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凝慧握着钢笔的手一顿,随即抬眼,似笑非笑道:“传奇人物的故事,本身就是最重磅的新闻。”
陈锋摇了摇头,语气沉了下来:“还是谈正事吧。”
何凝慧当即收敛笑容,正色问道:“陈先生,《循环日报》骂您是匪首,清廷更是悬赏您的人头,还下令封杀您的一切消息。您就不怕这些抹黑,会影响南洋侨胞对您的信任吗?”
“匪首?”
陈锋朗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他们的笔杆子,也就只会编这些鬼话了。画的那副恶鬼模样,倒比戏台子上的还夸张。”
他抬手拍了拍栏杆,力道之大,让栏杆微微震颤,语气陡然凌厉:“在他们眼里,凡是不愿做亡国奴的,凡是想为华人争一条活路的,都是匪首,都是乱党!
可南洋侨胞的眼睛是雪亮的。
我在吕宋建学堂,让华人孩子能读书。
开荒地,让华人能吃饱饭。
杀西人恶霸,让华人不再受欺压。
这些,不是几句抹黑就能抹杀的!”
何凝慧笔尖飞转,唰唰记录着,抬头追问道:“那清廷的封杀呢?
他们说要封锁南洋,不让您的船队靠岸补给,也不让您运输移民。”
第136章 财政危机
“封杀?”
陈锋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就凭清廷那支连锅炉都修不起、船底快长青苔的南洋水师残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绝对的自信:“甲午之战后,清廷赔款赔得底朝天,南洋水师残部一年的饷银才 120万银元,还没我个人存款多!
这点钱,连燃煤都不够买,更别说封锁南洋了。
他们能管得住自己的通商口岸,还能管得了租界?
管得了四万万华人的人心?”
海风卷着浪花扑上甲板,却丝毫没影响他眼底的锋芒。
何凝慧低头唰唰记录的笔尖微微一顿,眼里的敬佩又浓了几分。
她哪里知道,陈锋这话,骂清廷是真,说存款却是在吹牛。
床下的金砖都少了十多块!
五千名正规军,每月军饷就要砸进去一万两千五百美元,还有两千名民兵,虽说没配发军服,军饷也少0.5美元每月,但加起来每月也有一万六千五百美元的窟窿。
更别提伙食了,定下的规矩是每人每天半斤肉、两斤米、一斤菜,要的就是将士们体魄强健,能打硬仗,可这高标准,每月又得烧掉一万美元。
入项呢?
也就自行车工厂还撑着门面,每月产量800,能赚14400美元,暂时算是旱涝保收。
汪良的船队看着风光,实则入不敷出,跑运输赚的那点钱,全给了商船维修厂,到现在还欠着一屁股债,估摸着要熬到年底才能还清。
还有那座小型铁矿,更是个吞金兽。
吕宋的热带雨林有的是木头,炼钢不愁没木炭烧,可挖矿炼铁哪样不要人?
周边的土著都快被抓来当劳工了,炼出的钢铁除了造枪造炮造自行车,根本没处卖,一分回头钱都没见着。
唯一的好消息,是吴仰曾那批人真有本事,改造了机床,让军械维修厂能大规模仿制毛瑟 1893步枪了。
可新的难题又来了:菲律宾独立军是潜在对手,暂时不能武装新式武器,美军瞧不上这仿制货,枪造出来竟没了销路。
想收税?
更是痴心妄想。
那些拖家带口来吕宋的移民,连第一茬粮食都还没种出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他总不能把人逼得流离失所?
更何况,他亲口承诺过,三年之内免租免税,就是要让大家安心扎根,这话岂能食言?
陈锋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嘴角的弧度没塌,心里却暗暗叫苦:自己穷兵黩武,再找不到新的财源,就要财政崩溃,原地爆炸了!
他深吸一口咸湿的海风,压下心头的焦虑,转头看向何凝慧时,眼神又恢复了那份胸有成竹。
何凝慧恰好抬头,笔尖指着笔记本:“陈将军,清廷管不住人心,我信。可自由军练兵守土处处要花钱,这笔开销,您怎么解决?”
陈锋眼没有半分窘迫,反而抬起下巴,自信满满道:“何记者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他侧身倚着栏杆,直视何凝慧的眼眸,笑道:“我华人自由军,可不是只会喊口号的乌合之众。我们工业根基扎实,不仅能造自行车方便出行,更能自主生产军火!”
说到“军火”二字,陈锋特意加重了语气:“不管是毛瑟 1893步枪,还是战场攻坚用的 37毫米速射炮、75毫米野战炮,都是我们自己的军械厂造的。论质量,不比列强货差;论射速火力,更是经得起战场检验。”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嘴角泛起深意:“好东西自然不愁卖,自有识货的人上门求购。至于买家是谁”
他话锋一转,摊了摊手:“事关商业机密,就不方便透露了。不过何记者要是愿意,倒不妨在报上提一句,我华人自由军,有能力为所有渴望自保的华人势力,提供最可靠的武器支持,关键是物美价廉。”
这话明着是“不方便透露”,实则是在打广告。
《华字日报》在南洋华侨中根基深厚,上至侨团领袖,下至商铺小贩,几乎人人都读。
武器的消息一经刊登,自然会精准传到那些受西人欺压、急需武装自保的侨团手中,甚至可能引来海外隐秘的买家。
何凝慧何等机敏,笔尖刚触到纸面便猛地一顿,眼中先是闪过惊讶,随即被浓浓的兴奋取代。
这可是比“天津劫狱”更重磅的新闻!
她埋首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海风里格外清晰,额角碎发垂落都顾不上拂:“陈将军的意思是,你们的军械厂,已经能规模化生产火炮了?这在南洋,怕是独一份吧?”
这话绝非夸张。
19世纪末的南洋,是列强殖民军的天下,英国、荷兰、西班牙等国的军舰游弋在各个港口,枪炮垄断在殖民者手中。
华人势力别说造火炮,就连像样的步枪都得从欧洲走私,价格被抬到天价不说,还常被克扣弹药。
一支华人武装能自主规模化生产火炮?
这消息传出去,无异于在湖面投下炸雷,足以震动整个南洋侨界!
陈锋靠在栏杆上,迎着海风淡然一笑:“是不是独一份,我没心思查证,但规模化生产,确有其事。”
他绝口不提军械厂艰难:吴仰曾带着工匠熬了两个月,烧坏七台机床才摸透火炮膛线工艺。
也不提产量窘境:每月仅能造四门 75毫米野战炮、八门37毫米速射炮。
广告要的就是直击人心的冲击力,先把名气打出去,让急需武器的人主动找上门,至于产量、交货期,有的是时间谈。
更何况,只要订单来了,他大可以扩大军械厂规模,吕宋有的是劳动力,铁矿也能加大开采力度。
“那火炮性能,比起欧洲进口的能差多少?”何凝慧追问道,笔尖悬在纸上。
陈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等到了吕宋,我让你亲眼见证。
把我们华人自己造的火炮,和美国的制式火炮摆在一起,拉到靶场实弹开炮!
威力如何,你自己对比评判!”
何凝慧呼吸一滞,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
实弹对比?
还敢和列强的火炮同台较量?
这魄力,简直闻所未闻!
19世纪末的华人势力,谁不是把欧洲、美洲的军火当宝贝疙瘩,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窥得半分门道?
就算是殖民军,也极少公开演示火炮性能。
他们的军火技术本就是统治殖民地的核心壁垒,膛线加工、炮弹引信这些门道,恨不得焊死在工厂里。
“陈将军......”
何凝慧喉结动了动,眼中满是震撼与急切,“您是说,真要拿自由军的火炮,和英美进口的火炮实弹对射?”
“自然。”
陈锋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倒是清廷,手里握着江南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局这些洋务厂子,造出来的火炮却堪称笑话。
要么是仿造西方几十年前的前膛滑膛炮,膛线都磨不匀,打出去的炮弹能偏出半里地。
要么是偷工减料的劣质货,打不了三发就炸膛,甲午海战的时候,多少清军炮手死在自己人的炮下?”
他这话并非夸大,何凝慧身为记者,曾听闻不少华人从内地传来的消息。
清廷的军工企业被官僚们把持,造炮的经费层层克扣,钢材用的是次品,煤炭掺着泥沙,仿造的德国克虏伯炮,射程还不及原版的一半。
就连南洋水师的军舰上,都还架着不少生锈的前膛炮,炮弹都凑不齐完整的批次。
“他们倒是想和列强比,可配吗?”
陈锋嗤笑一声,不屑道:“花着民脂民膏,造出来的全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到头来还不是要高价买外国的淘汰货,被人卡着脖子敲诈。”
这番话,既戳中了清廷的痛处,更衬得华人自由军的自主有多难得。
同样是华人,清廷拿着举国之力都造不出像样的火炮,陈锋仅凭吕宋一隅之地,不仅能自主生产,还敢叫板列强。
这对比,足以让南洋侨胞热血沸腾!
“到了吕宋你就知道我的火炮和列强是否有差距。”陈锋抬手指向远方吕宋的方向。
时间在何凝慧的期待与追问中悄然流逝。
三天里,她几乎缠着陈锋问遍了军械厂的细节,工匠来源、钢材品质、炮弹工艺。
陈锋却始终点到即止,只说眼见为实,反倒让她心中的好奇与期盼越发浓烈。
蒸汽货船劈开南洋的碧波,引擎的轰鸣渐渐放缓。
当第四天的朝阳跃出海面时,一片郁郁葱葱的陆地已清晰可见,茂密的热带雨林沿着海岸线铺展,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与香港的咸湿喧嚣截然不同。
“何记者,到了。”陈锋的声音传来。
何凝慧连忙放下笔记本,快步走到甲板边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归雁滩码头已然映入眼帘。
这并非她想象中简陋的侨民码头,而是一座初具规模的港口。
数十名华人劳工正有条不紊地装卸货物,码头边缘整齐排列着几艘蒸汽小艇。
更让她惊讶的是,码头尽头山丘上矗立着一排厂房,里面传出的敲击声清脆悦耳。
厂房外,几名穿着统一军装、腰束武装带的士兵正巡逻站岗,他们肩上清一色都是崭新的制式装备,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丝毫不见乌合之众的散漫。
“那就是你的工业区?”
何凝慧指着厂房方向,笔尖下意识地在笔记本上勾勒起轮廓。
这规模、这规整度,比她在香港见过的洋行工厂还要像样。
陈锋眺望着红砖厂房与巡逻的士兵,紧绷了一路的肩膀微微松弛,离开吕宋一个月,后方稳如泰山,钱彪等人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里只是自行车工厂。”
陈锋点头回应,手指转向西南方向,“商船维修厂在甲米地港,那边水深,能停靠大船。至于军械厂,藏在自由军老营。”
何凝慧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这布局的深意。
自行车厂放在码头附近,既方便货物装卸运输,也算是明面上的门面。
而真正的核心军工,却藏在易守难攻的深山老营,既隐蔽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