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纳将军!你这是何苦?”
巴尔多梅罗急声道,“那陈锋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你孤身前往,岂不是羊入虎口?”
卢纳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坚定无比:“康纳上校提供过担保,陈锋虽狠,却不是疯子,不会轻易撕毁承诺。
你留在城中,立刻安抚各地来的精英,就说独立宣言发布会照常举行,绝不能让局势进一步恶化!”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刘亨赙与施灵溪,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们不必忧心,今日之事是陈锋一人的选择,并非全体华人的过错,不会影响华菲两族的团结,更不会阻碍菲律宾的独立事业。”
刘亨赙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卢纳将军所言极是,我这就去安抚同胞,绝不让矛盾扩大。”
施灵溪也颔首致谢,目光却望向陈锋远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复杂,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情愫。
卢纳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只带了两名亲信,朝着陈锋一行人的方向追去。
雨点落在他的肩头,却浇不灭他心中的执念:无论如何,必须将阿奎纳多安全带回来,否则独立军必将分崩离析!
出城五里地,雨势渐歇,天边透出一丝微亮。
陈锋勒住马缰,扫过身后空旷的旷野,只见卢纳带着两名随从远远跟着,并无半分大军追赶的迹象,便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钱彪见此,立刻劝道:“将军,你真要放了阿奎纳多?”
庞立也握紧鬼头刀,沉声附和:“师父,万万不可放虎归山啊!”
伊莎贝拉闻言,脸色愈发惨白,双手死死攥着裙摆,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陈锋,满是惶恐与哀求。
陈锋低头瞄了眼被拖拽在马后的阿奎纳多,面上泛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家伙早已疼醒,却仍闭着眼假装昏迷,呼吸刻意放得粗重。
陈锋轻轻摇头,并未回应钱彪与庞立的劝阻。
商业利益可以讨价还价、反复扯皮,但当众许下的政治承诺,绝不能轻易撕毁。
今日他若违背与卢纳、康纳的约定,杀了阿奎纳多,固然能除去眼前一患,可往后吕宋各方势力,谁还敢再信他陈锋?
失去信誉,在这乱世之中寸步难行。
卢纳见陈锋停下,催马上前,对着两名随从使了个眼色:“去,把总司令抬过来。”
他随从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扶起阿奎纳多。
钱彪与庞立下意识握紧武器,眼神警惕地盯着他们,只要陈锋一声令下,便要上前阻拦。
陈锋却抬手拦住了两人,目光转向卢纳,忽然笑道:“卢纳将军,今日之事过后,独立军怕是要靠你撑着了!”
卢纳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沉声道:“陈将军说笑了,总司令安然归来,独立军自然仍是他主事。”
第101章 归雁新巢(十更求首订)
“是吗?”
陈锋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仍在装昏的阿奎纳多,似有深意般说:“阿尔瓦雷斯一死,你少了个最大的隐患,却也断了条最硬的臂膀。
巴尔多梅罗倒是忠心,可那家伙有几斤几两你比谁都清楚,空有匹夫之勇,半点治军之才都没有!”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添几分讥诮:“至于你阿奎纳多?今日当众受此奇耻大辱,威信早已碎成了渣!
他背后那些唯利是图的地主老爷,哪个不是见风使舵的货色?怕是此刻,已经在掂量要不要换个新主子了!”
话音未落,陈锋猛地抬眼看向一旁的卢纳,声音陡然拔高:“而你卢纳!手握卡蒂普南精锐,又得民心所向。这独立军的担子,你想推?怕是上天入地,都推不掉!”
卢纳是什么人?
马德里中央大学的博士,七窍玲珑心!
陈锋话刚落音,他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瞬间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阿奎纳多心胸狭隘,眦睚必报,今日折了这么大的脸面,来日必然会忌惮自己手握重兵,迟早会像对付滂尼发秀那样,给自己来个斩草除根!
滂尼发秀的下场,他比谁都清楚!
卡蒂普南代表的是平民利益,和阿奎纳多的马格达洛委员会背后的地主阶级,本就是水火不容的死敌!
卢纳扫了一眼阿奎纳多,又飞快瞥了眼身旁神色淡然的康纳,咬着牙沉声道:“如今大敌当前,吕宋危在旦夕!只有总司令才有威望主持大局,凝聚各方势力!
我卢纳此生,只为菲律宾独立事业而战,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私心野心!”
陈锋瞧着他这般执迷不悟的模样,只能无奈摇头,心中暗想:罢了,这理想主义者,总要撞过南墙才会回头!
这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对会带着卡蒂普南跟美军死磕到底。
可他要是死了,卡蒂普南失去了主心骨,很快便会被那些趋利避害的地主阶级卖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都不剩!
“陈将军今日守信放了总司令,卢纳感激不尽。”
卢纳避开核心话题,调转话头,语气郑重,“日后若有需要,只要不违背菲律宾独立大业,我卢纳定会倾力帮忙!”
陈锋淡淡点头,并未再多言。
他要的从不是卢纳的口头承诺,而是吕宋各方势力相互制衡的局面。
阿奎纳多活着,能牵制地主阶层;卢纳掌权,能凝聚平民力量;美军虎视眈眈,能让这两方都不敢轻易对华人动手。
三足鼎立,这才是当前最稳妥的格局。
两名随从已将阿奎纳多小心翼翼地抬上备用的马匹,生怕再触碰到他的伤口。
伊莎贝拉连忙跟了过去,伸手扶住担架边缘,目光复杂地看了陈锋一眼,低声道:“多谢陈先生......”
陈锋懒得与这小丫头片子周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滚了。
卢纳对着陈锋再次拱了拱手,便带着随从与阿奎纳多、伊莎贝拉转身离去。
阿奎纳多趴在担架上,始终没敢睁眼,却将方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将军,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钱彪仍是满脸不解,攥着枪的手紧了紧,“这老狐狸回去,定会报复!”
陈锋勒转马头,望向远处的马洛洛斯城方向,冷笑道:“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康纳催马上前,拍了拍陈锋的肩膀,哈哈大笑道:“陈,你做了个明智的选择!不像那阿奎纳多,言而无信,活该倒霉!”
“我一向言出必行!”
陈锋笑了笑,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似笑非笑道,“既然我超额完成了任务,搅得马洛洛斯鸡飞狗跳,你们海军是不是该多给点好处?也好弥补我这趟出生入死的风险!”
康纳沉吟片刻,挑眉道:“给你们的援助标准会提高,我会给你尽量争取的火炮。
还有,甲米地海军基地还有二十多艘蒸汽破商船,通通给你好了!
先说好,这些船是真的破,大多是西班牙人留下的废弃船只,船底漏水,机器老化,需要大幅维修才能使用,到时候可别来找我麻烦!”
二十多艘蒸汽商船!
陈锋心中一喜,差点当场笑出声。
一艘新的蒸汽商船,价值足足两万美金!就算是破船,一艘卖个三四千美金,那也是稳稳的。
二十多艘,少说也值五六万美金。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维修厂。
早就交代郑明松去找技术工人和船长了。
这些破船,在别人眼里是废铁,在他手里,那就是宝贝。
修好之后,既能运送更多华人移民,又能组建船队,打通吕宋和外界的商路。
这简直是血赚!
血赚!
“成交!”陈锋毫不犹豫应下。
“我会让人把船的清单和交接事宜送到你的营地。”
康纳收敛笑容,语气郑重了几分,提醒道:“美军短期内不会对独立军动手,你要多加防备。阿奎纳多那家伙记仇得很,这次的羞辱,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我自有应对之法。”
陈锋点头,心中早有成算,语气里满是自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阿奎纳多若敢来犯,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康纳不再多言,对着陈锋拱了拱手,便带着海军陆战队的士兵,转身离去。
陈锋勒转马头,对着钱彪和庞立沉声道:“走,回营地!归雁滩那边,怕是已经热闹起来了!”
此时,归雁滩!
也就是陈锋带着壮丁,第一次和康纳见面的那个海滩。
海浪拍打着浅滩的礁石,溅起细碎的白浪,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五艘排水量六七百吨的蒸汽商船,正扯着半降的帆布,在突突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向岸边那座尚在建造的码头。
几根粗壮的原木歪歪斜斜地架在浅水区,充当临时的栈桥。
几个赤着膀子的汉子正顶着烈日,将沙袋堆砌在码头边缘,加固着尚未完工的地基。
楚雄兴已被升为排长,一身华人自由军新式作训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精神。
他正站在滩头的空地上,扯着嗓子指挥着还活着的三十多个俘虏:“动作都麻利点!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先把那片空地整平,帐篷今晚必须支起来!耽误了移民安置,老子毙了你们!”
俘虏们大多是先前独立军的散兵,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一个个乖得像孙子,扛着锄头、铁锹,埋头在泥地里刨挖着杂草与碎石,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可没忘,之前那些被俘的同伴,就是因为动作慢了点,连一句警告都没有,就被直接毙了!
不远处,几顶临时搭建的木棚已经有了雏形,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能闻到米粥和咸鱼的香气。
呜呜呜
清脆悠扬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打破了海滩的宁静。
商船上,密密麻麻的脑袋挤作一团,全是拖家带口的华人移民。
他们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面色蜡黄,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可一双双眼睛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期盼与忐忑。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被母亲抱在怀里,扒着船舷的栏杆,踮着脚尖朝岸上张望,脆生生地喊:“娘!你看!那边有房子!还有人!是不是到吕宋了?我们是不是有家了?”
孩童的声音,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人群的湖心。
“是啊!这汪先生说的归雁滩?”
“终于到了!再也不用漂在海上了!”
“汪先生说的没错,真的有地方给我们落脚!陈将军没有骗我们。”
“只是......这地方也太偏了吧?除了滩上的人影,远处全是密不透风的林子!就一条小路,被野草盖了大半,弯弯曲曲地伸进林子里......”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欣喜若狂的,也有忐忑不安的。
不少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小包袱,那里面装着的,是他们从故乡带来的最后一把泥土,是他们对故土最后的念想。
楚雄兴听到船上的动静,回头望了一眼,立刻对身边的战士道:“去,把预备好的清水和干粮搬过来!等船靠岸,先给老弱妇孺分发下去!动作快点!”
几名战士齐声应下,转身就往临时草棚的方向跑。
汪良第一个跳下船头,踩着原木栈桥,稳稳落在滩涂上。
他看着楚雄兴那一身笔挺的军服,眼底闪过一丝羡慕,随即转身对着船上还在犹豫的移民们扬声喊道:“大伙都别慌!也别挤!听我一句劝!”
海风卷着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移民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