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腊端起热茶,语气诚恳道:“这份是教会的承诺。
开放马尼拉湾教会专属蔗糖码头的通行权,允许华人商队自由装卸货物。
将八打雁省三座教会庄园含附属农田与榨糖作坊转租给自由军,租期二十年,仅收取象征性租金,同时由教会出面协调澳门、马尼拉的商贸渠道,保障华人商品的销路。”
他顿了顿,指了指另一份文件:“这是总督府的手谕:承诺战后组建自治政府,给予华人 15个议员席位,正式承认华人在吕宋的合法政治地位。
将军可出任自治政府除国防部长外的任何实权部长,殖民时期针对华人的所有工业禁令,全部废除。”
陈锋翻开文件,一份印着教会的宗教纹章,一份印着总督府的行政纹章,显然政教双方都已协商一致。
“拉腊主教。”
陈锋缓缓开口:“西班牙教会与殖民当局统治吕宋三百年,华人受的压迫无需多言。当年针对华人的屠杀,教会与总督府就是幕后黑手。如今美军压境,才想起拉拢华人,这份诚意,未免来得太晚了些。”
拉腊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凝重:“将军所言,皆是过往的历史。教会与总督府承认,殖民统治确有疏漏之处,但如今大敌当前,美军的野心远比西班牙更甚。他们在古巴已推行土地没收政策,若占领吕宋,教会的庄园、华人的商产、总督府的统治根基,都将化为乌有。”
这家伙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威逼利诱,哪有半点神职人员的悲悯,分明是个精于算计的政客!
陈锋心头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拉腊主教,你给华人这么多承诺,是想让我们做些什么?”
“我们的诉求,比美国简单很多!”
拉腊面露淡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缓缓说:“第一,华人不得在独立宣言上签字,让独立军某些人彻底独立的想法化为泡影,转而与阿奎纳多共同组建自治政府,接受教会与总督府的监督。
第二,华人可保留自身信仰自由,但不得阻碍教会在华人流民中的传教活动,教会将为皈依者提供土地与救济,这也是为了稳定吕宋秩序。
第三,美军特使康纳就在旁边的军营中,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好。请将军出手,除掉康纳,斩断美军在吕宋的内应,这是三方同盟的投名状。”
“你说什么?”
陈锋面色骤然变冷:“我陈锋顶天立地,从不出卖朋友,第三条绝不可能。传教本应自愿,若与救济挂钩,与强迫改信何异?重要的是,阿奎纳多同意放弃独立,转而接受有条件的自治吗?”
拉腊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不复热情:“阿奎纳多定然会放弃独立的,我们给他开了无法拒绝的条件。传教的事情可以再商量,但康纳必须杀!否则,我们没有合作的基础。”
这家伙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杀了康纳,无异于和美军结下死仇,再也没有回旋余地。
陈锋懒得再继续磨叽了,直言道:“若是必须杀康纳,那请你离开吧!”
“你会后悔的!”
拉腊面色骤然变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拿起桌上的文件,狠狠拍在皮质公文包中,起身便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头冷声道:“将军可要想清楚,拒绝我们,华人将失去唯一获得合法地位的机会。美军登陆后,你们既无军械支持,又无稳固后方,自由军很快会被勒令解散!”
陈锋不为所动,冷冷回应:“不劳你费心了。”
拉腊重重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卫兵怒气冲冲地离去。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凝固,钱彪和庞立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良久,钱彪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咱们真的拒绝吗?那议员席位......”
陈锋摆手打断:“那些都只是诱饵,教会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合作,只是拿我们当枪使,否则就不会坚持让我杀了康纳。”
钱彪眼神一凛,用力点头:“属下明白了!是属下糊涂,没看穿这背后的阴谋。”
“不是你糊涂,是他们的筹码太诱人。”
陈锋语气缓和了几分,随即沉声道,“你立刻让城中的情报人员全线出动,死死盯着拉腊的行踪;另外,想办法渗透核实阿奎纳多到底有没有答应西班牙人的自治条件。”
“是!”
钱彪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转身快步走出房门。
陈锋走到窗前,望着拉腊提着煤油灯,在细雨中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按照历史原本的轨迹,阿奎纳多并没有答应西班牙的自治条件,不过现在有了华人自由军这变数,一切就不好说了。
但是卢纳的诉求是彻底独立,若是阿奎纳多真的接受自治,独立军岂不是要在美军登陆的节骨眼上,提前走向分裂?
还有日本人一直和独立军深有联系,难保不会趁着这机会搅风搅雨!
陈锋望着斜前方处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军营,想了想,明天一早还是得去提醒一下康纳。
若是阿奎纳多真的接受了自治条件,为了获取西班牙人的信任,恐怕也得主动献上一份投名状,而康纳这个美军特使,无疑是最好的目标。
第87章 走狗疑云
次日一早,蒙蒙细雨依旧笼罩着马洛洛斯,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油纸伞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锋撑着伞,踏着泥泞的道路,径直走向不远处的美军军营。
营盘内,处处透着美式的散漫。
士兵们有的靠在帐篷边抽烟闲聊,有的光着膀子擦拭枪械,还有的蹲在地上打牌嬉闹,完全没有临战的紧张感。
但陈锋心里门儿清,这懒散只是表象。
美军的战斗力从不是靠表面的纪律,而是源于精良的装备、系统化的训练和强大的后勤补给,真要拼起命来,绝非吕宋这些乌合之众能比。
康纳的营房办公室就在军营正中,他正躺在藤椅上悠然自得地喝着咖啡,惬意得很。
“康纳上校,陈将军来访。”弗兰克轻轻敲响房门,语气恭敬。
“直接进来!”
康纳起身离开藤椅,拿起空杯子,慢条斯理地转动咖啡研磨机,咖啡豆研磨的沙沙声中,他随口笑道:“陈,你之前给杜威将军推荐的咖啡确实不错,来尝尝?”
猫屎咖啡?
陈锋心中一动,顿时没了胃口,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康纳,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闲心喝咖啡?西班牙人都要砍你的脑袋了。”
“他们天天想砍我脑袋!”
康纳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指尖还在把玩研磨机的手柄,满脸无所谓,“吕宋想杀我的人能从马尼拉排到马洛洛斯,不差这一个两个。”
陈锋扯过一张木凳坐下,身体前倾,似笑非笑道:“这次不一样。
昨天西班牙驻吕宋大主教拉腊找上门,游说我跟他们合作,条件开得极高,免税码头、教会庄园、议员席位样样都有。而他要我做的投名状,就是把你的脑袋砍了,送给西班牙人表忠心呢!”
“什么?”
康纳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咖啡壶哐当落地,褐色咖啡溅湿了裤腿。
他比谁都清楚,若陈锋真要动手,自己除了躲在军营里,根本无半分活命机会。
陈锋瞥着他慌乱失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要是真想对你动手,会大大咧咧走过来告诉你吗?”
康纳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干笑着擦去裤腿的咖啡渍:“也是!咱们是过命的朋友,你总不会对我痛下杀手。不过说真的,拉腊那老狐狸真这么说?”
“朋友自然不会害你。”陈锋收敛笑意,神色凝重起来,“拉腊不光来拉拢我,还说阿奎纳多已经同意了他们的自治协议,不再谋求完全独立。”
说着,他把主教提出的三大条件、以及背后的算计一五一十全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
康纳听完,挑眉道:“这条件确实诱人!免税码头、三座庄园、15个议员席位,还有工业禁令废除,我们美利坚都给不了华人这么优厚的待遇,你居然不动心?”
陈锋收回搭在桌沿的脚,沉声问道:“据你所知,美国真要是掌控吕宋,能给华人什么待遇?”
“现在我们还没和独立军闹翻,真到那一步,最多给你们税务减免,开放些西班牙禁止华人参与的行业,比如蔗糖提炼、木材加工这些。”
康纳摊摊手,语气带着几分坦诚,“这可是看在朋友份上的实话,这些条件你跟我谈没用,得等华盛顿的大人物拍板,我做不了主。”
还不是把华人当二等公民,永远翻不了身!
陈锋心头冷笑,却也清楚眼下华人自由军实力不足,根基未稳,只能暂时忍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老子发育起来,早晚要和这些殖民者翻脸!
“你觉得阿奎纳多会答应拉腊的条件,接受有限自治吗?”陈锋话锋一转。
康纳掌握的情报显然更全,立刻摇头:“阿奎纳多有可能点头,但独立军的军头们绝不可能同意。”
“详细说说?”陈锋来了兴致。
康纳坐回藤椅,缓缓道:“阿奎纳多身后的地主们,早就盯着教会的土地,一旦和西班牙谈妥自治,土地就没指望了。
卢纳是激进革命派,他手里的卡蒂普南一直死磕独立,不可能认有限自治。
刘亨赙的华人武装和西班牙人有血海深仇,更没合作的可能。”
与此同时,独立军临时总司令府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阿奎纳多坐在主位,手指摩挲着戒指上的红宝石,沉声道:“刘将军,你不要再劝了!华人自由军的实力,还不足以拿到5个以上的议会名额。
我答应给5个,已经是看在你带领华人为菲律宾独立奋战多年的面子上。若是陈锋不在独立宣言上签字,华人的名额就只剩三个。”
他现在头疼至极,陈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让麾下两大军头同时逼宫。
连一向对议员名额不甚执着的刘亨赙,这次都寸步不让。
早知道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他去自由军跑那一趟,给自己惹来这么大麻烦!
阿奎纳多挥手阻止了欲要争辩的卢纳和刘亨赙,继续道:“我承认华人为独立事业付出良多,但菲律宾不是华人和他加禄人的专属,而是所有民族的菲律宾。我身为总司令,今后的总统,必须兼顾所有人的利益。”
“那你和西班牙人谈自治又该怎么说?”
卢纳忍不住反驳。
他看穿了阿奎纳多的野心后,都想直接翻脸,却为了独立大局不得不忍。
如今,唯有此人能勉强将各方势力拧在一起。
刘亨赙也满脸怨气:“西班牙人屠杀我华人数百年,血债未偿,我绝不可能和他们合作!”
我只是想拿这份自治协议,跟美国人谈条件!”
阿奎纳多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故作疲惫地解释道,“让他们和我们即将成立的临时政府签订正式协议,白纸黑字支持菲律宾独立建国!”
他的确想和西班牙人谈有限自治,可这个想法才刚提出来,便遭到了身后所有大地主的强烈反对。
那些人早就觊觎教会的土地,怎么可能允许自治协议阻碍他们的利益?
因此,他不得不暂时将这个提议搁置下来。
“正式协议确实该签,免得他们日后翻脸,像西班牙那样殖民我们。”卢纳眉头紧锁。
“协议要签,但华人的议会名额,必须再提!”刘亨赙寸步不让。
阿奎纳多脸色一沉,带着要挟的意味:“五个已经足够多了!否则其他大族不会同意,要么增加议会总名额,要么华人就别想在今后的政府中拥有任何政治地位。”
刘亨赙陷入沉默,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十个名额,我去做陈锋的工作,让他在独立宣言上签字。”
“六个!”
阿奎纳多猛地拍桌,语气松了半分,“我去做他加禄族的工作,再让一个名额出来。这是我能撬动的最大让步,再争下去,咱们无法对抗虎视眈眈的美国人。”
卢纳眉头紧锁,沉吟片刻道:“华人的牺牲有目共睹,名额无法再让,能否从其他方面补偿?比如给予几年税收减免,或是划分一块自治区域?”
阿奎纳多毫不犹豫拒绝:“自治区免谈,税收减免可以商量。”
“六个议员名额,五年税收减免,自由军现控的巴朗盖及周边山地划为华人自治区。”刘亨赙开口道。
阿奎纳多盯着他看了半晌,心中飞速盘算。
那块山地贫瘠不堪,也没多大价值,划给华人也无妨,只要能稳住他们,暂时妥协也值得。
他最终点头道:“可以!但必须联姻!让陈锋娶我堂姐或者我女儿,成为菲律宾的女婿。这是我的最终条件,如果他拒绝,那就说明他没有合作诚意,一心只想成为美国人的走狗,到时候休怪我不念你们的求情!”
第88章 军需暴利
美军军营里,康纳仰躺在藤椅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慢悠悠道:“陈,你该清楚现在是雨季,吕宋到处是浅丘烂泥地,自行车只会拖慢行军速度,纯属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