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处决慈禧 第73节

  天津大学必须是西方先进教学模式的综合性大学,不仅有人文社科,也必须有理工农医,要想避免义和团再次出现,必须要让中国人民感受到现代文明的价值!

  而这所大学的优秀学生,也可以利用这部分海关关税前往欧美留学,贵国需要提供便利,同时也要派出足够的师资力量!”

  他看到了朱尔典眼中一闪而过的兴趣,加重了语气,“我会向您承诺,今后我的政府将优先聘用该大学毕业的合格学生!

  这所大学将源源不断地为我服务,同时,它培养出的认同贵国价值的精英,也将成为英中之间长期合作的纽带。

  领事先生,这难道不是大英帝国在中国扩大影响力的绝佳途径吗?远胜于那点索然无味的赔款,而有这些人的存在,贵我两国的友好将会长期延续!

  我比较认可君主立宪制度,当今世界最强大的国家一概都是这样的体制,绝非偶然,中国未来也需要这样的制度……”

  周鼎甲继续说道,“同时,我希望以最快的速度修建贯通北方我控制区的主要铁路干线,以便于未来的对俄作战,这将是一场长期的,残酷的战争,必须修建大量的铁路,以满足后勤的需要!

  我将聘请英国工程师和公司参与设计、勘探和材料供应。这同样为英国资本和技术输出打开了广阔的门户!

  当然了,我不是袁世凯,我不可能放弃路权,我们将采取合资的模式,我们通过提供劳动力、土地和一些材料以及关余资金的方式占据51%的股权,贵方可以占据49%,可以由贵方主导经营,这一块我们可以仔细商谈!”

  最后,周鼎甲抛出了他的交换要求:“领事先生,作为以上安排的交换,我要求大英帝国政府及其影响下的各大列强银行、商行:不得以任何政治理由、通过任何手段,阻拦我进口任何用于洋务建设所需机器设备、技术图纸、材料以及……必要的武器弹药、精密仪器! ”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朱尔典脑中飞速运转,考量着每一个字的份量,周鼎甲的提议,极其大胆,却又充满了老辣的现实主义算计。

  周鼎甲表面承认天津现状以维持暂时的和平,换取列强放弃北京,将首都完整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对他有重大意义,而对于山海关,则寸步不让,目标直指俄国,他在赤裸裸的利用英俄矛盾争取利益!

  而在英国最在意的海关问题上,则是以退为进,保留英国占大头的海关管理体系这个“合法外衣”和传统利益通道,减少直接对抗。同时,巧妙地用“税款独立”名义彻底摆脱赔款枷锁,将宝贵的资金截流!

  更绝妙的是,将赔偿损失包装成兴办天津大学和修建铁路的诱饵,这相当于把英国在赔款上可能的损失,转化成了长期的文化渗透和经济投资机会,而修建铁路更是捆绑了英国战略和经济利益。

  朱尔典很清楚,周鼎甲要想实现真正独立自强、铸就抵抗列强资本力量,就必须打破列强对他的封锁,他深知英国在全球工业和军火贸易中的巨大影响力,畏惧被英国封锁,所以果断的抛出了这么多筹码。

  周鼎甲此时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中国的民族英雄,站在朱尔典个人的立场,他自然不希望这个致力于打破帝国主义囚笼的人发展壮大,但他同样清楚眼前这个中国人精准的把握住了英国的痛点。

  他给英国塑造了一个清晰的“新代理人”形象形象更好,更有执行力,又能部分接受英国规则,看起来非常完美。

  这个人懂外交,知分寸,而且他也很能打,这意味着他和日本人一样拥有相似的价值,而对英国而言,不过是放弃部分无关紧要的利益,反正也根本没办法从周鼎甲的地盘收到的赔款,这对英国庞大的全球收益而言微不足道。

  而得到的是在北方一个具有决定性力量的新兴势力范围内的深度介入机会和对俄国佬的打击,怎么看,怎么划算!

  如果有忧虑,那就是周鼎甲做大之后,一步步挣脱英国人的束缚,统一中国,但周鼎甲的困难也是巨大的,他的对手俄国人是一等强国,而同样定位的日本人,也必然对周鼎甲十分警惕。

  由于对手的强大,他不得不采取一连串极端措施,此举已经引发了中国有产阶级的强烈不安,他的统一之路,绝对不会顺畅,换句话说,他是可控的,最起码他想损害英国的战略利益,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对外交官而言,能够考虑几年,顶多十几年的影响,就足够了,更长远的考虑,那涉及到国际政治的平衡,很显然,朱尔典不可能考虑那么远,他自然倾向于扶持形象更好的周鼎甲。

  而现实的问题是英国如果选择去压制周鼎甲,就没有其他列强扶持吗?他和德国人一直在接触,在袁世凯与英国人关系越来越好的当下,德国人转而扶持周鼎甲的可能性更大!

  所以权衡再三,朱尔典缓缓开口,“将军,我必须承认,您的这份‘独立’宣言之下,包裹着令人惊叹的现实策略。您像一位高明的棋手,在悬崖峭壁间寻找唯一可能的通途。”

  他站起身,踱步到地图前,目光审视着北京、天津、山海关:“要求一个月内撤出北京驻军?时间非常紧,这会引起巨大的外交抗议。

  但我个人可以向伦敦报告,并尽力斡旋各国,促成此事。毕竟,一个由您稳固掌控的、秩序井然的北京,也符合商业和安全利益。

  而山海关……”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默许了周鼎甲对俄国的强硬,“我想,女王陛下政府乐见一个强大的力量,去‘提醒’我们那位俄罗斯邻居遵守条约……或‘重新定义’规则。”

  “关于海关的安排……很精妙。”朱尔典坦率地表达了赞赏,“天津大学的构想非常有远见,也符合双方的利益。

  至于修建铁路和北方的实业振兴……伦敦的金融城会很感兴趣,我会全力促英国政府理解您的‘善意’。”

  在周鼎甲没有破坏海关体系,接受关税存在汇丰银行后,朱尔典接受了税款独立的现实,毕竟周鼎甲的补偿确实很有现实意义。

  “至于您对设备进口的需求……”朱尔典沉吟片刻,“将军,您必须理解,大规模的军工厂建设尤其是先进武器生产,会引起广泛的疑虑和不安。”

  他话锋一转,“但是民用重工业设备、基础工业所需的机器,我想是可以找到办法的。英国的企业家和工程师,非常乐于助人。只要我们双方保持……建设性的沟通。”

  在暗示民用设备可放开,军火则需“灵活处理”后,朱尔典重新坐下,向周鼎甲举起桌上未动的白兰地:“将军,我认为我们有了一个初步共识的基础。

  我无法代表所有列强,但我可以代表大英帝国向您保证:对于您建立自主权、复兴北方的努力,伦敦将采取一种……‘建设性的中立’态度。

  只要您能切实履行刚才提到的‘安排’,并专注于在您的疆域内建立有效的治理和……对俄国威胁的适当应对,英商和他们的投资会流向北方,您的工业所需也不会遇到来自英国的障碍。”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周鼎甲:“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您的通电,您的‘独立’,最终不会演变成一场不可控的、席卷全国的战争漩涡,损害到英国在华的根本利益。”

  周鼎甲也举起了酒杯,与朱尔典的酒杯轻轻一碰:“领事先生,正如我此前所说的那样,在列强没有出现明显的分裂,中国统一的难度是惊人的!

  我的对手不仅仅是外部强大的对手,更是内部,袁世凯实际上算不得什么,真正难缠的是中国内部的腐朽保守阶层,我必须沉重的打击他们,逼迫他们转型,中国才能完成真正的改变,这是一场长期的战争,不可能一蹴而就!

  我注意到贵国的外交一向十分灵活,我相信随着中国的变化,贵国也肯定会拿出相应的灵活态度,这也是我一直和您交流的根本原因,我们可以谈!”

  顿了顿,周鼎甲说道,“相反有些国家,比如俄国,就没办法谈,俄国不断吞噬中俄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离长城已经越来越近,我已经没有退路,必须坚决得打击俄国,逼着俄国人退让!”

  听到这里,朱尔典试探得问道,“那德意志帝国呢?据我所知,将军能说一口非常流利的德国!”

  “坦率的说,我认为那位驱逐了俾斯麦的皇帝并不聪明!”周鼎甲冷笑道,“我实在不明白那位皇帝为什么会说出那么多让中国人痛恨的言语,这对德国有什么好处?!

  国有兴衰,中国现在虽然落后,但中国的国土和人口摆在哪里,只要整合好,就是天然的大国,他把中国得罪透了,对德国有什么好处?那位皇帝现在得意洋洋,但他难道忘记了德国没有统一前所遭受的种种屈辱吗?

  那位皇帝的外交路线也让人不解,德国已经有一个死敌法国,在东线也和沙俄紧贴在一起,处于两线作战的境地,如果我是德国皇帝,我绝不会得罪大英帝国,可他在做什么,大规模建立海军,寻找海外殖民地,这是想举世为敌吗?

  虽然德国陆军很强大,但德国处在欧洲中心,很容易被围攻,这绝不是北方最好的合作者,未来北方会和德国有各种接触和合作,但领事先生请放心,一旦国际形势发生巨变,北方一定会坚决得和贵国站在一起!”

  朱尔典想不到这个黄皮猴子,竟然都瞧不上德国皇帝了,他反问道,“将军也把俄国得罪得很深,不是吗?”

  “俄国既然是敌人,那自然要狠狠打击!”周鼎甲想了想,拿出了世界地图,然后和朱尔典吹牛,“领事先生,在我看来,现在的世界分为三个阵营,一个是海上阵营,贵国、美国、日本为首,对大海的控制,关系到你们的生存。

  第二个是陆上阵营,俄国、德国为首,其统治极依赖铁路;而第三个则是陆海混合型国家,或者叫边缘国家,比如法国,又比如中国,其受到海权国和陆权国的双重压制,但他们的选边,也决定了海权国和陆权国的命运……”

  周鼎甲把西方地缘政治中的陆权论、海权论和边缘国家论拿出来,然后告诉朱尔典,中国目前正遭受着俄国陆权和日本海权的双重压力。

  日本是海权国,国家又小,但甲午战争后,日本控制了朝鲜和台湾,南北方向都打开了突破口,此时日本的体量已经相当大,人口七千多万,土地60多万平方公里,稍加发展,就是第二个意大利,甚至是法国,而且是重心放在海军的法国!

  随着日本的发展,其必然进一步对外扩张,清王朝还在时,英国可以拿中国的血肉来喂养日本,但随着他的崛起和中国民族意识的觉醒,日本从中国攫取利益会越来越困难,这是日本绝不能接受的。

  它有两条路,一条是南侵,目前不现实,那么只有另外一条路,俄日走到一起,联合压制中国,如此一来,英国扶持日本的意义又在哪里?在扶持竞争对手吗?而如果日俄都压不住中国,日本人必然大力发展海军,到时候日本人会瞄准谁?

  周鼎甲笑着说道,“领事先生,形势变了,对大英帝国最划算的就是中日俄三家,哪个最弱,贵国就扶持谁,维持三家的力量平衡……过去清王朝腐朽不堪,贵国想扶持都没办法扶持,但现在有我……”

  朱尔典知道周鼎甲有一定的外交和政治眼光,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家伙对国际形势的认识竟然这么深刻,虽然他不乏对日本的夸大,但他的思路却非常有价值……

  有这样的战略眼光,意味着他的大战略几乎不出问题,袁世凯和那些督抚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也就是说,未来的中国即便不能完全统一,但只要让他看到机会,他必然会迅速占据中国的主导地位。

  如此一来,俄日在未来的靠拢,共同打击中国,就是十之八九,那就麻烦了,那等于英国人在扶持自己的对手……偏偏现在的周鼎甲已经羽翼丰满,除非列强拼尽全力,否则很难消灭他,已经不可能回到原状……

  看到朱尔典再也摆不了绅士架子,周鼎甲脸上微微露出微笑,虽然他很清楚目前的英国还看不上日本,但等到日俄战争结束,英国人恐怕就会换一种想法了……弱势的时候,就一定要让对手看到自己的强大的一面,相反强大的时候,反而要示弱……

第108章 铁犁过境

  也就在周鼎甲如同开屏的孔雀,向大英帝国展示自己,希望能获得扶持,最起码也不是被打压时,周鼎甲所部队归德、陈州两府的镇压正式开始。

  归德府城外,刘家圩,昔日巍峨耸立、象征着刘氏家族在归德府不可动摇权势的寨墙,如今像被巨兽啃噬过一般,豁开数道狰狞的缺口。

  精雕细琢的门楼塌了半边,残破的匾额上“诗礼传家”的金字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暗红色的喷溅状污迹,歪斜地挂着,随时会坠落。

  库房厚重的包铁木门被炸药粗暴地炸开,碎木散落一地。士兵们排成两列,如同一条冷酷的传送带,将库房里堆积如山的财富源源不断地搬运出来。

  “登记!麻袋,陈粮,粗麦,约……约三万斤!”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刻意模仿着老兵冷漠的新兵,结结巴巴地对着一个坐在小马扎上、负责登记的书记官喊道。他的声音在周遭的哭喊和呵斥声中显得微弱。

  书记官头也不抬,蘸了墨的毛笔在粗糙的纸册上飞快地划着,嘴里机械地重复:“粗麦,三万,记。”

  旁边,一个老兵嗤笑一声,一脚踹开一个碍事的描金漆盒,里面各色珠宝首饰(可能是女眷慌忙中藏匿又被迫缴出的)撒了一地,“磨蹭什么!快点!后面还有布匹和银箱!”

  新兵咽了口唾沫,赶紧弯腰去搬下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手指触碰到麻袋上已经变深发硬的暗红色斑点,胃里一阵翻腾。

  他记得攻破寨墙时,就是在这个库房门口,刘家的护院教头带着几个人负隅顽抗,被排枪打成了筛子,血溅得到处都是。而现在,他们的血和这些即将被充作“军资”或“新政之本”的粮食混在了一起。

  而在庄园宽阔的庭院里,另一场“整顿”正在上演,刘老太爷,昔日跺跺脚归德府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如今绫罗绸缎的袍子被撕破,花白的头发散乱,被一根粗糙的麻绳捆住了双手,连同他几十口家眷哭嚎的妻妾、面色死灰的儿子、瑟瑟发抖的孙辈、甚至还有几个襁褓中的婴儿像串蚂蚱一样被连在一起。

  “走!快走!磨磨蹭蹭等死吗!”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挥舞着沾血的鞭子,厉声呵斥。鞭梢在空中炸响,抽在一个因为惊吓而瘫软在地的年轻姨娘身上,立刻泛起一道血痕,引来她更凄厉的哭叫。

  “军爷……军爷行行好……孩子……孩子走不动了……”一个母亲抱着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哭着哀求。

  那士兵眼神凶戾,上前一步,似乎就要动手。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老兵拉了他一下,努努嘴示意了一下院墙方向。

  那里,几个被征发来的民夫正低着头,用破席子卷着几具尸体往外拖那是刚才试图反抗或仅仅是行动稍慢的刘家男丁。

  士兵啐了一口,最终还是没挥下鞭子,只是极其粗暴地推了那母亲一把:“抱着!快走!到村口集合!再嗦,这就是下场!”他指了指那些席筒。

  队伍蹒跚前行,一种无声的恐怖弥漫在每个幸存者心头,他们不知道所谓的“村口集合”意味着什么,是审判?苦役?还是直接……处决?这绳索,捆绑的不仅是他们的双手,更是他们无法预知的、或许极其短暂的未来。

  而在庄园外围,号子声沉重而压抑,大批被临时征发来的附近村民,在士兵的监视下,如同工蚁般劳作着。粗壮的绳索套在残存的寨墙和那些曾经让进攻者付出代价的角楼、碉堡上。

  “嘿呦!嘿呦!”号子声起。

  “轰隆!”一段近丈高的残墙在绳索的牵引和撬棍的努力下,不甘地呻吟着,终于彻底坍塌下来,激起漫天尘土。

  民夫们沉默地清理着砖石木料,脸上看不出喜怒。有人暗中叫好,庆幸这压在他们头上几代人的高墙终于倒了;有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更多的是是麻木,对暴力碾压一切的恐惧和顺从……

  与外面的喧嚣和毁灭不同,庄园边缘那些低矮的佃户、长工居住区,另一种“整顿”正在更细致、也更令人窒息地进行。

  一队穿着略显宽大、浆洗得发白的灰布制服,在一小队荷枪实弹、眼神警惕的兵丁护卫下,敲开了一扇扇破旧的木门。

  “家里几口人?姓名?年纪?原先是做什么的?和刘家什么关系?”年轻吏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但握着毛笔的手指有些发白。他面前,是一户面黄肌瘦、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农户。

  “军…军爷…不…长官…”户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吓得话都说不全,“就…就小的一家五口…都是…都是给刘老爷种地的…”

  “根据《公署保甲条例》,你们家编入新设第三保第七甲!这是你家的户口牌,收好了!以后按甲行事,互相监督,一家犯事,全甲连坐!”吏员将一块写着编号的粗糙木牌塞给汉子。

  兵丁扫视着屋角的每一个缝隙:“所有兵器,刀枪棍棒,火铳鸟枪,一律上交!私藏者,与逆匪同罪!”

  汉子吓得噗通跪下:“不敢不敢!长官,俺们种地的,哪有什么兵器啊……”

  话没说完,一个兵丁已经用枪托捣碎了墙角一个破陶缸,里面赫然滚出两把锈迹斑斑、但明显能看出是制式武器的朴刀!大概是乱世中藏起来防身,或者本就是刘家庄丁淘汰下来的旧货。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兵丁们瞬间举枪,对准了这家人。年轻吏员脸色煞白,后退一步。

  “长…长官…这…这是俺爹以前…”汉子魂飞魄散,试图解释。

  “拿下!”带队的小军官厉声喝道。

  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再次响起。这户刚刚被登记入册、编入新保甲体系的家庭,转眼就成了“违抗新政、私藏军械”的典型,男人被粗暴地拖走,女人和孩子哭倒在地。

  而在归德府虞城县某大户祖宅废墟内,中华军某个骑兵营刚刚离开不久,空气里弥漫着尸骸的恶臭以及浓烈的血腥气,账房冯砚生蹲在一截被炸塌的影壁墙根下,浑身筛糠般颤抖。

  他旁边,是他昔日的东家、虞城首富周老太爷残缺不全的尸体,眼睛圆睁着,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恐惧,脖子上碗大的疤触目惊心。

  前天傍晚,那支戴着灰布圆帽、眼神冰冷的骑兵像索命的鬼一样冲进周家庄,他们根本没理会所谓的“祖传基业”、“诗书簪缨”,炸药轰鸣,高墙应声而塌。

  冯砚生当时正躲在粮仓角落的账本堆里,目睹了一切,周家男丁不论老少,凡是抵抗甚至稍有迟疑的,连一句“饶命”都来不及喊出口就被马刀削去了脑袋,女眷撕心裂肺的哭嚎被粗暴打断,像牲口一样被捆成一串拖走……

  冯砚生能活下来,纯粹是钻了粮垛倒塌后压出的一个空隙,加上一个慌乱中踩滑的骑兵没留意角落里的他。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屎尿失禁,在死人堆躲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外面的喧嚣渐渐变成死寂,只剩下乌鸦凄厉的嘶鸣。

  现在,外面终于安静了,他麻木地爬出来。昔日花团锦簇的庭院成了修罗场。他赖以生存的账册连同半间账房都被烧成了灰烬。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该做什么。家人?他只有个侄子,早年被拉去当周家的团丁,估计这次也悬了。

  但就在此时,一队穿着同样灰布军服的步兵开进了废墟,为首的是个板着脸的年轻军官,手里拿着一张名册和几叠墨迹未干的“安民告示”和“田亩盐券”。

  “喂!活着的!出来!”军官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冯砚生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滚爬着出来的。

  “叫什么?干什么的?”

  “小……小人冯砚生……是……是这家的账……账房……”冯砚生连头都不敢抬。

  “账房?”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什么稀罕物件,“识字不?”

  “识……识得几个……”

  “好!”军官直接把一叠印着粗陋印章的告示塞给他,“替我们做事的人,都死了!现在活该你们干活了!认得清这庄子里剩下的佃户不?明天,挨家挨户,拿着告示去念!

  告诉他们,周家全部土地收归巡阅使公署,各家更换契,还有这盐券,”他指着上面复杂的表格,“这是买盐的凭证!以后没券,一粒盐都别想买到!让各家各户拿着银钱交换!

  你们村的甲长是谁?马上把人找来!没甲长?那你暂时代理!登记不齐、收不上该交的粮食、查出来有隐瞒田亩人口……”军官冷笑一声,指了指旁边周老太爷的无头尸,“这就是下场!懂了?”

  冯砚生浑身冰凉。代理甲长?这哪里是当差,分明是架在火上烤!周围幸存的几个老弱病残村民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恐惧和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怨恨他这个“周家狗腿”还活着,还要帮新主子来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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