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孔云飞和任大勇的情况已愈发危急。
暴雨还在灌进战壕,孔云飞的伤口没来得及好好包扎,浑浊的泥水顺着纱布缝隙往里渗,纱布下不仅渗出了血,还有浑浊的脓液,顺着脸颊往下淌。
任大勇更是发起了高烧,脸颊红得吓人,意识都有些模糊,靠在战壕壁上,连站都站不稳,全凭一股意志力撑着。
陈锋看着两人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这两人了,自己不退,他们就算死也不会先走。
可他们的伤势再拖下去,别说打仗,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犹豫不过一瞬,陈锋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田刚,这里的防线交给你!我带着所有伤兵回营!西班牙人要是反扑,不用恋战,直接乘船撤!美军那边,我去解释,所有责任我来担!”
“明白!”田刚用力点头,他也早就想让陈锋撤了。
陈锋微微颔首,对孔云飞和任大勇招呼一声:“走,我送你们回去。”
两人这次没有反驳,只是艰难地站起身,跟着陈锋一瘸一拐地趟过齐踝的泥水,走上了停靠在河边的小船。
渡河之后,他们又换上了战马,缓缓朝着营地前行。
一路颠簸,伤口被雨水浸泡得钻心刺骨,直到凌晨时分,才终于抵达华人自由军的营地。
此时的营地灯火通明,却没有往日的喧闹,只有压抑至极的哭声,从一座座宿舍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昨天圣胡安德尔蒙特之战虽然打赢了,却也损失惨重。
来从军的华人,基本上都是结伴而来,很多人的亲友都在战斗中牺牲了。
而送回来的重伤员,在如今简陋的医疗条件下,能救回来的寥寥无几。
看到陈锋等人归来,在营地留守的人立刻迎了过来。
王慕宁更是飞奔而来,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师兄......你可算回来了!”
陈锋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肩上的伤口被雨水浸泡,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扶住扑过来的王慕宁,目光扫过营地中一张张悲伤的面孔,心中一阵酸楚,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沉声道:“哭什么!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弟兄们活下去,还要替他们报仇!”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周围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众人抬起头,看着陈锋满身泥泞、伤口渗血的模样,却依然腰背挺直,眼中的悲伤渐渐被坚定取代。
只要将军还在,华人自由军就不会垮!
王慕宁抹了抹眼角,扶着陈锋的胳膊,哽咽道:“师兄,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你快先处理一下伤口吧。孔营长和任营长的伤势,也得赶紧让医生看看。”
陈锋点了点头,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医疗棚,那里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医生忙碌的身影。
他转头对身后的伤兵们道:“都去医疗棚处理伤口,好好休息。我这点伤不碍事,用点高度白酒消毒就行了。”
说着,他便挣开王慕宁的搀扶,一瘸一拐地朝着石屋走去。
刚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油墨味扑面而来。就见郑明松正单手撑着办公桌起身,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一脸惺忪睡意。
这家伙学过几年中医,从昨天就一直泡在医疗棚帮忙处理伤兵,硬生生熬了一天一夜,实在撑不住了,才来陈锋的办公室眯一会。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眶,一边胡乱理着已经油腻打结的中分头,一边打趣道:“陈兄,你可真是命硬!冒着西班牙人的枪林弹雨冲在最前面,身上就这点外伤,居然还能蹦着回来,佩服佩服!”
陈锋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听着这带着调侃的话语,心中却是一阵暖流涌动。
谁能想到,这位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南洋郑家三公子,在昨天巴尔多梅罗偷袭时没有选择逃走,反而谨记着承诺,说一旦防线守不住,独立军必会卖郑家一个面子。
“你也别逞能。”
陈锋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医疗棚还有其他医护兵,没必要把自己熬成这样。”
郑明松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脸上的睡意消散了些,苦笑道:“你以为我想熬?昨天你一仗下来,重伤员堆了满满几屋,草药都快用没了,消炎药更是金贵,得省着给最危重的人用。我多撑一会,就能多救一个人。”
第120章 矿冶归心
郑明松前脚刚离开,门外就传来汪良急促的声音:“将军!”
陈锋正靠在椅上,由王慕宁帮忙更换渗血的绷带,听到门外除了汪良的脚步声,还伴着另一道沉稳的步履,便扬声道:“直接进来,你带的是谁?”
“是吴仰曾先生!”
汪良话音未落,已推开房门。
煤油灯的昏黄光晕里,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脑后的发辫剪得极短,一身清布长衫浆洗得干净,袖口挽至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掌。
陈锋借着灯光定睛一瞧,心头猛地一震!
吴仰曾?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一闪,随即惊雷般炸开!
是了!
清廷公派的第一批留美幼童,哥伦比亚大学矿冶专业的高材生!
这年代工业基础为零、顶尖人才稀缺,吴仰曾可是能顶起半壁江山的矿冶奇才,正是华人自由军急需的栋梁!
想到这里,陈锋哪里还顾得上肩头刚崩开的伤口,耷拉在手臂上的绷带都没来得及整理,当即起身快步上前,双手抱拳作揖:“吴先生大名,久仰!久仰!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得见,实乃幸事!”
陈锋不由分说拉住他的手腕,将他让到主位的木椅上,自己才在对面落座。
王慕宁连忙上前,拿着干净的绷带和烈酒继续处理伤口,酒精浸透伤口的刺痛让陈锋喉间闷哼一声,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紧锁吴仰曾,满是惜才之意。
两人坐定,吴仰曾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不到二十岁的年纪,眉眼锐利如刀,浑身还带着战场硝烟的悍气,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老练,但这与他想象中《大国崛起》作者的形象,还是相差甚远。
他沉吟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先前拜读过《大国崛起》的葡、西、荷三篇,字里行间见识深远,格局宏大,一直好奇作者是何等饱学之士。今日一见,没想到竟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当真应了少年出英雄这句话。”
陈锋一听便知他心存疑虑,无非是觉得这般年纪写不出那般洞察天下的文章。
他不慌不忙,对王慕宁道:“慕宁,去我卧室,把《大国崛起》英国篇的手稿拿来。”
先前葡、西、荷三篇的手稿,被郑明松拿去发电报,这厮发完后便攥在手里不肯还,美其名曰“反复研读”,好在英国篇的手稿还没被带走。
王慕宁应声而去,片刻后便捧着一叠写满字迹的稿纸回来,递到吴仰曾面前。
吴仰曾也不顾已是深夜,更不顾屋内简陋,当即接过手稿,借着煤油灯的微光翻了起来。
只见稿纸上字迹工整、笔锋遒劲,字句间的锋芒与远见,与先前的篇章一脉相承。
越看,他眼中的怀疑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敬佩。
这篇手稿的见识,让他越发确信陈锋是能成大事之人。
可当他抬头瞥见陈锋肩头渗血的绷带、桌案上堆积的阵亡报表,再想到吕宋战乱不休的局势时,他心中又不由得打起了鼓:
义军虽有理想、有领袖,可根基太浅,物资匮乏,还被独立军、美军环伺,万一哪天战局逆转,自己这半生所学,难道要再一次付诸东流?
他此番前来本是投石问路,想找个施展之地,可真要赌上全部身家留在这,终究还是有些踟蹰。
陈锋也不着急催促,任由他沉浸在手稿的世界里。
王慕宁换好绷带后,他抬手活动了一下肩头,虽还有些隐痛,却已无大碍。
陈锋顺手拿起桌案上的报表,处理起积压的政务。
这是此战的抚恤金清单,钱彪的字迹越发工整,统计得一目了然:
现在财政紧张,战死者先按两年的军饷标准发放,每人一次性给付家属 60美元。
等后续局势稳定了,再进行补发,并且优先安排二线工作岗位。
目前已有 855名战士牺牲,需一次性支出 51300美元,后续重伤不治者还会增加。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陈锋低声呢喃,指尖划过报表上的数字。
这一笔支出相当于卧室内少了十块沉甸甸的金砖,他却半点不含糊,提笔便在报表末尾签下名字,对一旁侍立的汪良吩咐道:“这次牺牲的战士里,有很多是新来的华人移民,他们背井离乡投奔而来,把性命交给了自由军,绝不能让他们寒心。
你下次运货回清廷,带上相应银元,尽力亲自把抚恤金交到每一户家属手中!”
“是!将军!”汪良沉声应下。
接下来是情报部门上个月的支出账本。
目前华人自由军的情报网已初具规模,马洛洛斯、马尼拉等核心区域遍布眼线,就连棉兰老岛、萨马岛等偏远地区也布下了暗桩。
账本明细清清楚楚:人员薪酬、伪装成本、通讯开支,足足 4000余美元,几乎赶上了一个营的月军饷。
陈锋逐行翻阅,核对关键支出项确认无虚报冒领后,便在账本末尾落下签名。
谈话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锋抬眼一瞥,见是秦屿舟前来汇报公务,便抬手示意他在外稍候。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与吴仰曾翻动稿纸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衬得夜色愈发深沉。
不知过了多久,吴仰曾放下最后一页手稿时,天色已然大亮。
晨光透过石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泛黄的稿纸上投下斑驳光影,也照亮了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陈锋放下手中的茶杯,低声问道:“吴先生,此文可有错漏?”
吴仰曾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眶,语气中满是叹服:“此文鞭辟入里!从君主立宪的制度革新,到圈地运动的资本积累,再到蒸汽机推动的工业革命,连宗教改革对思想解放的隐性作用都剖析得明明白白。工业强则国强,技术兴则族兴,陈将军所言,真知灼见!”
陈锋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恳切而坚定:“吴先生乃是留美奇才,哥伦比亚大学的矿冶高材生,按理说清廷早晚会对你委以重任。但我还是冒昧一问,愿不愿留在吕宋,为华人办工业、兴实业?”
吴仰曾听见这话,目光骤然一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在清廷的境遇,比起同窗差得太远。
詹天佑早已主持津卢铁路修建,名满朝野。
欧阳庚更是远赴重洋,担任驻旧金山领事。
而他自十七年前便被清廷召回,先在开平矿务局做个闲散技术员,后来调任热河银矿,却因官府腐败、经费被层层克扣,再好的矿脉也只能搁置,空有一身本事,终究在腐朽体制里空耗光阴、壮志难酬。
这份憋屈,正是他辗转来吕宋的初衷。
可真要留下来,现实的顾虑又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华人自由军营地简陋、物资有限,吕宋更是战乱不休,前有独立军虎视眈眈,后有美军窥伺,义军根基未稳,说不定哪一日就会覆灭。
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难道要再一次化为泡影?
他并非贪恋清廷的虚名,只是怕这乱世之中,终究没有能让他安心施展抱负的净土。
陈锋将他眼中的犹豫看得真切,当即身子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吴先生,我知道你顾虑什么。
清廷容不下你的技术,是因为他们要的是苟安,而我们要的是生存。
华人自由军虽小,却有铁矿、有劳工、有敢拼敢闯的同胞。
我现在虽不敢说能立刻问鼎吕宋,但我能保证给你足够的人力、物力,让你建起最好的冶炼厂、造出最硬的钢!
你在国内连一座完整的熔炉都建不成,在这里,我让你随心所欲施展抱负,不受半点掣肘!”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继续说道:“清廷视我们为弃民,洋人视我们为鱼肉,但我们自己不能轻贱自己。
吴先生,你毕生追求的技术报国,未必非要绑在腐朽的清廷上。
在这里,你炼的每一块钢,造的每一件器械,都是在给华人挣底气、筑根基。
将来有一天,华人能在吕宋挺直腰杆,不再受欺压、不再任人宰割,这难道不是比在国内空耗光阴,更能实现你的抱负?”
吴仰曾听完这番话,面上不断浮现出纠结之色,双手在膝上反复摩挲,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沉默了许久,终究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猛地抬头,眼中已没了半分犹豫,只剩毅然决然:“陈将军,那我便赌上一把!愿留在吕宋,为华人实业拼尽全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