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卢纳微微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转身快步回到小船,示意士兵奋力向上游划去,船桨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涟漪,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谈判落幕不久,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的微光驱散了部分夜色,给河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就在这时,美军信使乘着小船疾驰而来,带来了美军指挥部的最新指令。
强攻马尼拉伤亡惨重,美国陆军终究放弃了硬拼的打算,下令全军转为只围不攻,彻底断绝城内的物资补给与外援,耗垮西班牙殖民军。
指令明确要求,华人自由军不得撤退,必须像一颗钉子般死死钉在圣胡安德尔蒙特防线,扼守马尼拉的西北门户。
上游北线的独立军亦是如此,需牢牢包围马尼拉水塔要塞,半步不得后退,切断西班牙殖民军的水源命脉。
陈锋站在战壕边缘,目光扫过身后宽阔的马里基纳河,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这防线的位置实在算不上有利!
河面宽阔,一旦西班牙殖民军倾尽全力发起反攻,他们背靠大河,连撤退的后路都没有,届时只能仓促登船逃窜,必定会陷入被动,伤亡惨重。
不过,圣胡安德尔蒙特防线的战略重要性,终究不及马尼拉水塔要塞。
那座水塔是全城的水源核心之一,而这里只是外围屏障。
只要巴西里奥总督不是昏聩无能之辈,就绝不会将有限的兵力浪费在次要防线上,大概率会集中力量反攻水塔与死守城区核心。
如此一来,自己守住防线的压力,反倒能减轻不少。
想到这里,陈锋当即下令道:“传我命令!全军立刻加固战壕,挖掘交通壕,布置警戒哨!所有火炮就位,弹药补充充足,准备打持久战!”
归雁滩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暖意,吹得吴仰曾长衫下摆微微晃动。
踏上滩头的那一刻,他浑浊的眼眸骤然亮了。
不同于国内的破败萧条,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蓬勃的生机,像一粒在石缝中顽强萌发的种子。
远处的码头虽未完工,却已有工人赤着膀子搬运原木,夯土的号子声整齐有力。
近处的草棚连成一片,炊烟袅袅中,夹杂着华人移民粤语、闽南语闲谈,没有流离失所的惶恐,只有踏实谋生的安稳。
“吴先生,这边请。”
汪良快步上前,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领着他沿着一条已经开始铺设碎石的马路行走。
吴仰曾刚走没几步,目光忽然被路边的景象刺痛:几名华人士兵正挥舞着皮鞭,抽打一群衣衫褴褛的劳工,劳工们弯腰搬运着沉重的石材,黝黑的皮肤上满是汗渍与鞭痕,脚步踉跄却不敢停歇。
他眉头猛地蹙起,脚步下意识停下,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悦。
汪良见状,连忙上前解释:“吴先生莫怪,这些不是咱们华人移民,都是当地的土著俘虏,先前跟着独立军与咱们作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少华人同胞都遭了他们的毒手,妇女儿童也遭了殃!这些人天性懒散,不加以管束,根本不会认真干活。”
听到土著俘虏四个字,吴仰曾的面色渐渐恢复平静。
他深知殖民之地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容不得半分仁慈。
在国内,百姓流离失所、任人宰割。
到了海外,华人若不抱团强硬,只会更受欺凌。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没再多言,转而重新打量四周。
清末的北方,为了取暖与垦荒,几乎把山林都砍得光秃秃,而这里却是大片大片的热带雨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
翻过第一个低矮的山丘,一座木质厂房豁然出现在眼前,墙面用桐油刷过,远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敲击声。
走进厂房,敲击声愈发清晰。
几十名工人正围着车床忙碌,有的打磨车架钢管,有的组装齿轮,半成品的自行车整齐地堆放在墙角,漆面虽粗糙,却透着工业制造的规整。
厂房中央,一个美国人正俯身调试一台车床,手里拿着扳手,时不时用生硬的华语呵斥工人调整角度,显然是这里的技术领头人。
吴仰曾身为第一批官派留美幼童,自耶鲁求学时便精通英语,见状当即迈步上前,用流利的英语打招呼:“先生您好,我是吴仰曾,刚从国内前来,特来拜访陈将军。”
彼得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吴仰曾脑后剪短的发辫上,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在他印象里,清国华人多是守旧怯懦之辈,没想到竟有人能说出如此流利的英语。
但他还是收起了轻视,直起身伸出手:“我是彼得,受陈将军邀请,负责这里的自行车生产与技术指导。”
两人短暂握手后,吴仰曾俯身细看车床的传动装置,手指轻轻触碰打磨光滑的钢管,又拿起一个备用齿轮观察齿纹,眼底泛起难掩的震撼。
没想到在这海外蛮荒之地,竟能见到如此规整的工业生产,陈锋的魄力与远见,远超他的预料。
紧接着,他注意到墙角堆着一堆废弃的铁锭,拿起一块掂量了一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眉头微蹙,“这些铁锭的质地不够均匀,杂质过多,用来制造自行车车架,不仅影响耐用性,还容易断裂。
你可以试试将矿石破碎后,用清水反复冲洗三次,利用密度差异筛选出纯度更高的矿料;冶炼时,把焦炭与矿石的配比调整为一比三,延长燃烧时间,让杂质充分燃烧挥发,或许能改善钢材质地。”
彼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追问:“您懂冶炼?我们试过调整配比,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比例。”
“我在美国主修的便是矿冶工程,曾在匹兹堡的钢铁厂实习过两年。”吴仰曾淡淡回应,语气中却满是自信。
他正欲细说冶炼时的温度控制与火候把握,汪良的声音从门口匆匆传来:“吴先生,快些吧!您看天上的云,这边现在是雨季,看样子又快下雨了,要是淋了雨,山路难走,还容易着凉。”
吴仰曾抬头望向窗外,果然见天空已布满暗灰色的云层,海风也变得愈发潮湿,带着雨前的压抑。
他只好作罢,对彼得颔首道:“日后若有机会,再与先生细谈。”
彼得连忙点头:“求之不得!吴先生若是不嫌弃,晚些时候可以来我住处详聊,我还有不少技术难题想请教。”
“好。”
吴仰曾应下,转身跟着汪良快步走出厂房。
刚踏出门口,几滴冰凉的雨点便落在了脸上,紧接着,雨势骤然变大,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湿了路面与衣衫。
“快!前面有个茅草亭,先避避雨!”汪良说着,领着吴仰曾往不远处的亭子跑去。
雨水顺着茅草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模糊了远处的山林与厂房,归雁滩的生机与烟火气,在雨幕中愈发浓郁。
吴仰曾坐在亭下,看着雨水中依旧忙碌的工人与士兵,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没有国内的腐朽与衰败,只有拼搏与希望。
或许,陈锋将军真能在这里,为华人闯出一片不一样的天地。
第119章 河岸危机
雨越下越大,像是老天爷打翻了天河。
豆大的雨点砸在战壕壁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转瞬之间,战壕底部就积起了没过脚踝的浑浊泥水。
陈锋站在齐踝的泥水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水流。
他抹了把脸,抬头望向马里基纳河上游的方向。
那里的乌云压得低如穹顶,黑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将天地都裹进一片死寂的墨色里。
糟透了!
陈锋心头咯噔一下,脑中已浮现出最坏的局面。
这样的暴雨若是持续一两天,河水必定暴涨,到时候河面会宽得像天堑,运送弹药粮草的小船根本无法横渡,前线补给彻底断绝。
更致命的是,他们背靠大河扎营,一旦西班牙殖民军来袭,暴涨的河水会断了所有退路,别说登船逃窜,战壕都可能被漫灌,到时候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将军!”
一声沙哑的嘶吼从战壕另一侧传来。
孔云飞顶着缠满厚厚纱布的脑袋,死死缩在临时搭起的油布下,生怕雨水渗进左眼的伤口。
那是昨天激战中被流弹打伤的,此刻纱布边缘已渗出淡淡的血痕,混着雨水往下淌,显然已有发炎迹象。
他咬牙忍着疼,声音里满是焦灼:“不是俺老孔贪生怕死!这雨再这么下,咱们就是瓮中之鳖啊!河水一涨,补给断了,退路没了,硬守着就是等死!”
田刚蹲在战壕边,手里的工兵铲还插在泥里,闻言立刻拍着大腿附和:“老孔说得对!将军!主力赶紧撤,留我们一营在这顶着!西班牙人真打过来,我带着弟兄们弃阵就跑,人少目标小,保准不被他们缠住!没必要把咱们的家底都赔在这破阵地上!”
任大勇捂着渗血的右肩,额头上布满冷汗,每挪动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撑着走到陈锋身边:“田营长说得在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主力要是折在这,咱们华人自由军就真完了!得不偿失啊!”
周围的士兵们闻言,都下意识停下了加固战壕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锋。
暴雨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士气,谁都清楚眼下的处境有多凶险,没人愿意白白送死。
陈锋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头看着脚下湍急流动的泥水,靴底都快被冲得站不稳。
美军的指令还在耳边回响,像钉子一样钉死在圣胡安德尔蒙特防线。
可指令是死的,人是活的!
美军远在南线,根本不知道这边的情况,真要等他们批复,人都凉了!
死守这座背靠大河、易攻难守的阵地本就是兵家大忌,更何况还遭遇暴雨危机!
为了一句死板的指令,把弟兄们的性命都赌在这里?
绝不可能!
他沉吟不过三秒,目光扫过身边神色焦灼的将领,又掠过战壕里一张张年轻却写满惶恐的面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沉声道:“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暴雨还在肆虐,上游的独立军阵地更是一片狼藉。
雨水已漫过小腿,冰冷的泥水顺着裤管往上渗,冻得人骨头发麻。
卢纳站在战壕中央,金丝眼镜的镜片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他抬手摘下眼镜,用军服下摆胡乱擦了两下,重新戴上,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水塔要塞的方向,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对他而言,眼下的局势比华人自由军面临的更棘手。
美军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从头到尾都没把菲律宾的独立当回事。
若是独立军能趁着攻克马尼拉的机会,冲进城区控制一部分城防,或许还能稍稍遏制美军的野心。
可要是西班牙殖民政府直接向美军投降,把整个马尼拉城拱手相让,那菲律宾的独立事业,必将更加困难。
所以,他必须钉在这里,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在西班牙人投降的那一刻,顺势冲进马尼拉城内!
“将军!马洛洛斯急报!”
一名传令兵冒着暴雨狂奔而来,浑身湿透得像只落汤鸡,头发黏在脸上,气喘吁吁地嘶吼,“总司令拒绝交出巴尔多梅罗!还说华人自由军要战便战,他会立刻召回所有直属部队,绝不向陈锋低头!”
“我知道了。”卢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显然这个答复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失望,转身对着身后的通讯兵厉声下令:“传令各军!立刻加固防线,抢修排水壕!告诉弟兄们,水塔要塞是马尼拉的命脉,守住这里,就是守住菲律宾独立的最后希望!谁敢后退半步,军法处置!”
下午三点,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陈锋的预感成真了!
西班牙人的反击如期而至,目标直指水塔要塞!
大约两个团的敌军,像饿狼般从马尼拉城中蜂拥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顺着公路推进,如潮水般直扑独立军的临时防线。
城墙上的数门重炮调转炮口,轰鸣声震耳欲聋,炮弹呼啸着落在独立军阵地里,炸得泥水碎石飞溅,好几段战壕瞬间坍塌掩埋。
陈锋趴在战壕边,望远镜一扫,心头立刻明白:独立军一垮,自己就是下一个目标!唇亡齿寒,必须支援!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头对田刚沉声道:“让咱们的火炮支援!瞄准冲锋的西班牙殖民军,三发齐射,给我狠狠打!”
“明白!”
田刚二话不说,转身对着通讯兵扯开嗓子大喊,“传令炮兵阵地!调整炮口仰角,目标西班牙殖民军冲锋队列,三发齐射开炮!”
几十声沉闷的炮响过后,远处的西班牙人冲锋队列中炸开了几朵巨大的火光,泥水与残肢飞溅,冲锋势头瞬间弱了下去,独立军摇摇欲坠的防线暂时稳住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