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的问题,都问到俺们心坎里去了!”
看到这些朴素而真诚的言语,周鼎甲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他知道,这样的评价,远比任何歌功颂德的官方辞令更有分量,它代表着最底层民众,对一个未来统治者的朴素认可,对照毛承业所言,这一切应该是真实的,总不至于串通起来期盼他……
再看孙科长的报告,则更偏向于行政管理和工程技术方面。报告详细列举了周继业在巡视堤坝时提出的问题,从工程结构到物资储备,从应急预案到平时养护,无不显示出他深入思考的痕迹。
孙科长特别提到,周继业对“平时就要有预案,组织民间力量储备物资”的建议,虽然对民间很多事情缺乏了解,但思路没错,报告的最后,孙科长用“实乃国之栋梁,未来可期”八个字,周鼎甲笑了笑,虽然有些吹捧,但看起来表现的应该还行!
周鼎甲逐一阅读,时而沉思,时而微笑。他想象着儿子满身泥浆,与民工一起挥汗如雨的场景;想象着儿子就着马灯微光,与老河工彻夜长谈的画面;想象着儿子在指挥部里,与孙主事探讨治河方略的认真模样。他看到了一个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中,不断成长、不断蜕变的儿子。
“好,好,很好!”周鼎甲终于放下手中的报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中,有疲惫的释放,有担忧的消散,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欣慰与自豪。
他知道,他所期待的,儿子都做到了,甚至做得更好。儿子没有直接或间接违拗他的命令,没有利用任何特权,而是真正地深入民间,与民同苦,理解民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他相信自己这个儿子不断历练,是可以托付大事的,最起码不至于变成一个糊涂蛋,这就足够了,有他打下的基础,他只要循规蹈矩就够了!
当然了,鉴于中国历史上的种种教训,周鼎甲也很清楚他必须有备案,以防万一,他也有准备,其他四个儿子,尤其是外面三个(乔氏所出两子,徐氏所出一子)都会在平民环境中长大,他相信这样的环境下造就的孩子不会太差。
这份来自黄河的喜讯,让周鼎甲的心情无比愉悦。带着这份发自内心的好心情,他开始下一项重要的议程接见德国大使,进行一场筹划已久的、关乎国家未来命运的交易。
北京,帝国中央医院。1913年夏。
医院的一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花草的清新交织。这是一座崭新而现代化的建筑,白墙明窗,融合了中西建筑的精髓。
周鼎甲微笑着,与德意志帝国驻华大使冯克林德男爵并肩而行。克林德男爵是一位典型的普鲁士贵族,举止一丝不苟,他接到周鼎甲的邀请,前来参观中国的新式医院,心中不免带着几分好奇与一丝隐隐的傲慢。
他猜测,周鼎甲或许是想向德国展示其现代化的努力,以求得一些德国在医疗技术上的援助或投资。
“大使阁下,今日请您莅临鄙国医院,是想向您展示我中华帝国在医学领域的一些微末成就。”周鼎甲显得自信满满。
克林德礼貌性地颔首,心中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在周鼎甲不惜代价的投入下,中国的工业发展确实让人吃惊,但在精微的医学领域,相较于欧洲的德意志、法兰西等国,仍是蛮荒之地。
他们首先来到一间隔离病房外的观察廊。透过玻璃窗,可见病房内躺着数名肤色晦暗、形销骨立的病人,他们都面色潮红,不停地颤抖,明显处于高热之中。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国医生正在细致地记录着病人的体征数据。
“这些患者患的是恶性疟疾,此病每年夏天都会肆虐,致死率极高,也是困扰我国开发南方、巩固边疆的一大顽疾。”周鼎甲平静地解释道。
克林德点点头,他对疟疾并不陌生。他知道这种疾病在非洲和亚洲的热带殖民地如何无情地吞噬着欧洲人的生命,甚至曾威胁过拿破仑在埃及的军队。他更知道,现有的奎宁治疗效果有限,且价格昂贵,副作用大。
这时,护士开始为病房内的一位病人,通过静脉注射一种无色透明的药液。
“这,便是我们帝国的医药学家,从古老的中医典籍中获得灵感,结合现代化学分离提纯技术,研制出的新型抗疟药物青蒿素。”
克林德起初并未完全放在心上,毕竟欧洲医学界也时有新药面世,但多数都效果平平。然而,接下来的数小时,却让这位老练的外交官,逐渐睁大了眼睛,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短短几个小时后,周鼎甲允许他们再次近距离观察。病房内,那位病人,脸上的潮红已然消退大半,呼吸也趋于平稳,原本昏迷的眼神,也变得清明起来。护士手中的体温计,显示病人的体温已从40度以上,回落到了38度左右。
一位身边的中国医生走上前,向克林德详细汇报:“大使阁下,根据我们长期的临床试验,青蒿素对于各类疟疾,尤其恶性疟疾,具有超乎寻常的快速起效和高治愈率,其对于重症患者,其救治成功率可达百分之九十以上,远超目前国际上使用的奎宁。
而且,我们并未发现其有奎宁常见的严重副作用。更重要的是,此药提取自我国田间地头常见的青蒿,原料廉价易得,生产成本极低。”
克林德的心脏猛地一跳。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治愈率?低廉的成本?他不是医生,但他明白这组数字的份量。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德国在非洲的殖民地,在太平洋的贸易航线,将不再被疟疾所困扰!
这意味着他国的士兵、官员、商人,在热带地区将拥有前所未有的生命保障!疟疾所造成的非战斗减员,将成为历史!
这足以改变一个国家在热带地区的战略布局和经济扩张能力!这根本不是“微末成就”,这是足以震惊世界,改变历史的伟大发明!
“这……这真是……不可思议!”克林德喃喃自语,他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但声音仍带着一丝颤抖。
周鼎甲将克林德的震惊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不动声色地示意他继续前行:“大使阁下,请随朕移步另一处。”
他们来到了医院的另一个区域外科伤兵病房。这里的气氛显得更加沉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病床上躺着的,都是一些受伤的士兵,有的肢体残缺,有的身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触目惊心的血迹和脓液,这些个伤兵都处于高热昏迷状态,伤口溃烂,散发出阵阵恶臭。
“最近,我军在不断镇压外蒙的叛乱骑兵,这些将士在沙场浴血奋战,不幸负伤。然而,真正的杀手,往往不是敌人的子弹,而是战后的伤口感染。”
周鼎甲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痛,“在过去,伤口一旦感染化脓,便极易引发高烧不退、败血症,最终往往不得不截肢,甚至夺去士兵的生命。这也是我军在战场上非战斗减员的重要原因之一。”
克林德脸色凝重。他对战争创伤的感染深有体会。在普法战争中,他曾亲眼目睹无数士兵并非死于战场搏杀,而是死于伤口感染引发的“战争热病”。
这时,护士开始为病房内几位感染最严重的伤兵,进行口服和注射一种白色粉末稀释后的药液。
“此药,名为磺胺。”周鼎甲继续介绍道,“它并非源自古籍,而是我国化学家,与来自欧洲的技术人员通力合作,通过现代化学合成技术,历经多年研制而成。
它本身并不能治愈伤口,但它能极其有效地抑制乃至杀死导致伤口感染的多种细菌,从而阻断败血症的发生。”
克林德的心再次被剧烈地震撼。抑制细菌感染?这简直是医学上的哥白尼革命!欧洲医学界,细菌致病学说尚处于萌芽阶段,只有少数先驱在探索。而眼前的中国,竟然已经研制出了能够“杀死细菌”的药物!
很快,效果再次显现。服用了磺胺的伤兵,原本高烧不退的体温,在数小时内开始明显下降,原本红肿化脓的伤口,也停止了继续恶化,开始逐渐收敛。而那些没有使用磺胺的对照组伤兵,病情则继续恶化,甚至有人开始出现多器官衰竭的迹象。
一位来自德国,被霍夫曼博士引荐至中国参与医学研究的年轻医生,激动地用流利的德语向克林德汇报:“大使阁下!这简直是奇迹!我用显微镜观察过,这种磺胺药物,对常见的葡萄球菌、链球菌等化脓性细菌,具有强大的杀灭作用!
如果这样的药物能普及到欧洲军队,死于伤口感染的士兵,至少能减少一半,甚至三分之二!它能挽救无数生命,让受伤的士兵更快重返战场!”
克林德男爵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不是医生,但他听懂了“减少一半甚至三分之二伤亡”的战略意义!
在欧洲,列强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军备竞赛如火如荼。而一种能大幅降低伤员死亡率、提高战场生存率的药物,其军事价值,甚至比最先进的火炮、最精良的步枪更为震撼!
它意味着一支军队的持续作战能力和士气将得到空前提升!它意味着,拥有这种药物的国家,将在未来的战争中,获得难以想象的战略优势!
他看向周鼎甲的眼神,已经不再仅仅是震惊,他展示这些,绝不仅仅是为了炫耀,很明显,他想和德意志进行一次具有战略意义的交换。
周鼎甲迎着克林德男爵复杂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依旧,“大使先生,看来您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两种药物的真正价值了。
青蒿素,可保贵国在热带地区的殖民扩张与贸易航线畅通无阻,减少无数非战斗减员。磺胺,则可在未来可能爆发的战争中,挽救贵国无数将士的生命,从而极大提升贵国军队的战斗潜力和士气。”
克林德男爵感到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挺直了腰板,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陛下,您向鄙人展示这些……这些足以改变世界医学乃至战争进程的伟大发明,想必,不仅仅是为了获得鄙人的赞叹吧?德意志帝国,有何能为您效劳之处?”他明白,重头戏来了。
周鼎甲转身,示意克林德到一旁的休息室详谈。屏退了所有随从和医护人员后,他直接抛出了他的交易条件,“很简单。朕需要能自主生产重型火炮。
具体而言,是150毫米及以上口径的攻城炮、重型榴弹炮的全套制造技术和设备,这包括先进的炮钢冶炼配方、身管的精密加工工艺、光学瞄准具的制造技术,以及所有相关的关键设备、生产图纸和必要的技术专家指导。”
克林德男爵的心脏猛地一沉。重型火炮技术!这是德国赖以称雄欧洲大陆的核心技术,是克虏伯公司的命根子,是德意志帝国军事工业的最高机密!中国人竟然胃口这么大!
“殿下,”克林德男爵艰难地组织着措辞,“您知道,重型火炮技术,是关系到我国国家最高军事机密的核心技术。我国军方和议会,绝不会轻易……”
“朕当然知道。”周鼎甲打断了他,“所以,朕才拿出足够分量的筹码。青蒿素和磺胺的完整制备技术、工艺流程、化学分子式,以及后续可能改进的所有研究资料。注意,是完整的技术转让,不是成品售卖。
有了它们,贵国在热带殖民地的统治将更加稳固,贵国军队在战场上的生存能力将跃升一个时代。这笔交易,对贵国而言,难道不是一本万利吗?”
周鼎甲微笑着说道,“朕的诚意,已经展示了。德意志帝国若是觉得这笔交易不划算,或者犹犹豫豫、讨价还价……”
周鼎甲顿了顿,“那朕就只好带着这两样‘小玩意儿’,去伦敦、去巴黎、去华盛顿问问看了。朕相信,大英帝国、法兰西共和国、美利坚合众国,乃至于任何可以制造重型火炮的国家,他们对拯救本国士兵生命、开拓热带市场,以及在未来战争中占据优势,也一定会非常感兴趣。尤其是……如果他们知道,德意志帝国曾经有机会,却拒绝了的话。”
克林德男爵完全明白了,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威胁,一个无法拒绝的交易!周鼎甲用两项足以引发全球医学革命,具有无与伦比战略价值的发明,来交换德国最先进的重炮技术!
而且,周鼎甲还精准地抓住了欧洲列强之间彼此竞争、互相猜忌的心理,将他的筹码价值发挥到了极致。拒绝的代价,德国根本承受不起!
如果德国拒绝,中国转手就能用这两项技术从英、法、美等国换来其他任何他们想要的技术,届时,德国不仅会错失强化自身军事实力和殖民扩张的机会,还可能面临其他列强因为拥有更强大医药保障而实力大增的局面!
克林德男爵深吸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领结,用尽可能平稳,“陛下,您的提议……非常具有震撼力,也极具诱惑。此事绝非鄙人区区大使所能决定,我必须立刻,以最紧急的方式,密报柏林,由我国皇帝陛下、宰相阁下和总参谋部共同定夺。
但鄙人可以向您保证,我会以最强烈、最清晰的措辞,陈述这两项药物的惊人价值,以及……拒绝此项交易的潜在严重后果。”
周鼎甲满意地笑了,“很好。朕相信威廉二世皇帝陛下和德意志的决策者们,对于贵国的长远利益,有着清晰而睿智的判断……”
他站起身,示意会谈结束:“今日的参观就到这里吧。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一起举杯,庆祝一项伟大合作的达成。”
第311章 天南省的第一步
1913年夏末,南太平洋,原德属新几内亚本岛北岸,现中国的天南省,六条船组成的船队,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海上颠簸后,终于抵达了这片被标注为“天南省”的土地。
两条改装过的旧式巡洋舰“镇南号”和“靖海号”在前方开路,四艘蒸汽运输船“奋进号”、“开拓号”、“坚韧号”、“希望号”紧随其后。
船上装载着总计四千二百七十三名天南生产建设兵团的第三批成员,其中四千多人是无地农民,其余则是屯垦部派出的官员、士兵、技术人员、医生等等。
这些无地农民全部来自台湾岛那个与天南纬度相近、气候同样湿热的中国第一大岛。招募时,官府许诺:“那里有广袤无主的肥沃土地,有丰富的森林矿藏,气候与台湾相类。
去了,就是开创新家园的功臣,人人可分得十五甲(250亩左右)土地,免税十年,就算死在那里,后人也可以继承!”
虽然革命军进入台湾后,推行减租减息,广大群众的负担减少了一大截,但五百亩土地的诱惑太大了,哪怕知道这是赌命,但还是有太多太多的底层民众而言,还是愿意赌一把。
此刻,站在甲板上的人们,望着眼前渐渐清晰的海岸线,心中五味杂陈,“看!那就是天南!”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赵大川指着前方,他身边挤满了同样兴奋又忐忑的面孔。
然而,眼前的景象,与招募宣传画上那阳光沙滩、棕榈摇曳的热带天堂,似乎有些不同。
海岸线漫长而原始,生长着茂密到近乎阴森的红树林和热带雨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墨绿色的山峦脚下。
看不到沙滩,只有泥泞的滩涂和嶙峋的礁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植物腐败和某种陌生腥气的混合味道,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响,无数海鸟在阴沉的天空中盘旋鸣叫,声音凄厉。
“这地方……看着有点人啊。”赵大川身边一个年轻人小声嘀咕。
“怕啥!”赵大川啐了一口,“你们看,再怎么人,那也都是平原,砍掉的上好木料拉回国能卖钱,土地平整出来可以种水稻,种甘蔗,我们要发财了!”
“这么多树,得砍到什么时候?”
“咱得往好处想,这么多树,说明地多呀!”
“这么说也对!”
船队在离岸约一海里处抛锚。由于缺乏深水码头,人员和物资只能通过小艇和临时搭建的栈桥,一点一点转运上岸。这个过程就花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上岸的先锋队,由这个移民团团长林文涛亲自率领。林文涛是雾峰林家成员,很擅长屯垦,可以说是帝国政府精心挑选的干将,他四十出头,面容刚毅,虽然知道此行异常艰难,甚至命都未必保得住,但他很清楚,当年的雾峰林氏就是这样一步步发家的!
登陆点选在一条大河的入海口附近,地势相对平缓,背靠山林,面朝大海,便于防守和未来建设港口。他们将此地命名为“望海营”,作为最初的据点。
然而,仅仅是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大自然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泥泞!深深的、吸力巨大的泥泞!
许多人一下小艇,靴子就深陷其中,拔出来都费劲。空气中嗡嗡作响的蚊虫,体型比台湾的大得多,黑压压一片,疯狂地扑向这些新鲜的血肉。闷热潮湿的空气,让人仿佛置身蒸笼,短短几分钟就汗流浃背,呼吸不畅。
“快!把驱蚊药膏涂上!所有人,检查绑腿,扎紧袖口!”随队的军医李秀兰大声指挥着。她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医生,是移民队医疗队的负责人。她深知热带疾病的可怕。
第一批物资被艰难地拖上岸:帐篷、工具、药品、武器、粮食种子……每一件都沾满了污泥。人们精疲力尽,却不敢停歇,必须在夜幕降临前,清理出一片扎营的空地,并点燃篝火驱赶野兽和蚊虫。
夜幕降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雨林的黑夜,是另一个世界。各种闻所未闻的虫鸣、兽吼、鸟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近在咫尺,让人毛骨悚然。潮湿闷热并未因天黑而消退,帐篷里如同桑拿房。
蚊帐必须严密,否则整晚都无法安眠。有人因为水土不服,开始上吐下泻。有人被不知名的毒虫叮咬,皮肤红肿起泡,奇痒难忍。
医疗帐篷里灯火通明。李秀兰和几名医生、护士忙得脚不沾地。“大夫!王二狗发烧了,打摆子!”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背着一个昏迷的同伴冲进来。
李秀兰立刻检查:“体温极高,寒战……是疟疾!快,准备青蒿素!”她庆幸出发前,朝廷配发了大量这种新药。
吃了药侯,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但李秀兰眉头紧锁,对旁边的助手说:“这才第一天,就出现疟疾病例。这里的疟蚊,恐怕比台湾的厉害得多。青蒿素虽然有效,但我们必须尽快建立防蚊措施,清理营地周围的积水,否则……”
她的话没说完,另一个帐篷又传来惊呼:“蛇!有蛇钻进来了!” 一阵慌乱后,一条色彩斑斓、手臂粗细的毒蛇被乱棍打死。但一名士兵的小腿被咬伤,虽然立刻敷了解毒草药,可伤者还是很快出现了中毒症状,呼吸困难,神志模糊。
“这是什么蛇?毒性太强了!”李秀兰急得满头大汗,可又没有办法,最终,这名士兵在痛苦中停止了呼吸。他成为天南开拓史上,第一个确认的牺牲者。死因:毒蛇咬伤,并发感染与全身性中毒。
消息传开,营地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出发时的兴奋与憧憬,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这才刚上岸……就死人了……”有人低声啜泣。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林文涛看着被白布覆盖的尸体,走到营地中央,对着一群情绪低落的移民吼道:“哭什么!怕什么!我们来之前,朝廷没告诉咱们这里艰苦吗?开疆拓土,哪有不死人的?
想想咱们的祖宗,从中原到闽南,从闽南到台湾,哪一步不是血汗铺出来的?现在轮到咱们给子孙后代打天下了!这点困难就怂了?”
他指着黑沉沉的热带雨林:“看见没?那里面,有最好的木头,有肥沃的土!咱们现在受的罪,就是为了以后咱们的娃,能在这片土地上挺直腰杆过日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的话,粗粝却有力,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军心。但所有人都知道,艰难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望海营”最黑暗的时期。疾病,成了比任何敌人都可怕的杀手。
尽管兵团携带了大量的青蒿素和磺胺,尽管李秀兰和医疗队竭尽全力,但疾病仍然像幽灵一样在营地中蔓延。
首先是疟疾。这里的疟疾种类似乎更多,毒性更强。青蒿素虽然挽救了大多数患者的生命,但对于一些恶性疟疾引发的脑型疟或其他严重并发症,效果依然有限。而且,药物是有限的,病人却在不断增加。
防不胜防的蚊虫,潮湿闷热的环境,都是疟滋生的温床。几乎每天都有人倒下,高烧、寒战、呕吐。医疗帐篷里躺满了人,呻吟声不绝于耳。
“李大夫,三营又送来五个发热的!”
李秀兰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按轻重分流。重症的立即使用青蒿素,轻症只能扛,大家在台湾就打过摆子,应该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