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员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阁下真是一针见血。说实在话,我们…也颇为头疼。
这些议员,平日里也就罢了,选举季节更是语出惊人,什么八小时工作制,什么提高工资,什么福利保障,越说越离谱。那些工人代表,哪里懂什么施政?只知道哗众取宠,给官府添麻烦!"
他顿了顿,叹口气,"但上海毕竟洋报众多,各国领事馆眼睛都盯着,皇帝陛下对德先生又极为重视,要求一定要做好,所以……"他做了个无奈的手势,"只好捏着鼻子,认认真真地搞下去。"
"认认真真地搞。"伊藤博文重复了这几个字,转过头,再次望向台上那个正在慷慨陈词的工人候选人。
那个工人候选人此刻正讲到一个新话题,声音愈发激昂:"…皇帝陛下英明!早就说过,推行八小时工作制,可以雇更多的人!我们上海,多少苦哈哈的同胞找不到活干?推行八小时制,一个人的活分给两个人干,失业的兄弟就能有饭吃!
上海的军用造船厂已经搞了!有皇家学校,有皇家医院,还有养老金!为什么商业工厂就不行?什么叫自由竞争?让工人拿着自己的命去竞争?我告诉你们,这不行!选我进议会,我就去替工友们说话!"
台下再次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人群外围,端着照相机,咔嚓咔嚓地记录下这一幕,想必是各国报纸的记者。
伊藤博文深深地注视了片刻,才转身跟上迎候的队伍。但那工人台上演讲的身影,却清晰地印在了他那双见过太多风浪的眼睛里。
入住酒店的当晚,伊藤博文坐在宽敞明亮的套房里,接受了上海主要官员和地方精英的非正式招待。席间,推杯换盏之余,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市议会选举上。
"伊藤阁下对我们的选举似乎颇感兴趣?"一位留过洋、谈吐风雅的商界代表笑着说。
"有趣,确实有趣,"伊藤博文放下茶杯,不动声色地说,"日本也有议会,帝国议会已经运行多年,但……贵国的这个,风格颇为不同。"
"哪里不同?"
"你们的工人,"伊藤博文不紧不慢地说,"可以站在台上,公开演讲,向皇帝的官员们要求提高工资和减少工时。这在日本……"他停顿了一下,"是不太容易看到的景象。"
席间有人笑了起来,但笑声里带着复杂的成分。一位上海革命党的地方干部接话道:"这是皇帝陛下的意旨。
陛下常说,中国人口众多,若推行八小时工作制,可以雇佣更多的工人,乃是善政。军工企业已经率先施行,效果颇佳,工人忠诚,产出稳定。民间企业虽未强制,但朝着这个方向走,是早晚的事。"
“这是否会影响竞争力!”
“稍稍有一些影响,不过中国人口多,劳动力价格便宜,劳力成本相对有限,而陛下又鼓励更换新设备,国家还给补贴,新设备效率高,这一来一去差距也不大!”
“这倒是一个有意思的办法!”
“谁让我家陛下是革命皇帝呢,一直爱民如子!”
"革命皇帝…"伊藤博文咀嚼着这个称呼,眼神里升起一丝无法遮掩的好奇,"真是一位颇具新意的皇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心里,某个念头已经开始萌芽,如同春日里破土的新芽,带着强劲的生命力。
第二日清晨,伊藤博文一行登上了从上海北站出发的"沪宁快车"。这是一列悬挂着中华帝国国旗的头等专列,车厢宽敞,陈设讲究,车窗明亮,车轮轧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随着上海的楼宇渐渐退出视野,江南的田野和水乡展开在眼前,伊藤博文靠在窗边,外表悠闲,实则目光片刻不停地扫视着窗外的每一处细节。
第一个让他皱眉的,是路边绵延不绝的桑树林,这没什么稀奇,江南自古种桑养蚕。但伊藤博文注意到的,是几处桑田旁边新建的规整砖房,以及那些砖房各种宣传语。
他让随行翻译念给他听,“学文化,别让子孙当睁眼瞎”
“吃水不忘打井人,翻身全靠革命党”
“喝开水,保健康”
“热水消毒,防止病从口入”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推广缫丝新法,蚕种改良,消毒防病,一茬蚕可得生丝…比旧法增产四成……"
四成!伊藤博文的眉毛抖动了一下,"中国的生丝产量本就是日本的数倍,"他低声对原敬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若是再提高四成的产量,再配上这些年他们在纺织机械上的进步……"
"日本的生丝出口,"原敬接话,面色凝重,"恐怕要大出血了。"
两人相视无言,生丝出口是日本最重要的外汇来源之一,换来的外汇支撑着日本购买工业设备和军事物资。
而这些年,中国不断扩大生丝产量,强硬推广现代缫丝技术,中国的生丝在质量上一步步提升,已经严重影响日本的生丝出口,这是日本的命根子,而中国不仅仅有生丝,还有大豆、桐油,各种矿产品,还有青蒿素等各种药材……
伊藤博文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火车过了镇江,转而向北,越过长江,在扬州停靠换车,继续北上。过了扬州北上徐州的铁路沿线,风景渐渐由江南的秀丽转为北方的苍劲。
然后,徐州到了。
伊藤博文在徐州的参观行程是由陪同的官员事先安排好的。他心里清楚,这是中国人精心设计的展示他们要让他看到什么,就会给他看什么。但即便明知如此,当他走进徐州钢铁厂的时候,内心那股被迫涌上来的沉重感,仍然无法完全压制。
徐州钢铁厂一期工程年产生铁、钢十万吨规模已经全面投产。高大的高炉耸立天际,炉顶喷涌的火焰在阴沉的天空中燃烧,如同地狱的入口。
数百名戴着皮手套和护目镜的工人在炉前忙碌,倒包出铁的瞬间,橙红色的铁水如同岩浆般倾泻,热浪扑面而来,将伊藤博文的脸烤得微微发红。
"一期年产十万吨,"陪同的工厂负责人自豪地介绍道,"二期规划产能二十七万吨,两座800立方米高炉(日产450吨,按照300天计算)正在修建,预计三年内投产。届时徐州一地的钢铁产能,将达到年产三十七万吨。"
三十七万吨!伊藤博文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他在心里迅速换算:由于铁矿石需要进口,偏偏欧洲打仗,英印铁矿石出口减少,现在日本全国的钢铁总产能,只有二十万吨上下,而这里,仅仅是中国众多新兴钢铁基地中的一个……
"除了徐州,"他语气尽量平淡地问,"还有哪些地方在建钢铁厂?"
那工程师微笑着扳起手指:"汉阳有汉冶萍,已经老牌了,在扩建。北京、太原、安阳、鞍山、唐山、本溪、包头、重庆、交趾、昆明……"
伊藤博文用力地做了一次深呼吸,转移了话题,但内心已经涌起了一种他久未体验过的感觉威压感。不是来自枪炮的那种直接威胁,而是来自一个正在崛起的巨人的体量和速度所带来的、无处可逃的巨大压迫。
而更大的震撼,还在后面。
徐州机器厂,就在钢铁厂不远处。这是一座更加安静,却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地方。与火焰奔涌的钢铁厂不同,机器厂的车间里,是精密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是铣床、镗床、车床发出的有节律的切削声,是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粉末的独特气味。
引路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留着山羊胡的中国工程师,但伊藤博文注意到,在他身边,走着好几个明显是欧洲人的高鼻深目的工程师。
他们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或者英语与中国同事交流,神情专注,丝毫看不出像是受制于人的样子,反而像是真正投入其中的技术人员。
"这些欧洲人是?"伊藤博文低声问身旁的翻译。
翻译压低声音,"都是从欧洲各国来的技术工程师。欧洲打仗,好多工程师不想参与这场帝国主义战争,又或者政治理想不合国内,就跑来了中国。中国给的薪水高,条件好,所以留了下来,据说中国国内这样的工程师技工超过了五千人。"
伊藤博文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几个欧洲工程师,目光复杂,怪不得中国人进步那么快,而接下来,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国工程师将他们引到了车间最深处的一个区域。
伊藤博文的脚步,在看到那个东西的瞬间,不自觉地停住了。
在车间宽阔的地板上,一门正在装配中的大炮赫然呈现在他面前。炮管粗短而厚重,炮架宏大,液压缓冲装置在炮身侧面一目了然那是管退炮!一门正儿八经的现代管退野战炮!
"口径……"伊藤博文语气平静地问,但那平静是刻意维持的。
"一百五十毫米,"那山羊胡工程师毫不吝惜地介绍,语气里有掩盖不住的骄傲和抱怨兼具的复杂情绪,"仿制自德国的一款同口径野战榴弹炮。
炮钢是中国国产的,使用进口的德国成套设备加工,炮架是全套德国图纸,弹道计算请了柏林来的专家复核,液压缓冲系统参考了缴获的法国七十五毫米速射炮的设计思路,进行了放大改良……"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用带着抱怨的口气补充道,"不过生产效率低,而液压系统的密封件国产化还没完全过关,温度低了容易渗漏,这是个麻烦。还有炮身,比德国同口径炮重了将近四百公斤,机动性受影响……"
"但它能发射吗?"伊藤博文打断了他的抱怨,直接问道。
"能!"那工程师立刻肯定地回答,脸上透出一种超越了抱怨的、实实在在的自豪,"已经通过了三次试射,最大射程"
"够了。"伊藤博文抬手,轻轻打断,转过身,面对着那门炮,沉默地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需要知道具体射程数据,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中国人,已经能够自己制造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管退炮了,而且是自己的炮钢!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生产更大口径的火炮,对中国人来说,只是时间问题,一百八十,两百毫米,甚至更大……而日本,这一刻,连合格的中口径炮管都还依赖从德国进口,本国仿制迟迟无法过关。
是的,他知道,这趟参观在某种程度上是中国人精心设计的"示威",但示威是有实力才能示的威。越明白这一点,这门炮在伊藤博文眼中就越显得令人窒息。
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那惯常的、老辣而温和的微笑,向那山羊胡工程师点了点头:"贵厂的技术进步,令人敬佩。谢谢介绍。"
那工程师笑着鞠躬。伊藤博文跟着引路人走出车间,踏入冬末料峭的寒风中,深深地,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冷空气。
从徐州向北,火车将伊藤博文带到了济南,济南的化工厂,没有钢铁厂那般壮观的火焰,也没有机器厂那种精密的震撼,有的,是刺鼻的化学气味和大量玻璃管、金属罐组成的、看起来颇为繁琐复杂的工业景象。
陪同参观的化工厂负责人,是一个年轻的留法归来的化学家,操着半文半白的话介绍道:"目前我厂已实现硫酸、硝酸的稳定工业化生产,年产硫酸约八千吨,硝酸年产约四千吨,均可供军工和民用。无烟火药已经实现国产化,产品质量与英法进口品相比,差距正在缩小中……"
"硝化甘油?TNT?"伊藤博文随口一问。
"均已实现,产量尚小,工艺在改进中,"那化学家毫不遮掩地说,"TNT的纯度和稳定性,我们还在摸索配方,与德国的标准还有差距。但假以时日……"他停顿了一下,带着青年人特有的骄傲笑了笑,"差距会越来越小的。"
伊藤博文点点头,走进另一间厂房。
然后他停住了。
在这间厂房的角落,一群人正围在一套古怪的装置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那装置由高压管道、反应罐和各种阀门组成,几名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调试,旁边的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化学公式。
"这是……"伊藤博文看向陪同人员。
那陪同人员思考了一下,解释道:"这个项目,是我们一批化学家在做的一个研究……叫做,合成氨研究。就是说,用空气中的氮气,在高压高温下,合成氨"
"合成氨,这是什么?!"
“我国是一个农业国,急需大量化肥,目前磷肥国内不少,钾肥可以来自于草木灰,但氮肥太缺乏了,所以陛下非常重视合成氨,一旦可以工业化生产,就可以大规模推广,到时候中国就能彻底解决温饱问题!”
伊藤博文倒吸了一口气,"你们……已经做出来吗?"
"正在努力,"那陪同人员有些惊讶于这个老头对这个冷僻技术项目的反应,诚实地说,"皇帝陛下特批了巨额专项经费,说这是国字一号工程,从国外请专家,又安排了一大批技术人员负责攻关,还想办法与德国做了技术交流,但难度非常大……"
伊藤博文并不奇怪,欧洲搞不出来,中国自然搞不出来,但周鼎甲的决心让他震惊,国字一号工程,他记住了,回国问一问,日本也要跟上!
天津,最后一站。
这里的参观相对轻松,至少视觉冲击比徐州的钢铁厂和济南的化工厂要小得多。但伊藤博文在天津纺织工业区逛了一圈之后,心情却不见得更好,甚至更加沉重了。
天津的纺织厂,不是一两家,是成片的。一排排整齐的厂房,一台台轰鸣的纺织机,夜以继日地吐出白色的棉纱和棉布。
更令人咋舌的是投资的热度陪同人员介绍说,由于纺织厂的利润率极高,回本周期甚至不到一年半,上海、广州的资本家,还有从南洋各地回来投资的华商,都在往天津和青岛这两大纺织中心疯狂砸钱。
"往多里说,"一个颇为得意的地方商务官员炫耀道,"今年在建的纺织厂,天津青岛合计,纱锭数量将超过两百万枚。"
两百万枚纱锭!
伊藤博文站在工厂区的高处,望着那片连绵的厂房和烟囱,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日本纺织业那张忧虑的脸。日本的棉纺业,好不容易挤占了一部分亚洲市场,现在…这场工业化的竞赛,日本已经落后了。
不是一步两步,是整整一个身段的落后,原因很简单,中国自己能产棉花,自己能产设备,五亿中国人穿衣是巨大的需求,产量越大,中国的成本就会下降……
伊藤博文在回旅馆的马车上,一言不发,望着窗外天津港口那忙碌的景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伊藤博文此前到过北京,但那是慈禧太后的北京,是暮气沉沉、充斥着腐败和保守气息的北京。眼前的北京,依旧是那座城,但气质有了微妙的变化。
街道已经是柏油路(煤沥青混合石子),自来水正在推广,街道上有了更多的电线杆和路灯,城墙外新建了几处工厂区,北京西站扩建的工程正在进行中,脚手架在冬日的阳光下框出新时代的轮廓。
接待伊藤博文的规格相当之高,中国政务院总理陈昭常亲自相迎,宴请之后,次日便安排了觐见,觐见地点是周鼎甲的清华园寝宫。
说是寝宫,但不过前清一个花园,历朝历代的皇帝寝宫就没有比这更寒酸的,房间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桌,几把椅子,书架上堆满了书,有线装古籍,也有洋装书。
周鼎甲,中华帝国皇帝,坐在书桌后面,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展现出一个温和而带着审视意味的微笑那是一种见过太多风浪、早将喜怒藏进深海的笑容。
"伊藤阁下,久仰大名。"他用带着北方口音的汉语说,一旁的翻译立刻用日语传达,"请坐。"
伊藤博文在对面的椅子上坐定,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周鼎甲,今年应该是刚好四十岁,身形不算高大,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面容清瞿,颇有几分儒将之风,但那双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冷静、精算、不动声色的洞察力让伊藤博文想起了他所见过的少数几个真正危险的人。
"一路辛苦,"周鼎甲先开口,语气随和,"从上海到北京,阁下走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东西,不知有何观感?"
"中国进步之速,令人叹为观止,"伊藤博文恭敬地欠了欠身,措辞谨慎而真诚,"在下此行,深感中华帝国之活力与潜力,远超在下出行前之想象。陛下励精图治,成就斐然,实乃当世伟业。"
"过奖了,"周鼎甲摆摆手,笑着说,"和欧洲还差着大距离,哪怕与贵国,还有一段差距,我们只是刚刚开始。"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抬起,落在伊藤博文脸上,带着一丝不经意似的,却分明充满深意的笑意,"不过,朕倒是对阁下过去的一件事情,颇感兴趣。"
伊藤博文微微挺直了身体,等待下文。
"机务六条。"
两个字出口,伊藤博文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是他年轻时候的政治杰作。1881年,面对自由民权运动的风潮,面对天皇试图亲政干预内阁的冲动,以及国内保守派与开明派之间错综复杂的权力博弈,伊藤博文设计并推行了"机务六条"。
这六条,看起来是规范天皇与内阁关系的程序性规定,实则是一套精密设计的权力笼子:明确了内阁对天皇的奏报程序,设置了宫内府顾问和枢密院等缓冲机构,将天皇的意志纳入制度化的管道,既保留了天皇神圣不可侵犯的象征性权威,又实际上锁住了天皇直接干预政务的能力。
任何内阁提交的决策,天皇只能在程序的框架下表态,无法随意否决;而那些表面上辅佐天皇的顾问们,其实每一个都是锁链,将天皇牢牢地拴在那个高高在上却动弹不得的宝座上。
这六条,是伊藤博文政治生涯中最高明、也最不为外人道的一个手腕,而眼前这个中国皇帝,直接点出了它。
"陛下……了解此事?"伊藤博文略带谨慎地说,语气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