陈锋心中一动,挥手命人再添几个酒碗,笑着示意两人落座,目光落在那儒衫男子身上,温声道:“这位兄台面生得很,不知如何称呼?”
郑明松当即热情引荐:“陈兄,这位是吴廷琛吴子默兄!
现任马尼拉中华商会首席文案,出身福州儒学世家,祖父曾任道光朝县学教谕,家学渊源深厚,还师从福州名儒陈璧先生,光绪三年便高中秀才!
1890年福州遭洪灾,家产尽毁,才辗转来吕宋谋生,这些年在侨社做了不少实事!”
吴廷琛闻言,连忙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儒衫衣襟,郑重拱手行礼:“陈将军,鄙人吴廷琛,字子默。久闻将军大名,更有幸拜读您的《大国崛起》,书中真知灼见,让我夜不能寐!此次特托郑兄引荐,专程前来拜会!”
第75章 商权民策
王慕宁放下陶盆后却并未退下,反倒扯了个小板凳,大大方方在桌边坐下,一双明眸亮晶晶地望着众人。
陈锋见状失笑,当即起身对吴廷琛拱手回礼:“吴兄大名,我亦早有耳闻!
你以一手锦绣骈文写就《华侨请愿书》,凭笔墨为唐人街商户减免苛税,又心怀大义开设华文夜课班,育才兴侨,实乃吕宋华人中难得的文胆,更是办实事的实干家,我心中敬佩已久!”
两人重新坐定,王慕宁抢先拿起酒壶,踮着脚给四人碗里挨个添满酒。
陈锋无奈地瞪了她一眼,随即举起酒碗,朗声道:“诸位,相逢意气为君饮,我先敬大家一碗!”
吴廷琛也郑重端起酒碗,却未急着饮下,目光灼灼盯住陈锋:“方才在外听闻将军直言,要华人占议会五成席位,敢问将军,这是一时热血的意气之语,还是胸有成竹的全盘谋划?
这般雷霆诉求,必定彻底得罪整个吕宋土著精英,后患无穷!届时刘兄是阿奎纳多的姻亲,或能全身而退,可将军你,怕是难逃杀身之祸啊!”
“我自有全盘谋划,谋事贵在密,说出来便不灵了。”陈锋淡淡一笑,手腕一扬,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刘亨赙听见这话,暗松了一口气。
硬要五成名额本就不可能谈成,既然有其他谋划,说明华人参与的独立政府仍有组建希望,他这些年的心血也不至于白费。
吴廷琛闻言,也不再深究,转而问道:“将军书中所言,葡萄牙仅凭弹丸之地,借航海之力,以贸易为刃,以武力为盾,终成海上强国。
如今国内变法之风浩浩荡荡,我吕宋华人亦欲谋长久立足,二者可有值得借鉴之处?”
陈锋放下酒碗,手指轻叩桌案:“国内变法自有主事者的考量,我不便空谈。
但吕宋华人的处境,与当年葡萄牙何其相似?他们能以商立国、以权护商,我们华人凭什么不能在吕宋,以商势定政治,以文胆聚民心,以武力保安稳?”
“妙!太妙了!”
吴廷琛眼中迸发出灼烈光芒,激动道:“将军一语点醒梦中人,吴某研读《大国崛起》葡萄牙篇数十遍,只悟其航海贸易之表,未通其以权护商之理,今日方知这才是大国崛起的精髓!以商为基,以权为盾,以民为本,吕宋华人崛起,在此一举啊!”
刘亨赙听得心头激荡,重重一拍桌案:“好一个以商为基、以权为盾!我打了这么多年仗,才明白光靠流血拼杀,换不来华人的安稳!”
郑明松也跟着扬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自得:“陈兄,我就说你这书绝非凡品!葡萄牙篇我已用电报传回国内,虽还没收到反馈,但看吴兄这模样,便知其价值!你该尽快写出第二篇才是,也好让更多华人看清前路!”
听闻还有续篇,吴廷琛双眼瞬间迸发亮光。
陈锋喝得性起,也不磨叽,径直起身走回卧室,拿出一叠稿纸拍在桌上:“西班牙篇刚刚写完,三位兄台皆在吕宋多年,郑兄更是去过马德里留学,熟稔西国情形,若有错漏之处,还请不吝斧正!”
“那我便先睹为快了!”吴廷琛当先抢过稿纸,扯起儒衫下摆,将桌上洒落的酒水擦得干干净净,生怕污了书稿。
他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点头赞叹,口中喃喃道:“西班牙殖民之弊、王权膨胀之祸,竟与吕宋现状隐隐相合……将军洞察世事,实乃奇才!”
王慕宁一直好奇所谓的《大国崛起》是怎么回事,干脆拎着酒壶,借着给吴廷琛添酒的由头,凑在一旁踮着脚暗自查看,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求知欲。
郑明松亦是按捺不住好奇,频频伸头想去看,却被陈锋含笑打断:“郑兄,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郑明松眼睛仍直愣愣黏在稿纸上,随口敷衍了一句。
陈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提高声量道:“咱们华人在吕宋的人口规模还是太少了,我有意大规模吸引华人移民,郑家的商船返程之时,能否不带货物,全力运载移民?”
“不带货?”
郑明松收回目光,开始细细思量。
郑家商船本可借着美军开放的贸易通道运送货物,战争期间获利丰厚。
但他转念一想,华人人口壮大对整个侨社都有利,当即拍板道,“美军也放开了我郑家商船的贸易通道,战争结束前,只送单程货物,倒也不会亏本,此事我可以答应你!但战后就不好说了,郑家传承数百年,支脉众多,主家也需顾及其他支脉的利益。”
“那就先这样办!等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再商量后续怎么办!”陈锋点头道。
此刻,吴廷琛却忽然猛地一拍桌案,震声道:“神论!真是神论!将军仅用两本书籍,就道尽了葡西兴衰,说透了成败真谛!我研阅西班牙国史籍数年有余,竟不及将军来吕宋不足一月通透!”
“我看看!我看看!”
郑明松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抢过稿纸,细细研读起来。
吴廷琛起身整理了一下儒衫,对着陈锋深深拱手,语气无比恳切:“陈将军,你这书稿,乃是首部由华人从政治、经济、思想、宗教、艺术、军事、外交等多方面剖析列强成败的旷世之作!能否让我们将稿纸带走,在吕宋创刊发行,同时传回国内,让天下华人共飨此盛宴?”
“有何不可?书写出来就是让人看的。”
陈锋轻笑道,“只是刊印之时,务必注明华人自由军赞助发行,也让吕宋各方势力看看,我华人不仅能打仗,更能谋长远!”
郑明松头也不抬,随口问道:“其实我更想尽快看到英国篇!如今英国仍是日不落帝国,谁不想知晓它的崛起之路?”
陈锋笑着回应:“等从马洛洛斯回来,我便着手撰写荷兰篇,接下来才是英国篇,郑兄且拭目以待。”
“好!我等着!”
郑明松小心翼翼地将稿纸收起。
陈锋再次举起酒碗,朗声招呼:“诸位,良辰美景,知己相聚,再同饮一杯!”
“同饮!”
四只酒碗重重相撞,酒水飞溅,豪情满膛。
放下酒杯,陈锋目光转向吴廷琛,含笑问道:“吴兄,你观我自由军如何?”
“虎狼之师!纪律严明,战力强悍,实乃华人之盾!”吴廷琛毫不犹豫地应道,语气里满是敬佩。
陈锋双眼微眯,又问:“既如此,吴兄可愿与我等一同,为了吕宋华人的自由与尊严而奋斗?”
吴廷琛起身之后,郑重理了理儒衫,对着陈锋深深一揖,语气坚定无比:“固所愿尔,不敢请耳!”
第76章 书撼九州
1898年6月,沪城。
梅雨笼罩下的黄浦江帆影绰约,外滩洋行的钟声穿透薄雾,将新政初行的躁动传遍通商口岸。
京城《明定国是诏》刚颁,变法逐渐走向高潮,沪上报馆成了舆论主战场。
《时务报》编辑部内,梁卓如刚译完新政电报,便抓起案头的书稿。
封面赫然写着《大国崛起》四字,还有葡萄牙篇一行小字。
主编汪康年忧心忡忡踱步:“梁兄,这篇文章当真要发?香帅昨日来电,特意叮嘱新政期间切勿妄引海外议论,给守旧派口实,误了变法大局。”
梁卓如抬头道:“汪兄可知此书作者陈锋,他绝非空谈,而是已经在吕宋拉起了数千华人武装,站稳了脚跟。葡萄牙弹丸之地,能以航海贸易成百年霸业,核心就在聚焦二字,举国之力攻其一途,不贪大求全!”
他起身踱步,声音愈发坚定:“如今圣上颁诏变法,可朝堂上下仍在争论不休,新政虽多却散乱无章!若能效法葡萄牙,聚焦实业和海防,以江南制造总局为根基,兴铁路、开商埠,借南洋贸易聚财,再练新式海军护路,何愁新政不成?”
说罢,他挥毫泼墨,笔走龙蛇:“今日我朝变法,弊病正在散!葡萄牙以一域之长破万难,此乃弱国图强之不二法门......”
墨迹落在宣纸上,字字铿锵,正是那篇《读〈大国崛起·葡萄牙篇〉书后》的开篇。
此文一出,沪上哗然。
此时新政初行,各方都在探寻变革路径,这本来自海外的奇书瞬间成了舆论焦点。
三日后,武昌湖广总督府内,张孝达将《时务报》掷在案上,脸色铁青。
这位洋务派领袖虽支持新政,却始终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对梁卓如等维新派的激进主张本就心存警惕,见此书被奉为新政范本,更是怒不可遏。
“荒谬!简直荒谬!”
他指着报纸对幕僚赵凤昌道,“陈锋久居海外,不知华夏国情,通篇白话,狗屁不通!葡萄牙是海洋小国,无广袤疆土、亿万生民,只能靠航海贸易谋生;我中华乃大陆大国,地大物博,九州一统,变法当以整吏治、兴农桑、练陆军为本,固本土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激动:“维新派总想照搬西洋制度,却不知橘生淮南则为橘!陈锋只说葡人贸易致富,却不提其殖民掠夺的本质,与我中华仁政爱民的立国根本背道而驰!新政若按此路走,必遭守旧派群起而攻,终将功亏一篑!”
赵凤昌躬身应道:“大人所言极是,我观这通篇白话,此人定然胸无韬略,若是这等言论泛滥,恐让新政陷入被动。属下愿代笔,在《国闻报》刊文驳斥,既正视听,也向朝廷表明大人务实变法的立场。”
于是,署名香涛门下的《驳〈葡萄牙篇〉强国谬论》迅速见报,与梁卓如的文章针锋相对。
天津,《国闻报》编辑部内,严又陵正对着两篇文章出神。
这位留洋归来的学者,刚译完《天演论》,深知华夏积弊不仅在技术,更在制度。
他摩挲着下巴的胡须,想起在英国留学时所见的君主立宪与贸易体系,又念及国内新政只改其表、不改其里的窘境,提笔写下《评〈葡萄牙篇〉》。
“陈锋先生洞察贸易为造血之源,武力为护业之盾,此乃强国之常理,不分海陆、不论大小,皆可借鉴。
然葡萄牙之崛起,不仅在航海贸易,更在王室集权下的制度革新。
亨利王子建航海学校、定航海律法,这才是根本!我朝新政,若只学商养兵之术,不学制度革新之法,终难长久。”
而京城的守旧派,早已炸开了锅。
礼部尚书徐桐的府邸内,一群门生围着恩师,痛斥《葡萄牙篇》是异端邪说。
这位顽固派领袖一生痛恨西学,连洋楼都不愿踏足,见新政期间竟有人推崇海外著作,更是暴跳如雷。
“恩师,陈锋竟鼓吹以商定政治,简直是离经叛道!”
门生张仲手持抄本,义愤填膺,“我中华立国数千年,靠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纲常,士农工商之秩序,商为末流,岂能与政?此等谬论,分明是想颠覆圣道!”
徐桐闭目捻须,面色凝重如铁:“新政本就是祸国殃民之举,如今又添此海外邪说,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即刻撰文,在《申报》刊出,痛斥其非;再联络各位大臣,联名上书太后,请求禁绝此书,严惩传播者,力挽狂澜!”
张仲领命而去,一篇《斥〈葡萄牙篇〉:异端邪说,蛊惑人心》很快见报,言辞激烈,将陈锋的著作与新政一并批判。
这场论战如野火般蔓延,从京津到沪广,从朝堂到民间。
京城,浏阳会馆,油灯如豆。
谭复生正凝神研读《大国崛起葡萄牙篇》,忽听外面步履沉雄。
王正谊掀帘而入。
他一身粗布短打,面容刚毅,沉声道:“谭兄,徐桐那帮老贼罗织新政罪名,你这会馆已被鹰犬盯上,我带了源顺镖局的兄弟守在四周,真要出事,拼了我这颗头颅,也护你杀出重围!”
谭复生搁下笔,起身拱手道:“王兄,徐桐那厮老而腐朽,何足挂齿?你看这本海外奇书,一个弹丸小国,凭航海立命,以武力护商,竟成一方霸主?”
王正谊走上前,粗粗扫过封面,心中暗道:这著书之人的姓名,怎么和我那徒儿相同?
不过......那徒儿一身武艺了得,但书却没读过几本,定然不可能是同一人。
当初要是知道吕宋将要打仗,就该让他们前往爪哇避祸。
谭复生又慨然道:“王兄,如今新政处处掣肘,若能学那葡国聚力一事,不求万全,先强兵、再兴商,必能撕开一道口子!下月我若得圣上召见,必力荐江湖义士,新政需朝堂清流,更需你这般铁血丹心的草泽英雄!”
王正谊仰天一笑:“谭兄,你我二人同心协力!你只管提笔写尽天下事,我只管挥刀荡尽世间邪!”
第77章 文争武备
远在吕宋的陈锋,对国内因《大国崛起》引发的轩然大波一无所知。
此刻他正与刘亨赙、郑明松、吴廷琛三人围坐石屋,推杯换盏,酒意渐浓。
吴廷琛放下酒杯,眉宇间凝着忧色:“将军以白话文著书,国内文人恐多非议,或可另议文言版本?”
陈锋举杯一笑:“文脉存续,不在文言白话,而在救国强民之理。能让贩夫走卒读懂,能让华人子弟觉醒,纵有千般非议,又有何妨?”
“说得好!”
刘亨赙拍案叫好,只恨自己读书不多,只能说这些场面话。
郑明松舌头已有些打卷,举着酒碗凑上前:“陈兄,那阿奎纳多求亲之事,你打算如何回绝?”
“我还是那句话,若能给我华人五成议会席位,我陈锋自然不会拒绝这门亲事。”陈锋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常年练武,身体的代谢速度远超常人,即便再喝上一整夜,神智也绝不会有半分恍惚,自然能轻松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