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朱尔典停顿了一下,"我自己来写。"
马车在北京的街道上缓缓行进,车轮碾过马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朱尔典坐在车厢内,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的谈话。
他不得不承认,周鼎甲是他见过的最令人敬畏的政治人物之一。不是因为他的权力,不是因为他的军队,而是因为他那种令人不安的清醒对历史规律的清醒,对大国博弈逻辑的清醒,对英国自身处境的清醒,甚至对中国自身局限性的清醒。
一个能够如此冷静地评估自己国家弱点的领导者,是最危险的。
朱尔典在外交生涯中,见过太多自我膨胀的君主和政客,他们总是高估自己的实力,低估对手的智慧,最终在现实的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
但周鼎甲不同。他对中国的评估,是清醒而务实的工业刚刚起步,海军约等于零,至少需要半个世纪才能真正崛起。这种清醒,反而使他的每一个战略判断,都建立在坚实的现实基础上,而非空中楼阁。
正是这种清醒,使他的方案,具有了一种令人不安的说服力。
朱尔典闭上眼睛,试图从一个英国战略家的角度,重新审视周鼎甲的整个论述框架。
第一个命题:大英帝国的世界领导权,正在走向终结。
这个命题,在伦敦的高层圈子里,从来不是公开讨论的话题,但私下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这个令人痛苦的现实。
日德兰之后,这种感受更加强烈。英国的财政,正在被战争以惊人的速度消耗;英国的人力,正在欧洲大陆的泥土里流尽;英国的殖民地,正在民族主义的浪潮中动荡不安。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第二个命题:美国将是下一个世界领导者。
这个命题,几乎是不言而喻的。美国的工业产值、金融实力、人口规模和地理优势,使它成为唯一真正有能力接替英国的候选者。英美特殊关系,为权力的和平转移提供了可能性。这一点,朱尔典完全认同。
第三个命题:在美国主导的新秩序下,中国将面临巨大的战略压力,被迫寻求与日本结盟。
这个命题,是周鼎甲论述中最令朱尔典感到不安的部分。不是因为它不合逻辑,而恰恰是因为它太合逻辑了。
美国对中国的战略疑虑,是真实存在的。一个拥有五亿人口、广阔国土和巨大工业潜力的中国,一旦完成现代化,必然成为美国在太平洋上最强大的竞争者。美国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而中国在压力下寻求与日本抱团,也是完全可以预见的战略选择。
中日同盟这四个字,在朱尔典脑海中反复出现,每一次都带来一阵寒意。
第四个命题:如果英国选择继续支撑,中国可以成为英国在东亚的战略支柱,但需要英国在对俄政策和荷属东印度问题上做出重大让步。
这是整个方案中最复杂、也最充满风险的部分。
对俄政策的调整,倒是没什么,战后德国必然会被严重削弱,为了避免法国一家独大,削弱俄国是必须的!
但荷属东印度的重组,意味着英国必须默许甚至推动荷兰殖民地的实质性瓜分,将日本势力引入东南亚腹地,极其危险,但正如周鼎甲所说,日本要想进一步发展,一定程度上牵制美国,光靠现在那么点家底是不够的,必须喂养日本,非荷属东印度不可!
而如果不接受这两个代价,结果会是什么?中日同盟,在对付美国之前,必然会猛烈冲击印度和马来亚,而这同样是美国希望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
走进使馆,他径直走向电报室,在秘书的注视下,亲自坐在电报机前,开始起草那份将改变伦敦判断的加急电报。
他写道:
"致外交大臣格雷爵士,绝密,亲启。
今日与中华帝国皇帝周鼎甲进行了一次极为重要的私人会谈,时长约两小时。周鼎甲就当前欧战局势及战后世界格局,提出了一系列令人震惊的战略判断,并就中英两国未来的战略合作,提出了具体的条件与框架。
以下是会谈的完整内容,请阁下及内阁最高层认真研读……"
朱尔典不知道伦敦会如何回应。他不知道这场谈话,最终会将英国引向何方。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这场对话,将是他外交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谈话。
没有之一。
第331章 新科技
周鼎甲并没有等英国人的回复,没必要,他早就知道答案,他给出的方案仅仅是稳住英国,让英国不至于拆台,此时此刻,他的重心还是国内各项事务。
1915年7月初,北京丰台,一座高达三十米的钢铁格子塔矗立在开阔地中央,塔身由无数根钢管焊接而成,顶端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喇叭状扩音器。
塔基周围,密密麻麻地布置着各种设备发电机、变压器、放大器、控制台电缆连接着这些设备。
周鼎甲站在广播塔下,仰头打量着这座钢铁巨兽,他的身边,站着几个人:二十岁的长子周继业,眼神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敬畏。
副总理徐建寅,中国最杰出的工程师之一,此刻正用一种专业而挑剔的目光审视着塔身;还有罗莎卢森堡,这位德国社会民主党的理论家,周继业的政治经济学老师,此刻也好奇的望着这座广播塔。
"徐副总理,"周鼎甲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给我介绍一下这套系统的技术参数。"
徐建寅清了清嗓子说道:"陛下,这套有线广播系统,核心技术引进自德国西门子公司,基于1893年奥匈帝国布达佩斯电话交换局的成熟技术改进而来。
主要组成部分:第一,中央广播站,配备五千瓦发电机一台,真空管放大器三级,可将人声放大至足以驱动大功率扬声器的水平。
第二,传输线路,采用双绞铜线,沿电线杆架设,覆盖丰台县城及周边十二个乡镇,总长度约一百八十公里。
第三,终端扬声器,分为两种,一种是安装在县城、乡镇中心广场的大型号角扬声器,功率五十瓦,声音可覆盖半径五百米;另一种是安装在村委会、学校、合作社的小型扬声器,功率十瓦,声音可覆盖半径一百米。"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目前,丰台县城及周边十二个乡镇,共安装大型扬声器十八个,小型扬声器一百二十三个,理论上可覆盖丰台县百分之八十五的人口。"
周鼎甲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试验场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的技术人员有德国工程师,有中国学徒,有电工,有木工,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紧张而有序地工作着。
"成本呢?"周鼎甲问。
"整套系统,包括中央广播站、传输线路和所有终端设备,总成本约二十四万元,"徐建寅如实回答,"其中,真空管放大器和大功率扬声器占了成本的六成,这些设备目前还无法国产,必须从国外进口。
但臣下估计,随着我们自己的电子工业发展,三到五年内,这些设备的国产化应该可以实现,届时成本可降低至少四成。"
"二十四万,覆盖一个县,"周鼎甲沉吟片刻,"如果推广到全国,按一千个县计算,需要两亿四千万元。"
徐建寅点头:"是的,陛下。这是一笔巨大的投资。"
"值得,"周鼎甲斩钉截铁地说,"这笔钱,花得值。"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它能让我这个皇帝的声音,直接传到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老百姓的耳朵里,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不被任何地方官篡改、扭曲或者隐瞒。"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中国有五亿人口,其中四亿五千万是农民。这些农民,百分之八十是文盲,他们不识字,看不懂政府的告示,听不懂官员的官话。
他们与国家之间的联系,完全依赖于地方官员、乡绅、保甲长这些中间人。而这些中间人,往往是最腐败、最贪婪、最善于上瞒下骗的一群人。国家的政策,到了他们手里,就变了味;老百姓的疾苦,到了他们嘴里,就变了形。
这套广播系统,就是要打破这个中间环节。我要让每一个老百姓,都能直接听到我的声音,知道国家的真实政策,知道他们的真实权利,知道当他们受到欺压时,应该向谁求助。"
徐建寅和卢森堡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震撼,周继业站在父亲身边,用力地点了点头,年青的脸上写满了崇敬,"开始测试吧,"周鼎甲说,"我要亲自对着这个大喇叭,给丰台的老百姓说几句话。"
上午十时整。
丰台县城中心广场,一座巨大的号角扬声器高高悬挂在木制支架上,扬声器下方,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好奇的民众。
他们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商贩、手工业者,还有一些专门从周边村镇赶来看热闹的农民。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洋人的新玩意儿,有人说这是皇帝要用来说话的宝贝,还有人半信半疑地说,这东西真能让皇帝的声音传到这里?
广场边缘,丰台县县长刘文轩站在人群后方,脸色有些苍白,他在丰台县长任上已经三年,自认为治理有方,县内秩序井然,赋税征收从未拖欠。
但今天早上,当他接到通知,说皇帝要亲自来丰台视察广播系统,并且要对着广播对全县百姓讲话时,他的心里就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站在他身边的,是河南出身的北京市长马吉樟,脸上的表情比刘文轩更加凝重。作为京畿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马吉樟对周鼎甲的行事风格有着更深刻的了解这位皇帝,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他的每一个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都隐藏着深刻的政治意图。
"刘县令,"马吉樟低声说,"待会儿陛下讲话,你要仔细听,仔细记。"
刘文轩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突然,扬声器里传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即,一个低沉而清晰的男声响起:"测试,测试,一、二、三、四……"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巨大的号角。声音,真的从那个铁家伙里传出来了!
"天哪!"一个老农民喃喃自语,"这,这真是神仙手段……"
电流声再次响起,随即,一个更加洪亮、更加清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那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却又不失亲切,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每个人面前:
"朕是周鼎甲,周皇帝。"
广场上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随即迅速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现在朕在丰台广播台给大家伙问好。"
周鼎甲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通俗化,没有任何文绉绉的官话腔调,就像一个邻家长辈在和你拉家常:"朕今天要给大家伙说一说,革命政府很在意的几件事。
这些事,关系到你们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关系到你们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关系到你们的孩子能不能有出息。所以,请你们仔细听,听完了,回去告诉你们的家人,告诉你们的邻居,让每一个人都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第一件事,土地。"
刘文轩的心脏猛地一缩。
"按照革命政府的规定,任何人,包括地主、乡绅、官员,拥有的土地不得超过一百亩。超过一百亩的,多余的土地,必须交出来,卖给国家。"
你们当中,如果有人发现,哪一家拥有超过一百亩土地,却没有交出来,你们可以举报。举报的地方,就在丰台县武装部隔壁,有一个督查委员会。这个委员会,直接对朕这个皇帝负责,不归县长管,不归市长管,只听朕的。"
人群中传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举报属实的,土地变卖后的20%,奖励举报人。"周鼎甲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不是开玩笑,这是国法。谁敢违反,就是跟我周鼎甲作对,就是跟革命政府作对。"
刘文轩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知道,丰台县内,有好些户中高级将领家庭,拥有的土地远超一百亩,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严格执行土地政策。现在,皇帝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把这件事挑明了……
"还有高利贷,"周鼎甲的声音继续,"按照规定,民间借贷的利息,不得超过月息两分,也就是年息百分之二十四。超过这个标准的,就是高利贷,就是违法。
你们当中,如果有人借了高利贷,被逼得走投无路,你们可以举报。举报到督查委员会,或者写信给朕,写信的地址是北京大元帅府信访局。如果你们不识字,可以找退伍军人帮忙写,退伍军人都识字,他们会帮你们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高利贷,是吸老百姓血的毒瘤。有些人,借了一百块钱,最后要还一千块,甚至把房子、土地都赔进去,全家人都被逼得家破人亡。这种事,朕这个皇帝不允许!
举报属实的,高利贷的本金要还,但利息,超过两分的部分,一律不用还。放高利贷的人,要受到惩罚,罚款充公,严重的,要坐牢!"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农民,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他们显然是高利贷的受害者。
"第二件事,儿童教学。"
周鼎甲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坚定:
"孩子要读书,国家才有未来,你们的子孙后代才有希望。按照规定,现在是四年义务教育。什么叫义务教育?就是国家强制的,必须上的,不上就是违法。
四年义务教育,分两段:头两年,叫初小,在村里上;后两年,叫高小,在乡上上。国家会给四年义务教育补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严厉:"但是,有些家长,舍不得让孩子去上学,觉得孩子在家里干活,能多挣点钱。还有些家长,重男轻女,只让儿子上学,不让女儿上学。这些,都是不对的,都是违法的。"
"如果你们发现,哪一家的孩子,到了上学年龄,却没有去上学,或者没有读满四年,你们可以举报。举报属实的,家长要受罚,孩子要强制送去上学。举报人,罚款一半给举报人。"
人群中传出一阵窃窃私语。有些家长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还有,读书好的孩子,必须上中学。"周鼎甲的声音带着一种鼓励,"中学,是培养人才的地方。读完中学,可以考中专,成为技术工人,拿的钱比普通工人要多好几倍。
若是有本事考上大学,可以当工程师,可以当医生,可以当官。这是你们孩子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你们的孩子,在高小成绩优秀,老师推荐上中学,你们一定要支持。中学的学费,国家也会补贴一部分,家里困难的,还可以申请助学金。"
周继业站在父亲身边,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自豪感。他知道,父亲对教育的重视,是发自内心的,虽然比不上德国的水准,但如此重视,中国普通人的文化程度会越来越高。
"第三件事,赋税。"
刘文轩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苍白,"农业税以土地的常年产量为计税依据。什么叫常年产量?就是根据土地的好坏,按照正常年景,一般能收多少粮食,就按多少算。
不是按你们实际收了多少算,而是按正常情况下应该收多少算。这个标准,一般是六成年景,会在你们的纳税通报中说清楚总数,若是没有,那就是地方官失职。"
周鼎甲继续说道"不同的作物,比如小麦、玉米、棉花、油料,还有南方的生丝、茶叶,都要折算成标准粮食,比如小米或者稻谷,然后统一计算。正税的税率,是一成五,也就是百分之十五。这是国税,交给朕和政务院的。"
"除了国税,还有地方税。省里可以加一点,市里可以加一点,县里也可以加一点。但是,三级地方税加起来,不得超过一成,也就是百分之十。"
他的声音变得严厉:
"加起来,国税一成五,地方税一成,总共两成五,也就是百分之二十五。这是上限,不能再多了。如果遇到天灾,比如旱灾、水灾、虫灾,国家会根据灾情,减免赋税,大家伙一定要记清楚,除了国税和地方税,其他税费都没有,不要缴纳!"
"还有,租种别人土地的佃农,不需要单独交税。为什么?因为地租里已经包含了税。按照规定,地租不得超过三成五,也就是百分之三十五。
这三成五里面,已经包含了国税和地方税。所以,佃农只需要交地租,不需要再交税,若是有人逼着你们缴纳国税和地方税,那也是违法!"
他停顿了一下,"老乡们,如果你们发现,地方官多收了税,或者地主多收了租,你们可以举报。举报到督查委员会,或者写信给朕。
如果你们不识字,就找退伍军人帮忙写。我这个皇帝收到信,会安排人调查处理。查实了,多收的钱,要退还给你们;多收的官员和地主,要受到惩罚。"
刘文轩感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他知道,丰台县在征收赋税时,确实存在加征的情况。名义上是两成五,实际上,加上各种名目的附加税、杂费,往往达到三成甚至更多。
这些多收的钱,一部分上缴给了市里和省里,一部分留在了县里,还有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