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心疾...但闵家的下人说,日本人假借陛下的名义赐药...”
“知道了。”金允植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你下去吧。告诉所有人,闵大人是积劳成疾,为国尽忠。我们都很悲痛。”
亲信退下后,金允植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良久未动,闵泳焕死了。那个顽固的老头,那个总是骂他“墙头草”“卖国贼”的政敌,就这么死了!
金允植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悲伤,而是恐惧。伊藤博文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辣。这不仅仅是清除政敌,这是在立威,在告诉所有朝鲜大臣: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的内衬。那里缝着一小块丝绢,上面是高宗皇帝的密旨:“朕心甚慰。期王师速至。密联,慎行。”
这封密旨现在成了烫手山芋。如果被日本人发现,他的下场不会比闵泳焕好多少。
但另一方面...周鼎甲真的能赢吗?革命军在鸭绿江打了胜仗,这没错。但他们面对的是整个日本帝国。日本已经动员了全国的力量,运输船队正源源不断地将士兵和物资运往朝鲜。这是一场国运之战,日本输不起。
金允植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几株菊花正在开放,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耀眼。他想起了年轻时第一次去北京朝贡的场景,想起了紫禁城的宏伟,想起了中国官员那种天生的傲慢和自信。那时的中国,还是天朝上国。
然后他想起了甲午年,想起了北洋水师的覆灭,想起了《马关条约》的屈辱。中国倒了,日本崛起了。他不得不转向,学习日语,结交日本政客,在济州岛流放时甚至开始读福泽谕吉的《脱亚论》。
而现在...中国又回来了?以革命的形式,以周鼎甲这个叛贼的形式?
金允植苦笑。他这一生,就像墙头的草,风向怎么变,他就怎么倒。亲华,亲日,流放,回归,现在又要考虑是否再次亲华。这不是他想要的,但他没有选择。在朝鲜这样的小国做官,在大国夹缝中求生,要么学会做变色龙,要么像闵泳焕那样,变成一具尸体。
“老爷。”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李完用大人来访。”
李完用。金允植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比他小十岁的同僚,一开始反对那个合约,但伊藤博文和他交谈后,他迅速转变立场,现在汉城官场上最炙手可热的亲日派。
“请李大人到客厅,我马上来。”
金允植换上一件正式的韩服,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确保脸上挂着温和而谦卑的笑容。这才缓步走向客厅。
李完用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他比金允植年轻,穿着西式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更像一个日本政客而不是朝鲜大臣。
“金大人,冒昧来访,打扰了。”李完用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李大人客气了,请坐。”金允植在主位坐下,“不知李大人一早来访,有何指教?”
李完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量了一下客厅的布置。墙上挂着中国山水画,书架上摆着《诗经》《论语》,典型的朝鲜两班家庭陈设。
“金大人真是风雅之人。”李完用微笑道,“不过现在时代变了,这些中国的东西,该收起来了。”
金允植心中不悦,但面上不动声色:“李大人说得是。不知您今天来...”
“我是来传达统监大人的意思。”李完用的表情严肃起来,“《第二次日韩协约》的签署仪式,定在五天后。陛下已经同意了,现在需要内阁全体大臣联署。”
这么快!金允植心中一惊。伊藤这是要趁热打铁,在反对派还没从闵泳焕之死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时,一举促成条约。
“这是自然。”金允植点头,“下官一定支持。”
“支持还不够。”李完用直视着金允植的眼睛,“统监大人希望,金大人能在签署仪式上,代表朝鲜大臣发言,阐述签署条约的必要性和正当性。”
金允植感到一阵恶心。这是要他亲自在历史耻辱柱上钉钉子,还要他大声解释为什么这钉子钉得好。
“李大人...这么重要的场合,恐怕应该由您这样德高望重的大臣...”
“金大人。”李完用打断他,语气变得强硬,“这是统监大人的意思。您应该明白,统监大人很看重您,特别是您即将开始的上海之行。但看重,也意味着期待。您不会让统监大人失望吧?”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金允植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既然是统监大人的意思,下官自当从命。只是...下官才疏学浅,恐怕说不好。”
“金大人过谦了。”李完用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满是算计,“谁不知道金大人是朝鲜第一辩才?当年在北京,您可是把中国官员说得哑口无言。这次,不过是把当年对中国说的话,转而对日本人说罢了。”
这话刺中了金允植最深的耻辱。是啊,他曾经是中国最忠实的“事大派”,在甲午战争前还在北京鼓吹中朝同盟。现在,他却要为日本的吞并条约辩护。
“李大人说笑了。”金允植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正是。”李完用站起身,“时移世易,识时务者为俊杰。金大人,五天后,我期待您的精彩发言。告辞。”
送走李完用后,金允植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他做到了吗?富贵时,他骄奢淫逸;贫贱时(流放时),他怨天尤人;威武(日本人的刀)面前,他屈膝投降。
他不是大丈夫。他是小人,是墙头草,是变色龙。
但小人也想活,变色龙也想在残酷的自然选择中生存下去。
金允植的手再次按在胸口。密旨还在。高宗皇帝还在期待“王师”。周鼎甲的军队还在北方。
也许...还有机会?
十天后,汉城港口,一艘日本商船“扶桑丸”停靠在码头,即将启程前往上海。船上除了货物,还有几位特殊的乘客。
金允植站在码头上,身边是四个穿着便服的日本“随从”。为首的是中村少佐,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军官。他话不多,但那双眼睛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金大人,该上船了。”中村用生硬的朝鲜语说道。
金允植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汉城。这座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城市,此刻笼罩在秋日的薄雾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他不知道这次离开,还能不能回来,回来时汉城又会是什么样子。
“金大人!金大人请留步!”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金允植回头,看到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是闵丙宪。
中村少佐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手枪。
“闵公子,有事吗?”金允植示意中村放松,温和地问道。
闵丙宪跑到近前,深深鞠躬:“金大人,家父...家父临终前,让我来找您。”
金允植心中一震。闵泳焕临死前提到了他?为什么?
“闵公子,令尊的事,我很悲痛。不知令尊有什么遗言?”
闵丙宪抬起头,眼中含着泪水,但眼神坚定:“家父说,朝鲜不能亡。他说...如果您还记得自己是朝鲜人,还记得闵妃娘娘的冤屈,就请您...请您一定要想办法。”
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中村少佐的脸色阴沉下来。
金允植沉默了。码头上人来人往,几个日本宪兵在远处巡逻。他能感觉到中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他背上。
“闵公子,”金允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令尊是积劳成疾去世的,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您节哀顺变。至于朝鲜的未来,自有陛下和诸位大臣操心。我一个即将出使的老人,能做什么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什么都没承诺,闵丙宪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他还是深深鞠躬:“无论如何,拜托金大人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萧瑟。
“金大人,该上船了。”中村再次催促,语气中多了一丝警告。
金允植最后看了一眼闵丙宪离去的方向,转身踏上舷梯。
船舱里,金允植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房间,条件不错,但门外的走廊上,中村安排了两个手下“保护”。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
船缓缓离开港口。金允植站在舷窗边,看着汉城的轮廓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以下,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请进。”
进来的是中村少佐。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金允植手中的油纸包上停留了一瞬。
“金大人,船要航行三天。这段时间,请您不要随意走动。海上不太平,听说有中国海盗出没。”中村说道。
“多谢中村大人关心。”金允植将油纸包放回行李箱,“我会注意的。”
中村点点头,但没有离开的意思:“金大人,统监大人让我问您,到了上海,您打算如何说服袁世凯?”
金允植心中警惕,表面却依旧从容:“下官打算以情动人,以理服人。袁世凯大总统与我有旧,我了解他的为人。他虽然是军人出身,但深谙政治之道。只要让他明白,支持周鼎甲对中华民国没有好处,反而会让日本与民国关系恶化,他就会重新考虑。”
“周鼎甲是叛贼,袁世凯会为了一个叛贼,得罪日本吗?”中村追问。
“这正是关键。”金允植说道,“周鼎甲在中国共和政府眼中,确实是叛贼。但叛贼如果打胜仗,就有了价值。我要做的,就是让袁世凯相信,周鼎甲赢不了。
贵国已经动员全国之力,很快就会在朝鲜发动全面反攻。届时,周鼎甲要么撤退,要么全军覆没。袁世凯是聪明人,他肯定会想办法收复北方!
中国有句名言,守江必守淮,袁世凯要想保住南京这半壁江山,进攻周鼎甲新设立的淮海省是必然,这场仗他一定会打!”
这番话逻辑严密,连中村都忍不住点头:“金大人果然深谋远虑。”
“不过,”金允植话锋一转,“要让袁世凯完全相信,我需要一些‘证据’。比如,日本增兵朝鲜的具体计划,皇军在朝鲜下一步的作战方案...如果我能带着这些去上海,说服力会大很多。”
中村的脸色变了:“这是军事机密!”
“当然是机密。”金允植微笑,“但如果不让袁世凯看到日本真正的决心,他可能会误判形势,继续暗中支持周鼎甲。那样的话,战争会拖延更久,对日本,对朝鲜,都不是好事。”
中村沉默了片刻:“这件事,我需要请示统监大人。”
“请便。”金允植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过要快,我们三天后就到上海了。”
中村离开后,金允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他在赌博。如果伊藤博文同意给他一些“证据”,哪怕是经过修饰的假情报,他就能在袁世凯那里获得更多信任。更重要的是,这些“证据”本身,可能就包含着有价值的信息。
但伊藤会同意吗?那个老狐狸,会对一个朝鲜政客信任到这种程度吗?
金允植走到舷窗前。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波涛汹涌。就像朝鲜的命运,就像他的人生,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飘摇不定。
他想起了年轻时读过的一首中国诗: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从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故园。他的故园,那个叫朝鲜的国家,正在被撕裂。北边,革命军在战斗;南边,日本人在吞噬;中间,像他这样的人在挣扎求生。
船在海上航行,夜色渐深,金允植点亮油灯,他的脑海中又想起了高宗那句话,“朕心甚慰。期王师速至。密联,慎行。”
九个字,重如千钧。
“陛下啊陛下,”金允植低声自语,“您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老人身上。可这个老人,连自己该忠于谁都搞不清楚。”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拿出那封可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的密旨,但他的手指停住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年轻时在北京看到的中国龙旗;甲午年后在汉城升起的日本太阳旗;闵妃被杀那个夜晚,景福宫里的火光;济州岛流放时,海边孤独的日落......
中国之大,不是日本可比的,而周鼎甲之才也远胜李鸿章、袁世凯,若不能给周鼎甲足够的名义,朝鲜未来如何翻身?
他的手在颤抖。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再看看。到了上海,看看风往哪边吹。”
这是变色龙的生存哲学:永远不急于做决定,永远给自己留后路,永远等待最有利的时机。
金允植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他知道上海,那个远东最繁华的都市,有着太多太多的实力,袁世凯的共和政府,周鼎甲的革命政府,日本的帝国势力,还有英、美、法、俄等列强的利益,都在那里交织碰撞。
而他,一个来自朝鲜小国的老政客,即将踏入这个漩涡的中心,“活下去,”金允植在黑暗中握紧拳头,“无论如何,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船继续向东航行,向着上海,向着未知的命运,而在他们身后的朝鲜半岛,秋收的季节到了,在这个秋天,革命军会同朝鲜义军与日本人展开了殊死搏杀!
秋日的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稻田上,金黄的稻穗低垂,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波浪。这本该是一年中最令人喜悦的收获季节,但田野间却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没有欢笑的农夫,没有忙碌的收割队,只有零星的几个老农在田埂上张望,眼神中充满警惕。更远处,一队日军士兵正在巡逻,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都听好了!”日军小队长用生硬的朝鲜语喊道,“皇军征粮队下午就到,所有人把粮食集中到村口粮库!谁敢私藏,格杀勿论!”
老农们低着头,不敢应声。等日军走远,才有人低声咒骂:“这些倭寇,比强盗还狠!粮食全抢走,我们冬天吃什么?”
“听说北边来了上国军队,把土地分给农民,粮食只收三成税。”另一个老农神秘地说。
“嘘!小声点!想让全家都被杀头吗?”
议论声戛然而止。但种子已经播下希望的种子,反抗的种子。
与此同时,在锦江平原边缘的山区密林中,另一支队伍正在集结,杨同光站在一块岩石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平原上的情况。
这位三十出头的革命军第六军军长,原本白净的面庞被朝鲜的秋阳晒得黝黑,但眼神更加锐利。他身后,是几百名革命军战士和朝鲜义军士兵,他们或坐或卧,安静地休息,等待着命令。
“军长,侦察兵回来了。”参谋长低声报告。
两个穿着朝鲜农民服装的侦察兵快步走来,虽然满身尘土,但眼神明亮。
“报告军长,查清楚了。”年长的侦察兵说,“日军在平原上设了三个大型粮库:金泉、清州、报恩。每个粮库有一个中队日军守卫,约一百五十人。征粮队明天开始大规模行动,计划用五天时间收割整个平原的稻谷。”
杨同光点点头,转向地图:“我们的力量呢?”
“第六军分散在忠清道、全罗道、庆尚道的部队,加上各地朝鲜义军,总兵力约四万。但化整为零后,最大可集中兵力不超过五千。”参谋长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