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眉头微蹙:“陈兄,话虽如此,可办厂需要的顶尖工匠和机械,还有后续的销售渠道,都不是轻易能搞定的。
国内那些有手艺的工匠,就算能逃出来,也未必愿意来吕宋这个蛮荒之地。”
“这就是我让你动用郑家渠道的原因。”
陈锋接口道,“国内变法失败,那些在官办工厂里做事的工匠、留洋回来的技术人才,还有被清廷打压的实业家,如今都是惶惶不可终日。
你们郑家派人去联络,许以安家费、分股权,再加上吕宋这片无苛政的净土,不愁他们不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自治协议划定的地图:“纺织厂能解决移民妇女的生计,机械厂能仿制农具和机器,这些产业既能富民,也能强兵。
等工业根基扎稳了,华人在吕宋就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侨民,而是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主人。”
第138章 炮火惊鸿
郑明松眉头拧成疙瘩,起身在屋内疾走两圈:“陈兄,你提的纺织厂,我早就在心里盘过!
如今国内洋纱倾销成灾,我郑家好歹能打通销路,这产业确实踩在点子上,但要把厂开在吕宋,三个坎绕不过去!”
“尽管说来!”陈锋不慌不忙道。
郑明松屈指一一点破,语速急促:“第一关就是机器!
英国环锭纺纱机一台顶咱们十台老式纺车,可我连摸都没摸过,要从英国买,海上风浪大、洋人关卡多,变数太大!
其二是原料,吕宋虽种棉花,却都是纤维短、杂质多的土棉,直接纺纱准得频繁断锭,出纱率低得可怜!
列强的洋纱用的是印度长绒棉,纤维长、强度高,才能纺出细韧的好纱。
咱们要么从印度进口棉花,要么改良本地棉种,哪条路都不好走!
最要命的是动力!
大厂靠蒸汽机,小厂靠水力,归雁滩附近那条小河,水量季节性暴涨暴跌,雨季能淹了机房,旱季连水车都转不动!
用蒸汽机就得烧煤,可吕宋煤矿在北部,现在被独立军攥着!”
三大难题抛出来,屋内空气都沉了几分。
可陈锋听完,面色依旧沉静,逐条拆解道:“机器之事不难。
施家与英国怡和洋行交情深厚,筹措环锭纺纱机易如反掌。
施灵溪常说要为华人谋利,即便与我华人自由军不对付,这笔惠及华商的买卖,她没有不帮的道理。
原料双管齐下,一边招募顶尖农业技师改良棉种,一边从印度进口长绒棉。
华人自治区有三年进出口免税特权,成本不会大幅上涨,棉种改良恰好能衔接上。
至于动力,更简单。
前期产量小,就先挖一座水库即可,吕宋土著劳力充足,凡需单纯出力之事,皆可解决。”
郑明松猛地想起从马洛洛斯赶来时,沿途那些正顶着烈日铺石板的土著,眼中瞬间闪过了然,顾虑消了大半。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手指重重戳在归雁滩区域地图上:“我粗算过,土地你这边肯定不能算钱,设备得 8到 12万银元,首批原材料和引种要两三万,再加上平整土地,初期总投资撑死 20万银元,折合 12.5万美元。
这笔钱不算天文数字,但对我郑家来说,得老爷子点头应允才能定夺!”
土地不算钱?
陈锋眉头微挑,斩钉截铁道:“土地算租。你是首个来华人自治区设厂的华商,十年免租。这点时间,回本绰绰有余。十年后按市价收租,就这么定。”
“好!够爽快!”
郑明松先前的凝重一扫而空,笑道:“那我立刻回去禀告老爷子,最迟三日内给你答复!”
他来得风风火火,去得也干脆利落。
陈锋刚端起茶杯,正准备润润嗓子,屋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玛丽琳见门没关,便直接走了进来,打趣道:“陈,你给那位美丽的记者小姐回信了?我瞧着庞立急匆匆往甲米地跑,想必是寄信去了吧?”
陈锋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微微蹙眉:“有话直说。”
玛丽琳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软了些:“那记者小姐的身份,你真不想知道?我可是费了些心思才打听清楚的。”
“不想!”
陈锋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心中已经清楚,伊丽莎白的出身和背景,但两人在当前的时代背景下,完全没有深交的可能,自然没必要多打听。
玛丽琳暗自松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她随即收敛神色,换上严肃的表情,轻笑道:“那可惜了。不过,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这事。情报部门探查到,阿奎纳多很有可能在最近对卢纳下手。”
“伊莎贝拉传来的消息?”陈锋眉头皱得更紧了。
玛丽琳摇头道:“自然不是!她就给我们传过一次情报,就是那次巴尔多梅罗偷袭咱们营地的消息,之后便再无动静。”
陈锋指尖在桌案上停顿片刻,目光沉了沉。
卢纳虽与华人自由军无深交,但他麾下的独立军是牵制美军的重要力量。
如今吕宋局势本就错综复杂,若独立军自相残杀、实力折损,美军便少了掣肘,华人自由军想趁势发展更是难上加难。
陈锋想了想,还是写下一封亲笔信,让卢纳小心谨慎,别被阿奎纳多以开会的名义忽悠,莫名其妙给整死了。
毕竟独立军眼下经不起折腾,否则谁来牵制美军,华人自由军又如何趁势壮大?
玛丽琳接过信封,问道:“我是让人以公开的名义送过去,还是让情报部门暗中传递?”
陈锋道:“暗中送吧!否则阿奎纳多又多了一个借口除掉他。”
玛丽琳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房门,便撞见秦屿舟引着一人走来。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素色衣裙衬得身形纤细,手里紧攥着钢笔和笔记本,眼神亮得像藏着星星,心中暗自纳闷:
怎么又是记者?
前有伊丽莎白,现在又来一个。
陈锋对这些执笔的人,倒总多几分耐心。
不行,得盯着点!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生了根似的,再也压不下去。
玛丽琳脚步一顿,可万一这女记者真耍些什么花样......
她眼珠一转,瞥见不远处摆着一张粗制木凳,正好斜对着陈锋办公室的窗户。
距离不算近,既能隐约看见屋内情形,又不容易被发现。
她走过去坐下,假装整理手中的信封与文件。
办公室内,陈锋笑着问道:“何小姐,今日参观了我自由军营地,有什么想法?”
何凝慧轻声道:“我看到了希望!不同于香港,不同于清廷。”
她抬眼望向陈锋,目光清亮:“香港的华人富甲一方,却要受洋人领事裁判权的辖制,抬不起头;清廷治下,变法流血,民不聊生,连读书人都要在忠君与救国间挣扎。
可在这里,我看到华人不再死在枪下的冤魂,少年不再是任人屠戮的羔羊。你们握着枪,守着自己的土地,这不是一盘散沙,是真正拧成绳的力量!”
她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纸页,声音愈发坚定:“海外华人漂泊数百年,所求不过是一片能安身、能抬头的净土。清廷给不了,洋人给不了,可你们在吕宋做到了。这份不依附强权、不任人宰割的骨气,就是乱世里最实在的希望。”
陈锋闻言大松了一口气,朗声笑道:“你所说的,正是我一直以来为之奋斗的。现在咱们不妨去靶场走走,让你亲眼看看,我们华人自由军自己制造的火炮,与列强的家伙到底有多少差距。”
“之前我采访过吴仰曾先生,他早已跟我提过此事。”
何凝慧嘴角漾起浅淡的笑意:“吴先生对自己仿制的武器,可是极有信心的。就等您下命令了。”
“走吧!”
陈锋笑了笑,当即起身,率先迈步向门外走去。
何凝慧收起笔记本,紧随其后。
窗外的玛丽琳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头假装整理手中的信封与文件,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模样,生怕被两人撞见自己在窥探。
待陈锋与何凝慧的身影稍稍走远,她立刻收起文件,悄然跟了上去。
虽被限制了出营的自由,但在营地之内,玛丽琳向来畅通无阻。
她大大方方地走在碎石铺就的路上,步履看似随意,目光却始终锁定前方两人的背影,偶尔与巡逻的士兵点头示意,倒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靶场设在后山偏西,原木栅栏圈出一片开阔地,远处山壁上刷着三道醒目的白色靶标,最远处那道足有三里开外。
吴仰曾带着几名工匠候在一旁,两门崭新的 75毫米野战炮并排架在炮位上,炮身黝黑发亮,还沾着新鲜的铁屑。
“陈将军,何小姐,都准备好了!”
吴仰曾上前一步,拍了拍炮身,语气里满是自豪,“这两门炮,炮膛线是我们自己磨的,炮弹引信也是这个月刚改良过的,射程、精度,都试过三回了!”
陈锋转头看向何凝慧,笑道:“你之前一直在香港,怕是没亲眼见过火炮实弹吧?待会儿炮声响起来,可别被震着。”
何凝慧扬起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紧张,嘴上却不服输:“我连香港码头的西人巡捕开枪都见过,这点声响,还吓不倒我。”
话音刚落,陈锋冲吴仰曾抬了抬手。
“装填!”
吴仰曾一声令下,工匠们立刻动了起来。
搬炮弹的搬炮弹,调整炮口的调整炮口,动作娴熟利落。
不过片刻,便有人高声喊道:“炮口校准完毕!射程两千八百米!”
“放!”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仿佛凭空落下一道惊雷,空气剧烈震颤着,卷起的气浪掀得人衣袂翻飞。
何凝慧只觉耳膜嗡鸣作响,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的景象都跟着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
陈锋眼疾手快,身形一闪便欺近身前,伸出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何凝慧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红晕。
她连忙站稳身子,轻轻挣开搀扶,低声道:“谢......谢谢陈将军。”
“哈哈哈哈!”
旁边的工匠们忍不住哄笑起来。
吴仰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何小姐莫慌!这还是 75毫米的小口径!要是咱们那 105毫米的榴弹炮,动静能比这大上一倍!不过这玩意工艺还不行,可能会炸膛,暂时没法展示给你看。”
陈锋笑着拍了拍炮身,指了指远处的山壁:“你瞧瞧靶标。”
何凝慧定了定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中了!正中靶心!”她失声惊呼,眼底满是震撼。
吴仰曾得意地补充道:“这还不算啥!等下咱们再试美式的 75毫米炮,您对比着看!保管让您知道,咱们华人造的家伙,不比洋人差!”
不远处的栅栏外,玛丽琳看着靶场内相视而笑的两人,眉头越皱越紧。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女记者,哪是来采访的?
分明是来接近陈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