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锻器维艰
吴仰曾又连忙招呼工匠推来美国的火炮，同样是两门，架在同样的位置。
他伸手拍了拍锃亮的炮身，不服气道：“这是美军之前送来的援助货，在吕宋地界上名气大得震天响！今天就让它们和咱们华人自己造的家伙，实打实比个高下！”
工匠们不敢怠慢，立刻按照标准装填弹药，动作甚至比操作自制火炮时都谨慎三分。
何凝慧攥着笔记本的手更紧了，连耳朵都微微泛红，显然是被刚才的炮声震得还没缓过劲，却又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不远处的玛丽琳也站直了身子，原本略带不屑的眼神，此刻竟也紧紧锁在那两门美式火炮上。
“校准完毕！射程两千八百米！”
随着工匠的喊声落下，吴仰曾一挥手：“放！”
轰！轰！
两声巨响接连炸开，比刚才自制火炮的轰鸣更沉闷些，炮口喷出的火舌也更粗壮，后坐力震得炮轮在地上碾出两道浅沟。
烟尘散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远处的靶标。
只见第二道白色靶标上，炸开两个弹坑，一个偏左三米，一个偏右两米，离靶心都有段距离。
“怎么样？”
吴仰曾捋着胡子，得意扭头看向何凝慧，“咱们的炮，可是正中靶心！这美式炮看着唬人，精度还不如咱们自己造的！”
陈锋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个略显歪扭的弹坑，心中清楚是怎么回事。
美军炮的冶金工艺确实好，炮身能扛住更大膛压，威力自然更猛。
可自家的炮，每一门都是吴仰曾带着工匠们逐寸打磨膛线，精雕细琢出来的，精度上自然更胜一筹。
他淡笑道：“美军威力要大一些，我军的炮精度要高一些，两者各有所长，但价格可就大不相同了。”
吴仰曾走到炮管前，拿起游标卡尺，仔细检查两方膛线的磨损程度。
陈锋走过去问道：“吴先生，两者差了多少？”
吴仰曾一边记录，一边回答道：“美军的炮比咱们的火炮少磨损0.02毫米，我这边还需要继续改变钢材的原料配比。”
何凝慧也凑了过来，拿起钢笔飞速记录。
她凑得不算近，却有一缕淡淡的皂角香飘过来，混着靶场的硝烟味，莫名有些清冽。
陈锋低头看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指向其中一行：“你这里记错了，美国火炮虽然材料好，但初始精度较低，和我们的使用寿命应该差不多。”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何凝慧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
她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泛着粉，低头小声道：“我、我会改......刚才您说价格天差地别，那你们的火炮具体价格能透露一下吗？”
玛丽琳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再也站不住了，快步走过来道：“陈，我们美国的火炮，只是因为要漂洋过来而来，所以价格才会很贵。”
“美国？”
何凝慧侧头望去，见到正是之前在石屋门口撞见的金发小姐，于是问道：“陈将军，这位小姐是？”
陈锋坦然介绍道：“玛丽琳小姐，确实是美国人，现在为我工作。”
“居然有美国人为你工作？”
何凝慧眼睛亮了，采访的本能瞬间压过了羞涩，当即转向玛丽琳：“玛丽琳小姐，您为什么会选择来吕宋，为华人自由军工作呀？美军现在也在吕宋，您会不会觉得立场很微妙？”
玛丽琳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语速放缓了些，带着刻意的优雅：“我欣赏陈将军的远见，也相信华人自由军的潜力。至于立场......”
她瞥了眼何凝慧还带着红晕的脸颊，淡笑道：“战争里没有绝对的立场，只有值得追随的人。而且，我对自由军的帮助，可不是谁都能替代的。”
何凝慧听得认真，掏出笔就要记录，连刚才没问完的价格都抛到了脑后。
两个女人一问一答，竟聊得渐渐兴起，从吕宋的局势聊到美国的《排华法案》，倒像是忘了旁边还有人。
陈锋瞧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插了句：“火炮价格没法固定说。如果今后有人需要，价格可以当面聊。”
军火生意从来如此，是看关系，看价值，更看立场。
如果是华人势力前来求购，成本价都可以出售。
如果是中南半岛的那些土著，肯定就要狠狠敲上一笔了，但至少也比列强的洋玩意便宜。
何凝慧闻言，连忙停下笔，刚想追问“具体产量是多少”，却见玛丽琳抢先开口：“何小姐，我和你一见如故，咱们去我办公室详聊。”
她说着，刻意往陈锋身边靠了半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何凝慧，带着点无声的宣告。
何凝慧愣了愣，没察觉这细微的较量，只觉得这位美国小姐说话很突兀，笔尖划过那道墨痕时，心里莫名跳了一下，又想起刚才指尖相触的温度。
陈锋没留意两个女人间的暗流，转头看向吴仰曾，问道：“吴先生，两个月前我让你琢磨的自动步枪，有眉目了吗？”
他脑子里想的，正是那款横跨两个世纪的战场常青树AK47。
无论是沙漠极热、冰雪极寒，还是泥泞沼泽，它的稳定性都无可挑剔。
他虽记不清具体参数，但核心的导气式自动原理、枪机回转闭锁结构，却记得一清二楚。
本以为凭着超前的结构图纸，能让自由军的军械再上一个台阶，没曾想两个月过去，竟没听到半点好消息。
吴仰曾脸上的喜色褪去，起身皱紧眉头，语气满是无奈：“将军，这款自动步枪，研制起来比登天还难！”
他伸出两根手指，逐一解释：“首先是材料关，就过不了。
咱们仿制的美军 75毫米野战炮，膛压只要 200MPa，主材用优质中碳钢就够用。
我用的是木炭坩埚炼钢法，反复焖火后用桐油淬火改良了工艺，把低碳钢和少量高碳生铁混合熔炼，勉强提升含碳量，再经低温回火增强韧性，又添加了一定比例的锰、硅、铬、镍，才凑出合格的炮管。”
“可您说的这款自动步枪，膛压至少要达到 280MPa，这还只是最低要求！”
吴仰曾加重语气，“而且步枪要随军携带，不能像火炮那样把枪管造得粗笨，必须轻薄又坚韧。
据我所知，就算是德国克虏伯、美国沃特夫利特的兵工厂，也才刚能稳定产出这种级别的钢材，全世界范围内，都没哪个国家愿意轻易外泄相关工艺。”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展开时能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他这段时间的演算与修改：“其次是加工工艺的鸿沟。
火炮除了膛线，公差控制在 1毫米以内就够用，可自动步枪不行。
我照着您给的结构补充了图纸，测算下来，枪机、活塞、复进弹簧这些精密钢件，公差必须控制在 0.1毫米以内。
咱们现有的车床，最高精度也只能到 0.5毫米，根本达不到要求。”
“更关键的是，自动步枪和火炮不一样。”
吴仰曾指尖点在图纸上的零件处，“火炮零件多是手工研磨锻打，坏了能临时修补。
但自动步枪要保证战场维修方便，零件必须通用互换，这就需要冷压技术和冲压技术。
咱们连听都只听过个名头，哪有设备和经验？
手工锻打的零件，就算勉强凑出一把，换个零件就卡壳，根本没法量产装备。”
陈锋低头瞄了眼图纸上那些熟悉的结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这么说来，核心还是材料问题？”
“正是！”
吴仰曾叹了口气，“咱们现在的木炭坩埚炼钢，火候最难掌控，温度最高也只能到 1300℃左右，想稳定炼出 0.8%-1%含碳量的高碳钢，难如登天。
这段时间我反复调整工艺和原料配比，总算能炼出一点，但产量低得可怜！
那门 105毫米火炮，就是我把半个月炼出的高碳钢全用上，才勉强铸成炮管，后续想再造第二门，都得等上一个月。”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愤懑：“我也托人问过德国人和日本人。
德国人只愿意卖克虏伯的成品钢材，价格比市场价高三成，还限量供应。
日本人更过分，说可以提供钢材，但要垄断咱们辖区的铁矿开采权，纯属趁火打劫！
他们都攥着核心炼钢工艺不肯松口，说白了，就是怕咱们造出像样的军械，不再受他们牵制。”
陈锋沉默下来，无意识地望向那门105毫米火炮。
他清楚吴仰曾说的都是实情。
1898年的世界，高碳钢冶炼、精密机械加工、冷压冲压这些技术，本就是列强的核心机密。
别说华人自由军，就算是清廷的江南制造总局，也只能仿制旧式步枪，连像样的半自动武器都造不出来。
他想靠 AK-47的结构弯道超车，却终究低估了时代工业基础的鸿沟。
不过，这就像汽油机一样，总要去做才有希望。
陈锋沉吟道：“自动步枪研发不能停，但你可以把主要精力放在船用钢材上面，我准备先从商船和小型炮艇造起，这两个玩意都能出口卖钱。”
“我这段时间也在琢磨这个事。”
吴仰曾说道：“商船用含碳量0.1%-0.3%的低碳钢就行，但主要问题是防锈和防腐蚀。陈荣贵最近研究汽机油，给了我一个灵感，可以通过船底钉上锌皮，用阳极防锈法处理。”
“至于炮艇需要的装甲钢，需要抵挡步枪子弹射击，正在慢慢调整炼钢材料比例以及工艺参数，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掌握。”
陈锋微微点头，问道：“你这边还有什么困难？”
“其他困难暂时没有，不过得尽快找煤炭来源。”吴仰曾道。
陈锋望着他鬓角的汗珠，清楚他说的在理。
冶炼厂的烟囱日日冒着黑烟，厂区周围的山林已被伐出一片光秃秃的空地，连几里外的杂木都被砍伐殆尽。
木炭坩埚炼钢，每炼一吨铁就要消耗五吨木材，如今木材运输的距离从最初的三里地，硬生生拉长到十五里，不仅拖慢了炼钢效率，运输成本也涨了近两倍。
“木材再这么砍下去，不出三个月，咱们就得往二十里外运料。”
吴仰曾补充道，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焦灼，“而且杂木的燃烧值远不如硬木，现在炼一吨高碳钢，比上个月多耗三成木材，成本快顶不住了。”
陈锋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各方煤炭渠道的利弊。
吕宋北部的卡加延河谷褐煤，是距离最近的选择。
西班牙殖民时期留下的浅层矿井，独立军接手后虽没扩大开采，但维持基本供应尚可。
卢纳倒是愿意卖，不过交易条件极为苛刻，需要华人自由军用军火换。
如今美军舰队正严厉打击对独立军的走私，据情报部门调查，施家的船队已经很久没有运送军火到吕宋北部了。
自由军库房里确实堆着一批美国援助的前装枪，斯普林菲尔德M1861，性能不如现在的装备，刚好可以用来清空库存。
并且这玩意，之前美军给独立军援助了更多，倒也不用怕美军发现，也不用担心独立军的实力过于膨胀。
清廷的开平煤矿，产量足、成本低，眼下没有进口税的加持，价格确实诱人。
可清廷对煤炭出口的管制向来严格，尤其是对华人自由军这种反贼势力，更是严防死守。
之前通过香港商行帮助走私过两批，每批不过五十吨，还得给沿途官员层层塞钱，算下来实际成本比预期高了不少，而且量始终上不去，根本满足不了冶炼厂的需求。
婆罗洲和苏门答腊的荷兰殖民区煤矿，储量大、煤质优，可荷兰人把煤矿当成战略资源，牢牢攥在殖民当局手里。
想拿到配额，就得贿赂殖民官员，不仅要花大价钱，还得看对方脸色。
上次拖郑家试探，对方张口就要三成利润分成，而且配额还不固定，这次给一百吨，下次可能就砍到五十吨，稳定性太差，没法作为长期供应渠道。
最后是胶州湾的德国坊子煤矿。
今年 3月德国强租胶州湾后，就立刻派人开发了坊子煤矿，产出的优质烟煤，不仅供德国东亚舰队烧锅炉，还能满足炼钢需求，煤质比卡加延的褐煤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更重要的是，自由军和德国已有合作基础，克鲁格领事为了安稳探矿，想必愿意牵线搭桥，就算德国人会漫天要价，至少渠道稳定，不用担惊受怕被截获，也不用看清廷的脸色。
想到这里，陈锋掏出纸笔，快速将四个渠道一一写下，又在旁边标注优先级：首选德国坊子煤矿、备选吕宋卡加延褐煤、补充荷兰殖民区煤矿、应急开平煤矿。
“煤矿的事情你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