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总有停的一天。”
陈锋笑了笑,早把这老狐狸的顾虑摸得通透。
对这厮而言,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实用性,而是收益不够大,没到让他动心的地步。
他不慌不忙抛出诱饵:“自行车厂给你两成股份,纯利分红,账目公开。”
康纳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转着咖啡杯,半晌才慢悠悠问道:“定价多少?月产能多少?什么时候能供货?”
“弗兰克跟我说过,美国本土自行车零售价 45美元,海运到吕宋再加 15美元运费,合计 60美元一辆。”
陈锋胸有成竹,语速平稳地报出数字,“我这边成本可控,定价 30美元,月产 500辆,下个月就能正式供货。”
“哦?”
康纳猛地坐直身体,二郎腿瞬间放下,眼中的慵懒一扫而空,脑海中飞速盘算起来。
半晌,他抬眼看向陈锋,语气带着几分狠劲:“我以战时紧急补给的名义,给海军陆战队申请全员配备,定价 45美元,我要四成股份!
陆军那边我去摆平,至少能拿 3000辆订单,但你的产能得跟上,月底前必须交出第一批货,不然我没法跟战争部的那些人谈后续订单。”
陈锋嘴角扯了扯,心中暗骂一声。
真够黑的!
这老小子果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一开口就想分走近半利润,倒像是只要不让他卖国,什么条件都敢谈。
海军陆战队目前在吕宋有两千人的规模,加上陆军的 3000辆订单,合计5000辆,按 45美元的定价算,总销售额能达到 22.5万美元。
而一辆自行车的成本,包括原料、人工、场地,绝不会超过 15美元,也就是说,这笔交易至少能赚到15万美元。
刨除给康纳的四成股份,落到自己手中还能剩9万美元。
这利润堪比抢黄金啊,足以让自由军进一步壮大发展!
康纳见陈锋盯着桌面不回话,以为他嫌股份太高,连忙补充:“陈,我要四成股份并不多。陆军战争部那些贪心鬼,没有好处根本推不动订单,我得从中分出两成给他们打点,自己实际到手也就两成。你见过史密斯专员,知道他们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陈锋装作肉疼得咬牙,腮帮子微微鼓起,半晌才狠声道:“可以!我立刻扩建厂房、招募工人,月底交第一批货,绝不耽误你的事。”
“合作愉快!”康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连忙伸出手,与陈锋用力握了握。
出了美军军营,天色已经亮了许多,远处岗哨传来零星的咳嗽声。
陈锋没敢四处乱逛,毕竟这里是独立军的势力范围,在外面多待一秒就多一分风险。
他快步穿过街道,直奔落脚的酒店。
刚走到酒店大门,就瞥见餐厅角落的熟悉身影。
青木宣纯正独自酌着葡萄酒,面前的餐盘没动几口,神色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丝阴鸷。
“陈桑,来喝一杯?”老鬼子一见他,立刻换上虚伪的笑脸,抬手热情招呼,语气熟稔得仿佛多年老友。
毕竟还欠着人家贷款,陈锋当即摆起笑脸走过去,在对面落座:“青木先生脸色不太好,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青木宣纯避而不答,反而话锋一转,打探道:“听说西班牙教会和独立军都在拉拢你,他们都开了什么条件?陈桑如今可是吕宋的红人,各方势力都想巴结。”
“谁给华人足够的政治地位,我就帮谁。”陈锋笑着敷衍。
青木宣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举杯缓声道:“不说这个也罢。你订的采矿设备已经从横滨启运,月底就能抵达吕宋。美军给你开放了贸易通道,设备运到马尼拉港,还是甲米地?”
这两个地方都不行!
马尼拉还在西班牙人手里,甲米地走陆路也得经过马尼拉市区,风险太大,容易被人截胡。
陈锋掏出地图,指着最初遇见康纳的海滩:“就运到这里,我命名为归雁滩,已经让人连夜修建小型码头,足够卸货。”
青木宣纯对吕宋沿海水文了如指掌,低头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指尖点在海滩位置:“这里是浅滩,停不了大型商船,只能用驳船转运。不过你订的设备都拆成了零件,体积不大,倒是能办。”
“能转运就行!”陈锋微微点头。
在汪良出发之前,他就交代过要把华人移民运送到此处。
现在俘虏们已经在整修道路,等今晚再抓一批土著俘虏,顶多十天就能修成马车能走的土路,无非是平整山丘、填补沟壑,不用开山架桥,难度不大。
青木宣纯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提醒,实则暗含威胁:“第一批设备到岸之时,就是你还第一笔利息的时候,你可得提前准备好!别到时候拿不出钱,伤了我们之间的和气。”
“当然!”
陈锋笑道,语气轻松,“到时候我要是还不出利息,你直接把铁矿收走抵债就行,我绝无二话。”
青木宣纯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却言不由衷地摇头:“鄙人一向从事正规贸易,不涉足实业。拿铁矿也没用,还是希望陈桑能按时履约,咱们合作共赢才好。”
这老鬼子就没一句实话!
陈锋心头暗笑,起身道:“我要先回房间了,你慢慢喝。”
青木宣纯没挽留,只是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虚伪笑容渐渐褪去,目光逐渐深邃,嘴角更浮现出一丝狠厉之色。
陈锋刚回到房间,屁股还没沾到凳子,敲门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钱彪去联络情报人员还没回来,庞立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本,快步走到门边,警惕地问了一句“谁”,得到回应后才开门。
哟呵!
来的人可真多!
郑明松、卢纳、刘亨赙、施灵溪四人先后走进来,把狭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陈锋目光一滞,指了指会客区的小沙发:“地方小,诸位将就坐。”
说罢,他抢先坐在床沿,把仅有的几把椅子让给客人。
也不知道施灵溪是怎么想的,她最后走进房间,反而径直走到床沿,抢先一步挨着陈锋坐下,肩膀几乎靠在一起,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陈锋吸了吸鼻子,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涌进鼻腔,清新而又淡雅,让人忍不住想入非非。
他连忙收束心神,不动声色地将屁股往旁边挪了一点,拉开些许距离,沉声道:“诸位大清早就一起到访,显然是阿奎纳多给的条件不够好。”
四人互望一眼,神色各异。
郑明松面色淡然,卢纳眉头紧锁,刘亨赙沉凝不语。
最终还是身为女性的施灵溪最先开口,声音清冽而诚恳:“陈将军,阿奎纳多给的条件确实不算最优!
六个议员名额,五年税收减免,还有巴朗盖及周边山地的自治区。
但小妹觉得,这已经是华人在当前局势下能争取到的极限了,再争下去,恐怕会彻底激怒他加禄族,反而得不偿失。”
第89章 舆论战场
沪城依旧梅雨缠绵。
《时务报》编辑部的油灯彻夜未熄,刚将《大国崛起·西班牙篇》全文付梓。
油墨香便随着报童的吆喝声穿透雨幕:“号外!号外!陈锋先生再著雄文!解密日不落帝国崩塌之谜,为新政避坑指路!”
这篇题为《黄金围城:殖民帝国的盛宴与坟墓》的文字,与前作《葡萄牙篇》形成尖锐对照。
前者铺陈弹丸小国聚力兴邦的崛起路径,后者剖析日不落帝国盛极而衰的败亡根源,一兴一败的辩证思考,瞬间点燃沪上舆论。
短短三日,《时务报》五度加印仍一书难求,南北报馆争相转载,一场跨越疆域的思想论战,就此席卷华夏。
《时务报》编辑部内,梁卓如抚掌长叹,继《读〈大国崛起·葡萄牙篇〉书后》后,再挥笔写下《再读〈大国崛起〉:兴败之间见真章》,以头版通栏刊发:
“葡之兴在专,举国聚力航海;西之败在独,贵族垄断、民智禁锢。
今日新政弊在散与独,若能效葡之专,兴实业、开商埠,避西之独,广言路、分权制衡,则华夏可兴!”
此文一出,《华字日报》即刻响应。
作为香港最早的华文报纸,其社论《论陈锋两论与新政》直言:“陈锋先生身历殖民之苦,所言非虚。西班牙掠夺而亡,葡萄牙通商而兴,新政当兴商裕民、分权安邦,此弱国图强正道。”
沪上商埠反响尤为炽烈。
《申报》刊发华商联名评论《论〈大国崛起〉与商权》:“陈锋言商为立国之血,权为护商之盾,恰中华商肺腑!新政若开商权、护商利,使华商与洋商平起平坐,则国库自足,外侮何惧?”
《苏报》从民间视角发声,短评《两论醒世》写道:“百姓不懂朝堂条陈,却知强国不欺民。陈锋先生斥西班牙掠夺禁言,赞葡萄牙航海固民,新政顺民心则兴!”
武昌湖广总督府内,张孝达将一叠报纸重重掷于案上。
他捏着《西班牙篇》的纸页,喉间滚出一声怒喝:“陈锋竖子,懂什么强国!”
赵凤昌垂手侍立,不敢应声。
“他说西班牙败于集权垄断?”
张孝达冷笑一声,指尖狠狠点在纸面,“老夫督办汉阳铁厂、湖北织布局,哪一桩不是靠朝廷集权调度,才从洋商嘴里抢下一口饭吃?真要分权,各省各自为政,铁矿运不出,机器进不来,实业不过是镜花水月!”
“西班牙之败,是贪得无厌殖民掠夺,是忘了农桑民生之本!”
他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震得叮当作响,语气愈发凌厉,“我中华亿万生民,先得有饭吃,才能谈商路!他倒好,张口闭口商为立国之血,却不提洋商环伺之下,华商离了朝廷庇护,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你立刻撰文驳斥!”
赵凤昌躬身领命,在文中进一步痛斥:“陈锋久居蛮夷之地,坐谈海外空谈,何曾见过我华夏洋务之艰、民生之难!西败于殖民无道,非因集权;中华强国,当以农桑为本、集权兴实业、陆军护疆土!舍农桑之根本、废集权之利器,空谈分权商权,此等谬论,实为误国误民之毒言!”
天津《国闻报》编辑部内,严又陵提笔写下《评〈大国崛起〉两篇》:“陈锋两论一兴一败,堪称奇书!
葡之兴在术,制度革新为基;西之败在道,抱残守缺为症结。
新政当取葡之聚力兴实业,避西之独断、开民智,守中华之体、固伦理,方有成功之望。”
京城守旧派怒火更烈。
礼部尚书徐桐对门生张仲厉声道:“陈锋之言,简直是毁我纲常,乱我体统!中华立国靠纲常秩序,商为末流,分权谋反,此等邪说必禁!”
张仲即刻在《申报》刊发《再斥〈大国崛起〉:坏我祖制,祸乱朝纲》:“陈锋被西洋邪教蛊惑,妄议华夏制度!两篇文章祸国殃民,恳请太后禁书严查,捕杀余党!”
《汇报》刊发《辟陈锋两论之妄》:“中华以纲常伦理为本、农桑为基,陈锋崇西洋、鼓商权、教分权,弃本逐末、动摇国本,当速速禁绝!”
养心殿内,光绪手持《时务报》抄本,眉宇间难掩激动。
连日来新政推进受阻,守旧派处处掣肘,这两篇《大国崛起》如惊雷般击中他急于求变的心思,当即召翁同、孙家鼐、荣禄等大臣议事。
“诸卿且看。”
光绪将抄本掷于御案,声音激昂,“陈锋一介海外游子,虽身份未明、以白话著书,却能洞见兴衰,更在吕宋拉起数千华人武装立足,此等文武兼备之才,正是新政急需!
葡萄牙聚力用贤而兴,西班牙嫉才固权而亡,朕欲下旨,征召陈锋即刻归国,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行走,专司新政实业、商埠诸事,先观其才学再议擢升!”
翁叔平闻言大喜,躬身叩首:“圣上英明!英雄不问出处,白话更易传扬民智!
陈锋亲历殖民之境,深知强弱之理,若能归国辅政,必能为新政劈开一条血路!臣愿拟诏,以求贤若渴为名,晓谕天下,亦显圣上革新之决心!”
孙家鼐面露忧色,谨慎进言:“圣上,陈锋久居海外,身份不明,其心难测,且以白话著书,恐遭守旧派攻讦坏我文风,加剧朝堂动荡。
不如先遣人查探其来历,再召其入京陛见,观其言行再议任用,更为稳妥。”
荣禄素来依附守旧派,闻言立刻反驳:“圣上三思!
陈锋身份不明,必是西洋奸细!
以白话著书蛊惑民心,其书动摇国本,其才若为祸,恐比康、梁更烈!此等异端,当禁绝而非征召,否则必引火烧身!”
光绪脸色瞬间涨红,猛地拍案道:“荣卿此言差矣!西班牙因嫉才妒能、禁锢思想而亡,朕岂能因身份、文风苛责贤才?陈锋之才,可助大清图强,朕意已决,即刻拟诏!”
光绪欲召陈锋的消息传开,守旧派如临大敌。
徐桐、刚毅、怀塔布等大臣连夜觐见,在慈禧面前哭诉:“陈锋来历不明,以白话坏文风,以分权抗上宪,必是西洋派来的奸细,入朝之后,必定败坏朝纲!恳请太后出面制止,让陛下收回成命,严查其身份来历!”
慈禧端坐帘后,神色阴晴不定。
她本就对光绪推行新政心存不满,更忌惮白话乱文风、身份不明者入朝动摇统治根基,当即沉声道:“皇帝年轻,易被浮言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