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1898:从南洋开始当军阀 第75节

  她看到一名战士从尸体堆里认出了自己的同乡,那人愣了半晌,突然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她看到几个年轻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把阵亡战友的步枪和刺刀收在一起,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完成一场庄重的仪式。

  庞立走到陈锋身边,手里攥着一个沾血的名册,面色凝重得可怕。

  “师父。”

  他的声音颤抖着,“渡河前两千一百七十三人,现在......能站着的只有一千二百八十七人,重伤一百五十四人,剩下的......全没了!”

  一千二百八十七人!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陈锋的心上。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出发前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笑喊将军,说着将来打完仗就回家娶媳妇、种地......

  可现在,那些鲜活的声音,全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他手脚并用爬上战壕,朝着河对岸望去。

  阳光正好,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可这片波光里,却像是倒映着无数张阵亡战士的脸。

  “都记下了吗?”陈锋低声问。

  “记下了。”

  庞立沉声道,“每一个名字,都记了。”

  “好。”

  陈锋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仗打完了,都送他们回家。”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

  阳光越升越高,驱散了硝烟,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和悲伤。

  幸存的战士们随意坐在地上,没人说话,只是默默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尸体,看着他们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们紧握步枪的僵硬手指。

  伊丽莎白攥着小本子,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原本想写很多,想写这场胜利有多壮烈,想写陈锋有多悍勇。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最后,她只写下了一行字:胜利的旗帜,是用年轻的生命染红的。

  这场战斗,不止士兵伤亡惨重,军官同样如此。

  二营长孔云飞被流弹划伤了左眼,此刻正瘫坐在沙滩上,单手死死捂着眼眶,指缝里不断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半张脸。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四营长任大勇在肉搏战中,一着不慎被西班牙士兵的刺刀贯穿了右肩,几乎挑断了他的肩胛骨。

  医务兵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粗糙的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却依旧止不住汩汩涌出的血,疼得他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三营长丁俊凯则是最为不幸。

  他在带头冲上河滩时,被战壕里的马克沁重机枪扫个正着,浑身上下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窟窿,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直直栽倒在那片死亡地带的最前方。

  此刻,他的尸体被战友们小心翼翼地抬了回来,排在阵亡将士的最前列,脸上还凝固着冲锋时的决绝。

  陈锋的目光死死钉在丁俊凯的尸体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这个汉子的一帧帧模样。

  分明是刚出壮丁营那会儿,两人并肩趴在泥泞里,迎着西班牙骑兵的铁蹄破风而来,满眼都带着豁出去一切的狠劲。

  是巴朗盖血战最焦灼的时刻,他一枪击毙偷袭自己的土著少年。

  是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在练兵时最是严苛,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要将每个战士都锤炼成钢铁。

  更是昨夜,他难得扯开嘴角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拍着胸脯说:“等打完这一仗,老子就回老家,给老娘磕个头,再给她炖一锅她最爱喝的鸡汤。”

  陈锋心中百味陈杂,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紧闭双眼,良久之后才缓缓睁开,目光落在那些幸存的的战士身上,喉结滚动了两下,正准备说点什么,上游的水面上却突然漂下来一艘小船。

  船刚靠岸,一个满身尘土的独立军士兵就踉跄着跳下滩头,扯开嗓子大喊:“陈将军!卢纳将军请你火速支援马尼拉水塔要塞!”

  支援?

  陈锋皱起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掉落的西班牙毛瑟步枪,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枪杆,一瘸一拐地走到战壕的最高处,朝着东方的河流上游望去。

  只见那边的硝烟比他们这边更浓,黑沉沉的烟柱直冲云霄,炮火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

  独立军的士兵密密麻麻地挤在河岸,不少人已经冒着炮火冲过了马里基纳河,甚至突破了沿岸的西班牙哨卡,此刻正黑压压地朝着一座高耸的石砌建筑发起猛攻。

  那是马尼拉水塔要塞。

  巨大的水塔由厚重的巨石堆砌而成,墙面斑驳却异常坚固,塔身上开着数个黑洞洞的射孔。

  此刻,那些射孔里正喷吐着密集的火舌,子弹像雨点般扫向冲锋的独立军士兵,冲在最前面的人成片倒下,尸体在要塞前堆成了小山。

  独立军的人数虽多,可面对这座固若金汤的要塞,根本冲不到近前。

  陈锋想也不想,直接摇了摇头。

  他指着自己大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指了指肩头缠着的、早已被染红的布条,毫不客气地对那传令兵道:“你去告诉卢纳,我麾下弟兄伤亡过半,连军官都折了大半,我自己也成了这副模样,实在没办法带兵支援。”

  那传令兵嘴唇微张,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当他看到陈锋满身的血污,看到战壕里堆积如山的尸体,终究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只得悻悻地跳回小船,朝着上游划去。

  田刚快步走近,看着那传令兵远去的背影,低声问道:“将军,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刚刚跑了不少西班牙残兵,他们会不会去搬援兵,回头再来反扑?”

  陈锋直接在战壕壁上坐下,沉声道:“美军和独立军正在南线发起猛攻,短时间内自顾不暇,西班牙人不会轻易反攻。

  再往前就是马尼拉城,城墙高大,工事坚固,我们没必要再去硬碰硬,就算冲,也冲不进去。”

  说着,他又将目光转向马尼拉水塔要塞的方向,目光变得阴沉起来:“严密监控独立军的动向,一旦他们有撤退的迹象,咱们就立刻走!”

  “走?”

  田刚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河岸上那些阵亡弟兄的尸体,脸上闪过一丝不甘。

  可他也明白,陈锋说得没错。

  一旦独立军溃败,西班牙人必然会调转枪口全力反扑,他们这群伤兵残将,根本守不住这片用血肉换来的阵地。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斥候,亲自盯着那边的动向!”

  田刚用力点头,接着又担忧地看了看陈锋的伤口,“将军,你身上的伤不轻,要不要先回营地里养伤?这里有我盯着就行。”

  陈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用,大腿上的伤没伤到动脉,肩上的伤也没伤到骨头,运气还算不错。”

  正午的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毒辣的阳光晒得人头皮发麻,战壕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将军!奥林匹斯号的康纳派人传来消息,负责南线的独立军和美军攻势受挫,攻打了一上午,只打下了几处外围阵地。”

第115章 归途无期

  “南线攻势受挫?”

  陈锋眉头拧起,随即却像是想通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但......康纳恐怕要偷着乐了。”

  田刚愣了愣,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陈锋却没多解释,只是微微摇头。

  美国陆军迟迟打不开局面,无法达成战略目标,自然就没了和海军争功的资本。

  到时候,只能乖乖按照康纳之前的方案来,利用拉腊主教去劝降西班牙殖民政府,海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马尼拉的主导权,这正是康纳一直想要的结果。

  他回过神,看向通讯兵,沉声问道:“康纳有没有说,给我们的下一步行动计划是什么?”

  “回将军,康纳让我们原地待命,等候进一步指令!”通讯兵立正答道。

  “原地待命?”

  陈锋挑了挑眉,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南线大概率还会硬着头皮继续进攻,但以现在的态势,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有突破。

  等陆军耗到筋疲力尽,美国海军就会顺理成章地接手,再次拿下马尼拉之战的主导权。

  想到这里,他立刻下令道:“立刻安排人手!把重伤员都抬上船,先运到对岸的临时营地安置。

  阵亡弟兄的遗体,仔细收拢好,用帆布裹严实了,一起运走,一个都不能落下!”

  “明白!”田刚应声而去,立刻组织幸存的战士们行动起来。

  战壕里、滩头上,战士们忍着伤痛,小心翼翼地抬起重伤的战友。

  阵亡弟兄的遗体也被用早就准备好的裹尸袋装好,被缓缓抬向河边。

  就在这时,一艘小船从对岸划了过来,伊丽莎白站在船头,脸色苍白得很。

  那一个排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划着数艘小船,依旧紧紧跟在旁边,神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只是看向这片血色滩头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复杂。

  船一靠岸,伊丽莎白就踩着湿滑的滩涂走了下来。

  她之前满是好奇与兴奋的眼神,此刻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忍。

  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子,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疯狂记录的劲头,只是下意识地摩挲着封面,嘴里低声嘀咕着:“太残忍了......战争实在是太残忍了。”

  之前她还想着用震撼的报道打动读者,可此刻亲眼看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消逝、残缺,她心里的那点职业野心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还在冒着硝烟的马尼拉水塔要塞,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血痕,轻声道:“我的报道主题,不能再写什么壮烈与悍勇了......应该改为宣扬和平,让更多人看到战争的可怕。”

  陈锋正好听见这话,猛然一愣。

  那岂不是之前的照片都白拍了?

  自己无畏冲锋的镜头?

  自由军战士们顶着枪林弹雨冲过死亡地带的身影?

  这些岂不是都不能见报了?

  这可不行!

  陈锋正准备出言,伊丽莎白又紧跟着嘀咕道:“不过......宣扬和平应该用更加震撼的照片,让国会的那些议员好好看看,战争究竟会带来什么。”

  说着,她又举起相机,朝着那些伤兵和尸体拍摄。

  最后,她将镜头对准了几名正在接受简单包扎的西班牙俘虏。

  他们脸上满是疲惫与恐惧,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不过十七八岁,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眼神里满是对家乡的思念。

  伊丽莎白放下相机,拿出那个快被攥烂的小本子,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字迹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战争没有胜利者,只有破碎的生命与残缺的灵魂。

  冲锋的悍勇从不是歌颂战争,而是为了终结战争。

  愿世人铭记,和平是鲜血换来的奢望。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陈锋,愣了愣神之后,才轻声道:“你的战士很勇敢,而你更勇敢!

  你们不仅是为了华人的自由而战,更是为了美利坚的利益而战。

  我作为一个战地记者,绝不会让你们的功劳被埋没。

  同时,希望你能带着剩下的战士好好活下去,希望这场仗打完之后,你们都能回到想回的家,不用再扛枪,不用再流血。”

  陈锋闻言,愣了愣,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扫过滩头上那些疲惫不堪的身影,良久之后才扯出一丝苦笑,声音沙哑道:“借你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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