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井车开过来,电缆放下井筒。一小时后,测井图出来了。汉斯和马建国挤在狭小的空调车里,看着那卷长长的纸带。
电阻率曲线、自然电位曲线、声波时差曲线……所有曲线都在两千一百米处出现剧烈异常。
“你看这里,”汉斯指着电阻率曲线的突变,“高阻层,厚度……至少五十米。下面是低阻泥岩盖层。典型的背斜构造油藏。”
“储量呢?”马建国声音发颤。
“现在还不知道,但看构造规模……”汉斯用比例尺在地质图上量了量,“这个背斜长二十公里,宽八公里,闭合高度三百米。如果孔隙度按百分之十五算,含油饱和度百分之七十……”
他拿出计算尺,快速滑动。数字一个个跳出来。
马建国看着那些数字,呼吸越来越急促。
“汉斯先生……”
“嘘,”汉斯继续计算,手在微微发抖。最后一组数字出来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建国,用德语说了一个词:“巨型油田。”
消息在三天内传遍了欧洲,罗马,墨索里尼的办公室。意大利石油公司总裁乔瓦尼阿涅利亲自汇报:“领袖,锡尔特盆地第一口探井,日产原油一千五百桶!初步估算储量超过五十亿桶!这是北非发现的最大油田!”
墨索里尼,四十七岁,意大利法西斯党魁,此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地图前:“在哪里?离海岸多远?”
“一百二十公里,可以修输油管道到地中海,”阿涅利激动地说,“而且油质好,轻质低硫,适合炼航空燃油!”
“好!好!”墨索里尼拍着桌子,“这是我们意大利的胜利!证明法西斯主义能够创造经济奇迹!”
“不过领袖,”阿涅利小心提醒,“油田是合资公司发现的,中国和德国各占百分之二十五……”
“那不重要!”墨索里尼挥手,“重要的是油在利比亚,利比亚是意大利的殖民地!我们有控制权!告诉中国人和德国人,我们要扩大合作,加快开发!”
柏林,威廉大街经济部。
德国经济部长亚尔马沙赫特看着电报,同样十分心细。北非发现大油田,对德国是好事德国缺油,每年需要进口数百万吨。如果能在欧洲边上获得稳定的石油供应,战略意义巨大。
但问题是,油田在意大利控制的殖民地。而意大利……是潜在盟友,也是潜在对手。
“给驻罗马大使发电,”沙赫特对秘书说,“要求加强对意石油合作的谈判力度。我们要确保德国在合资公司中的权益,还要争取更多的石油供应份额。”
“部长,中国人那边……”
“中国人很聪明,”沙赫特说,“他们出钱,又拉上了我们,自己只占小股,但获得了稳定的石油来源。这种模式……我们可以学习。”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德国正在从经济危机中挣扎,失业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五。如果能从北非油田分一杯羹,不仅能缓解能源压力,还能创造就业油田开发需要设备,需要技术,需要工程师。
而德国,最不缺的就是工程师。
“另外,”他转身,“给驻华使馆发电,建议扩大中德在石油领域的合作。我们可以提供更先进的炼油技术,换取更多的石油供应承诺,他们的大庆油田储量也不错,德国可以用设备换石油。”
伦敦,唐宁街十号。
英国首相拉姆齐麦克唐纳看着外交部送来的简报,脸色难看。北非发现大油田,对英国不是好消息这意味着意大利和德国的能源自主性增强,英国对欧洲的能源影响力下降。
更糟的是,油田是中德意三国合作发现的。这三国如果因为石油而结成更紧密的经济联盟,将严重挑战英国在欧洲的主导地位。
“给罗马发电,”他对外交大臣说,“大英帝国也要在利比亚勘探石油,我们不能落后。”
“首相,我们在伊朗和伊拉克已经有油田了……”
“那不够,”麦克唐纳打断,“我们必须介入利比亚,绝不能让德意走得太近,还有中国,他们野心勃勃,不仅在利比亚,也在中东还有非洲寻找石油,我们要小心!”
巴黎、维也纳……欧洲各国的外交部和经济部,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北非石油大发现的消息,反应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震惊。
欧洲,这个煤炭的大陆,突然发现脚下(或者说殖民地下)也有黑色的黄金,而这黄金,是被一群黄种人和他们的德国、意大利伙伴找到,这如何能忍?所以法国在阿尔及利亚,西班牙在摩洛哥都开始努力找起了石油,万一找到了什么呢?
1930年8月,中国济南郊外,齐鲁石化。
美国驻华大使纳尔逊约翰逊站在炼油厂的控制塔上,看着下面纵横交错的管道、高耸的裂解塔、巨大的储油罐。
“约翰逊大使,欢迎来到齐鲁石化总厂,”陪同他的是炼油厂总工程师一个叫王文喜的中国人,英语带点德州口音,据说在德州石化企业工作过。
“王工程师,这规模……令人印象深刻,”约翰逊说,“我没想到中国有这么现代化的炼油厂。”
“这是三期工程,正在建设中,是三五计划最重要的项目,”王文喜指着远处还在施工的工地,“全部建成后,齐鲁的年加工能力将达到四百万吨。”
“原油从哪里来?”他问,虽然知道答案。
“从油田来,”王文喜指着西边,“胜利油田,我们建了输油管道,原油直接泵送过来。”
“我能看看油田吗?”
“抱歉,油田是军事管制区,需要特别许可,”王文喜礼貌但坚定地拒绝,“不过您在这里也能看到那些储油罐里的油,都是胜利油田产的。”
约翰逊点点头,不再坚持。他来之前就得到国务院指示:不要表现出过度的好奇心,以免引起中国人警觉。但他的任务就是评估中国石油工业的真实水平,为华盛顿的决策提供依据。
从控制塔下来,他们参观了催化裂化装置,能把重质油裂解成汽油、柴油、航空煤油。装置是从美国科赫公司进口的,但约翰逊注意到,操作面板上的标签已经换成了中文,操作工也全是中国人。
“这套装置运行得怎么样?”他问。
“很好,”王文喜说,“我们在德国工程师的指导下进行了些本土化改造,适应胜利油田的特性。现在汽油收率比设计值高了百分之三。”
本土化改造。约翰逊记下这个词。中国人不是简单地进口设备,而是在消化、吸收、改进。这比单纯进口更可怕,虽然目前他们还离不开德国的帮助,但未来可就说不准了。
参观结束时,他们在厂区门口遇到了一个美国人科赫公司派驻大庆的技术总监,查理科赫。
“大使先生!”科赫今年还不到三十,穿着工装,满手油污,“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
“科赫先生,您怎么……”约翰逊惊讶。科赫公司因为涉嫌垄断,被美国法院强制拆分,查理科赫本人也被迫离开美国市场。约翰逊听说他去了苏联,没想到在中国。
“我在中苏两国之间跑来跑去,”科赫擦擦手,和王文喜点点头,“王工程师是我的学生,中国人给了我们公司……第二次生命!”
这话说得真诚,但约翰逊听出了背后的故事科赫公司在美国混不下去,把整个技术团队和设备卖给了中国人,换来了在中国的市场和新生。
“科赫先生,我能和您单独聊聊吗?”约翰逊问。
王文喜识趣地离开。科赫领着约翰逊走进一间办公室,关上门。
“大使先生,您想问什么?”
“中国石油工业的真实水平,”约翰逊开门见山,“华盛顿需要知道。”
科赫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厂区。
“我这么说吧,”他缓缓开口,“中国人对石油空前的重视,投资巨大,他们引进了大量人才、技术和设备,有了从勘探、钻井、开采、运输到炼化的完整产业链,他们还在下游应用上下足了功夫,有多个学校和实验室负责各种研究项目!”
“他们的产量有多少?”
“中国一直很保密,我很难有明确的数据,不过中国获得了完整的技术转让,目前已安装和计划安装的裂化设备总共二十套。
我们的设备每套日处理能力一百吨,这些加起来年处理能力为2000吨,一年就是60万吨以上,而重油占比一般为8-12%,中国需要处理的石油应该不超过一千万吨。
当然,这仅仅是未来几年,而且我也不清楚,中国是否在其他工厂秘密生产裂化设备,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
“一千万吨……”约翰逊重复。这个数字,对于年产量惊人的美国而言,仅仅是零头,不过对一个五年前还被认为是“贫油国”的国家来说,这是奇迹。
“他们怎么做到的?”
“钱、人、决心,”科赫说,“中国人购买了最先进的设备。从德国、美国高薪挖人,组建了技术团队,不断培养本土研发人员。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皇帝下了死命令石油是战略资源,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自给自足。”
半个月后,总统赫伯特胡佛看着桌上一份来自国务院、一份来自商务部的报告,两份报告得出同一个结论:美国在世界石油市场的主导地位正在被动摇。
国务卿亨利史汀生坐在对面,脸色凝重:“总统先生,情况很清楚了。中国大庆、胜利两个油田储量应该不错,如果再加上婆罗洲的份额油,中国的石油产量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超过一千万吨,逐步摆脱对进口石油的依赖。
苏联巴库油田在扩产,去年产量已经达到两千万吨。现在北非又发现大油田,欧洲大陆国家的石油需求甚至可以自给。世界石油供应格局……多元化了。”
“多元化对世界是好事,”商务部长罗伯特拉蒙特说,“但对美国石油公司不是。洛克菲勒、梅隆、德士古……这些财团的利润会受影响。”
胡佛揉着太阳穴。他出身工程师,喜欢数据,喜欢逻辑。但现在这些数据告诉他的是:美国花了几十年建立起来的石油霸权,正在动摇。
“中国人在干什么?”他问,“他们从我们这里贷款,买我们的设备,然后用这些设备生产石油,然后他们就不需要再进口美孚的石油。这听起来……”
“听起来很讽刺,”史汀生接话,“但这就是现实。我们为了缓解经济危机,不得不向中国和苏联提供贷款。而他们用这些贷款加速工业化,包括石油工业。现在,他们的石油产量上来了,我们的石油公司受损了。这是一个典型的……自我伤害的循环。”
“那怎么办?”胡佛问,“停止贷款?”
“不能停,”拉蒙特立刻说,“上个月,因为中国和苏联的订单,美国的失业率首次出现下降。匹兹堡的钢厂、底特律的汽车厂、休斯敦的油田设备厂,都因为这两国的订单而恢复了部分生产。
如果现在停贷,工厂会再次停工,工人会再次失业,而且就算我们不卖,英法德也会出售,他们并非没有生产能力,仅仅是因为需求没那么多。”
“那就限制,”史汀生说,“在石油设备、炼化技术、精密机床等关键领域,设置出口管制。不能让他们买走我们最先进的技术。”
“他们会从德国买,”拉蒙特摇头,“德国人现在很乐意卖技术换取中国开采的西伯利亚黄金和中国的钨、锑、锡……如果我们不卖,德国人卖,那我们既丢了订单,又没阻止技术转移。双输。”
胡佛非常头疼,中苏都是大国,都在拼命搞工业化,中国的钢铁产量甚至超过了德国,变成了世界第二,其工业增速是惊人的。
对这样的大国,美国天然忌惮,自己是怎么起家的,美国很清楚,当然不愿意别国效仿,但危机还在蔓延,银行倒闭,工厂停工,农民破产,饥饿和绝望在滋生。
“先生们,”他转身,“我们可能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中国和苏联会一步步实现工业化,他们有潜力,更有决心,我们无法阻止,只能适应。”
史汀生和拉蒙特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那我们的政策……”史汀生问。
“继续贷款,但加强审查,”胡佛说,“敏感技术要控制,但一般工业设备可以卖。同时,推动中国和苏联融入国际贸易体系,让他们成为规则的遵守者,而不是破坏者。”
与此同时,周鼎甲站在巨大的中国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地图上已经标记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红色的圈是油田,蓝色的线是输油管道,黄色的三角是炼油厂,绿色的方块是正在建设的工业基地。
阎锡山站在旁边,汇报着石化工业的发展情况,“陛下,大庆油田今年产量预计四百二十万吨,超额完成计划,未来三年,每年可以增加150-200万吨,三五计划内大庆油田实现1000万吨的目标应该能够实现。
通过消化技术,我国已经实现了大部分石油设备的国产化,今年的炼化能力可达750万吨,等三五计划结束,炼化能力可以达到2000万吨,汽油、柴油、航空煤油已实现自给,婆罗洲油田份额转而出口德国,换取工业设备。”
“北非油田情况?”
“利比亚锡尔特盆地第一口探井出油,初步估算储量五十亿桶。合资公司已经开始规划开发方案,计划三年内建成两百万吨产能的油田和配套炼厂。
按照中德协议,我方所得份额油,未来也会换成工业设备运回国,不过石油发现后,意大利政府态度大变!”
“舍不得是吧?”
“是,想回购股权!”
“我们那25%很难守得住,不过意大利也不能欺负人,慢慢磨,让他们出航空和一些我们缺乏的海军技术交换。”
“中东呢?”
“沙特达曼地区打了七口探井,三口见油,希望很大,根据陛下的交代,相关勘探信息保密,并不打算立刻开发。”
周鼎甲点头,用铅笔在地图上的阿拉伯半岛画了一个圈:“我们的海军还没有发展起来,技术还有缺陷,不要着急开发,现在的任务是摸清楚大概的位置,五年之后,再动手。”
他走到另一张地图前那是中国工业布局图,“石油问题解决了,工业化的最大瓶颈就突破了,而我们的钢产量已经有1700多万吨,现在是世界第二,基础物资不那么缺乏了,”他说,“现在,我们要把重点转到高精尖领域。”
他用铅笔点着地图上的几个城市:
“航天航空成都、太原、西安、南昌,沈阳,一个火箭设计局、四个飞机设计局,要加快进度。从国外挖来的工程师,待遇给足,家属安排好。我们要在三年内拿出自己的战斗机、轰炸机、运输机、水上飞机,火箭和直升机要加快。”
“石化、合成氨进一步扩张规模,五万吨级别的合成氨-硝酸铵工厂要逐步实现大部分国产化,部分核心设备进口,减少外汇开支。
除了大庆、济南、兰州、北疆,还要在天津、上海、武汉、广州建新炼厂,不仅要炼油,还要发展石油化工,生产合成橡胶、塑料、化纤,相关实验室要扩张规模,广泛吸纳人才。”
“流水线保定汽车厂的流水线经验要推广到所有机械制造行业。拖拉机、发动机、火炮、飞机都要实现流水线生产。”
“通讯雷达研究所的进度要加快,电子管厂要大大规模扩产,印刷电路板研究要突破,几个收音机厂产能要扩大,要在五年内把成本降下来,实现村村有收音机。”
“内燃机飞机发动机、坦克发动机、汽车发动机,要形成系列化、标准化,喷气发动机的可行性已经验证,要加大投入力度。”
“焊接、精密加工、关键标准件、各种特殊金属等这些都是工业的基础工艺,要建立国家级的研发中心。”
……”
周皇帝一口气说完,阎锡山、周翔宇飞快地记录着,“还有苏联,”周鼎甲突然说,“斯大林在干什么?”
“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重点在基础工业,”赵润生说,“但最近他们也在调整,开始重视石油、航空、化工。巴库油田的产量迅速提升,他们还在建世界上最大的炼油厂。”
“他们晚了好几年,又没有西伯利亚的黄金,日子不好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