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三天两头请我们去喝茶,‘关心’新共和政府的财政状况,话里话外,都是他们愿意提供‘更便捷、额度更大’的低息贷款,甚至暗示可以用更优惠的条件承销未来的政府公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公,我们在洋人的地盘上讨生活,总不能把洋人全得罪了吧?这钱……只能先‘意思意思’,看看风头……现在看来,大总统肯定要再一次大举债……”
“如此恐民意不安,不仅北面那位会指责,张香帅等人肯定也不满!”
“如之奈何?”
袁政府本身对洋人态度暧昧,暂时不敢借,但也不敢得罪,地方财阀更是小心翼翼,生怕一步踏错,被列强的金融巨鳄反噬,被洋行提前视为自己囊中之物的潜在资产,谁敢跟狮子抢食?
而第二个阻力则是对“袁大头”的深度不信任,在一次浙江财团小范围聚会中,几位掌控着生丝、茶叶出口命脉的大佬,借着酒意道出了肺腑之言:“季公,我们都是商人,讲个实在。
袁大总统的能力,我们敬佩!能在短短时间内,扫清两江障碍,坐镇南京,非枭雄不可为,但……品性呢?他前清时的手段,大家都多少耳闻吧?翻脸无情,兔死狗烹之事可不少!” “再说现在,他这个大总统管得住谁?除了山东,哪家督抚真听他的?周鼎甲在北方虎视眈眈,江西、湖广、两广、云贵、陕甘……哪个不是自成一派?这‘政府信用’……我们实在担心呐!就怕这钱借出去容易,将来收回来……”
一位掌控数家钱庄的老者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补充:“以苏浙厘金盐税作押?听起来稳妥。可厘金关卡在地方手里,盐务更是盘根错节。袁大总统真的能从这些地头蛇手里把钱收上来?万一他跟地方闹翻,这笔账怎么算?
季公,这笔买卖风险太大!不是我们舍不得钱,是实在看不清前路!袁大总统他……必须先坐稳了这个江山,证明他有收税的能力、还债的信用、和收拾这些割据的本事!在此之前,恕我等眼拙,不敢押上全部身家。”
这话说得十分直白,但也是事实,商人重利更重险。袁世凯过往的权谋手段,当前政权的空前脆弱,以及地方割据的难以驾驭,都让精明的江浙财阀们对其“信用”打了个巨大的问号。
他们认为,这个“赌”太大,风险远超可控范围。有限的认购,更像是对张謇个人威望和未来可能的一笔风险投资,而非对袁政府的信任背书。
而此时第三个阻力,则来自于周鼎甲……就在张謇想办法借钱之际,乔致庸这位晋商领袖带着曹家、常家等数位晋商巨擘组成的“北方工商业联合会访问团”,高调抵达上海租界。
他们在上海礼查饭店包下整整一层,举办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北方贸易与投资推介会”。与会者不仅有上海等地的大小工商业主,甚至吸引了不少在华的外国洋行买办和记者,而租界工部局的头面人物和各国领事馆的商务参赞也同时出现。
会场布置一新,巨大的地图清晰展示着周鼎甲控制下的直隶、山西、河南以及塞外的内蒙之地,地方之大,让人叹为观止,短短一年,周鼎甲就拥有了如此实力,很多人都相当惊叹,袁大总统真得能打败周鼎甲吗?
年迈的乔致庸似乎年轻了好几岁,他摸着胡子说道,“诸位沪上同仁!北方局势在周巡阅使铁腕治理下,已然拨乱反正,海宴河清!
巡阅使深知工商为立国基石,明言与商贾共天下,特托乔某等南来,向诸位传达他的‘重商、兴业、图强’之政纲!”
“周巡阅使治下,任何阻碍工商业发展的黑暗势力无论是地方盘踞的黑帮会党、为非作歹的土匪流寇,还是那些阻碍工矿、交通发展的冥顽守旧地主均已被巡阅使麾下铁骑扫除殆尽!投资设厂、货物转运,绝无后顾之忧!”
这话隐含的血腥气让一些南方商人倒吸凉气,但联想到豫东被连根拔起的地主武装,又觉得这种“秩序”似乎更有保障。
“巡阅使已颁令,划天津为‘工商特别市’,老夫将担任市长,由天津有实力、有声望之工商界领袖组成议事会,执掌市财政、市政建设规划、工商业管理大权!地方衙门只负责治安与国防保障!此乃千古未有之创举,政府完全放权于商!”
“巡阅使明令:废除大清所有苛捐杂税,取消厘金卡!全境实行统一工商税制!无论大小工厂商铺,只征一道税,工商特别市执行所得税两免三减半政策!具体税率由政务院决定,但都督明确指示一切以扶持工商发展为宗旨!”
曹家代表接过话头,挥舞着一份物资清单:“巡阅使直属之供销公司可以提供各种北方低价原料,如棉花、皮毛、药材、矿砂等,价格稳定,若能大量对外出售,换取北方发展急需的金银外汇,可得出口退税!”
“巡阅使为扶持民族工业,特命盐业银行发行‘盐券’,以北方长芦、运城等盐业储备、粮棉储备为绝对信用担保!盐券发行一概由我等晋商组织的董事会负责,绝对保值……”
“巡阅使坐拥国库所储之巨额金银,此非私库之银,乃兴国之资本!巡阅使正举全力,以此金银修建贯通直隶、山西、河南之铁路大动脉!建设大型煤矿、铁厂!投资基础工业!
诸位试想,一旦路通厂立,财富何止倍增?都督承诺,这些基础性、战略性的工厂,在建设成熟后,将‘优惠’出让股权,甚至整体售予有实力之商贾,效仿东洋之法,由商贾组成董事会,负责经营……”
乔致庸最后大手一挥,图穷匕见:“诸位!南方乱局纷呈,袁大总统能否站稳根基尚在未定之天!何苦在泥潭中浑水?周巡阅使在北,为诸君扫清一切障碍,创造一切便利!
秩序、政策、原料、市场、金融壁垒、基础设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那就是你们的资本、你们的技术、你们的能力!”
“北方,将是诸位大展宏图、富可敌国的唯一乐土!周巡阅使,就是那个能为诸位遮风挡雨、保驾护航的擎天之柱!试问南方,有谁敢给诸君这样的承诺?又有谁,能有镇得住洋人、压得住群雄、扫得清荆棘的这般霹雳手段?!”
这番话一出,彻底把江南商人炸蒙了,周鼎甲一边对士绅地主残暴无比,一边却疯狂重商,推行了一系列重商政策不算,乔致庸这种老棺材竟然被任命为天津市长,据说下面一大堆晋商子弟,真得假得?不过看到乔致庸等人这般卖力,怎么看怎么像真得!
推介会后,这些平日精打细算、见风使舵的商人私下议论纷纷,脸上交织着震惊、贪婪、疑虑和强烈的心动,“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统一税收!商人自治!廉价的原料!听说还通过盐券兑换,限制洋货进口!这要是在上海能实现,那……”
“别的不说,北方各种原料,供销公司统一供应,价格稳定,这减少了多少风险,市场又被保护……这利润……”
“关键人家周都督是真能镇住啊!没听乔家人说吗?洋人在天津现在都规矩得很!周疯子连自己地方上的老财都杀了个干净,谁还敢乱收保护费?谁敢敲诈?这才是真正经商的黄金时代!”
“袁世凯?他能挡住洋人?能镇住下面那些兵痞子、地头蛇?我们要是真把宝押在他身上,万一他败了,或者和地方打起来,咱们的血汗钱不全泡汤了?”
“对对对!这风险太大!周鼎甲那边虽然看着吓人,但人家开出的条件是真的好啊!是干实事的样子!而且现在他确实稳!豫东那帮地主闹得那么凶,不也几天就被他平了?有他在后面站着,心里踏实!”
“乔致庸说他以后会效仿东洋人卖厂子……要是真能干成,这绝对是桩泼天富贵!”
“晋商可以做官呀,从上到下已经有好几千晋商子弟为官,袁大总统能给出这么多官位吗?”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无数根针,扎在张謇的心上。他自己组织的一场筹款午宴上,席间就弥漫着这种古怪的气氛。
不少原本认捐的老板,开始找各种理由搪塞、拖延、减少认捐额。更有几位喝得微醺的老板,竟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张謇:“季公,您也是实业大家!您说,这周巡阅使开天津的事儿,有几分真?值得去看看吗?”
这话一出,张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为之奋斗的立宪蓝图,他试图拯救的“共和根基”,在周鼎甲抛出的、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重商主义”糖衣炮弹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如此空洞!
一个更加冰冷、更加现实的声音在他内心深处回响:“周鼎甲虽然酷烈,但此人能镇得住呀!不要说各种小开,哪怕是洋鬼子在他的地盘也不敢跳!袁大总统……他行吗?他真有这个铁腕和能力,在乱世中为我们这些商人劈开一条血路吗?”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抹不去了!张謇知道他为之奔走呼号的袁大总统,现在连稳定江南、筹措军饷都举步维艰。
而周鼎甲呢?他不讲任何共和道德,不搞任何程序正义,直接用铁与血砸碎一切阻碍工商业的“旧物”,不仅抢到了无数金银粮秣土地可以军,还能修铁路!
现在他又用空前的政策红利去疯狂吸引资本!这方法野蛮、血腥、毫无美感,但对于精明的商人来说,却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张謇看着眼前这些眼神闪烁、心已大半飞向北方的商界同仁,第一次对自己坚持的道路和选择的盟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动摇和恐慌,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而骨感的现实被周鼎甲裹上了厚厚的黄金涂层,正散发出令人难以抗拒的光芒。
此时此刻,筹款账本上那勉强达到一百多万两的数字,与袁世凯的所求差距甚远,张謇提起笔,想给袁世凯写一份关于筹款进展的报告,却发现笔尖沉重,字字艰难。
如何解释这巨大的缺口?如何解释商人内心对周鼎甲那强大“安全感”的渴望?这报告怎么写?难道要告诉袁世凯连你赖以倚重的金主们,都觉得北边那套血淋淋的强人经济政策更有保障吗?
也就在同时,英国驻华公使萨道义爵士,却在上海领事馆舒适的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红茶,手中翻阅着一份从南京发回的详细电报关于袁世凯的财政困境、两江军工体系的巨大损失、以及张謇内部筹款的举步维艰。
“爵士,盛宣怀再次紧急约见,希望能就一笔三百万英镑的借款……”领事馆秘书躬身汇报。 “婉拒。就说公使阁下今日身体不适。”
萨道义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给盛先生的私人回函里,可以‘委婉’提醒他,大英帝国愿意成为新共和政府最真诚的朋友,但朋友之间也需要信任的基础。
我国议会和民众对清国遗留的巨大债务负担以及未来的偿付能力深感忧虑……尤其在周鼎甲都督强硬拒绝承认所有不平等条约的前提下。
在没有看到南京政府更有力的‘主权信用证明’和令人信服的‘前景规划’之前,我们……爱莫能助。”
秘书了然退下。萨道义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北方工商业联合会访问团”在上海活动的详细简报。
“有趣……”萨道义喃喃自语,“这个周疯子……真是剑走偏锋的‘天才’。用最野蛮的手段清理‘旧世界’,用最大的诱惑去吸引‘新资本’。暴力扫荡和重商主义……在他那里结合得如此直白……野蛮,但高效。”
他捻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子,“有如此能力,想来骚扰俄国人还是可以的,只是对帝国在华的长远利益是祸是福?现在还很难说,。但他把天津和大连抛出来做‘商人自治’的试验区?……这倒是个值得观察的窗口。”
萨道义的目光在地图上南京和京津的位置之间游移。对于老谋深算的帝国主义棋手而言,一个分裂、互相对抗的中国才是最符合“以华制华”策略的。
袁世凯根基不稳,财政破产,军备被阉割;周鼎甲偏安一隅,根基未深,正张开饕餮大口渴望资本和技术,这正是最“理想”的状态。
“让这两股力量继续互相消耗,同时对他们各自进行精准的‘投资’和‘控制’……这才是帝国维持在华地位的最优解。”
萨道义放下茶杯,做出了清晰的判断。对袁世凯的借款可以暂时吊着,用“信用不足”作为筹码,逼迫他在更多核心利权上让步,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象征性地放出一点“救命钱”,维持他不至于立刻崩溃,让他能作为牵制周鼎甲的棋子继续存在下去。
对周鼎甲释放出的“特区”诱饵,则可以通过扶持的洋行买办积极参与进去,利用其开放姿态和优惠政策进行渗透,尝试控制那里的关键产业,并严密监视其军事工业的真实发展状况。
商人自治?呵呵,没有帝国的资本和技术支持,“自治”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最终不过是成为大英帝国工业链条在华北的一个原料产地和市场端口……
第115章 财政
张謇的筹款报告如同千钧重负,最终呈在了袁世凯的案头,虽然袁世凯并没有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张謇身上,投奔他的盛宣怀正在和洋人谈判,但那一百五十万两的数字,还是不符合他的预期,太少了!
报告中那些婉转却又刺眼的描述江南资本对北洋能力的疑虑、对周鼎甲“重商新政”难以言说的“向往”都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袁世凯的脸上。
“季直先生辛苦了……”许久,袁世凯才开口,一百五十万……也是钱。先应应急吧。”他没有斥责张謇办事不力,但这毫无波澜的语调,却让张謇感到一种比骂娘更刺骨的冰冷。
他明白,自己在袁世凯心中的地位和价值,已然伴随着这笔远不及预期的款项,急剧贬值,哪怕两人是老朋友!
张謇太了解袁世凯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而且出尔反尔,万一他无心于国会政治……张謇想起了周鼎甲,或许该在天津尝试办一个分厂,看一看此人的成色,此人虽然酷烈,但一意推行洋务,重视工商应该不假,晋商那般卖力,总做不得假!
就在袁世凯的共和政府被财政窘迫的阴影笼罩之际,周鼎甲集团对南方的金融攻势却已经发起,乔致庸,这位在“北方工商业联合会”访问团团长,找到了此刻坐镇上海,为袁世凯筹措借款的盛宣怀。
在一间精心布置、窗外可见黄浦江百舸争流的雅静茶室里,乔致庸将那印制精良、带有繁复水印、纸质温润如玉楮皮的特制盐券,轻轻推到了盛宣怀面前。那券面上,“盐业银行”的字样在防伪油墨下微微泛光。
“请杏荪先生援手,助我盐券通行沪上。”乔致庸开门见山!
“哦?如何通行?”盛宣怀捻起那张券,摩挲着纸张特有的温润质地,眼角带着惯常的精明与试探,“莫非晋商诸公,打算以此券在沪搜罗生丝、桐油、茶叶、棉纱?以此……空券……易我南方实货?”
“正是!”乔致庸答得干脆。
“这……岂不是天方夜谭?”盛宣怀语气难掩惊异,“我南方商贾,向凭足色纹银、信誉卓著之票号庄票交易,岂能信此北方之‘券’?此券若被奸人仿造,假券泛滥,岂不成沪上金融之劫难?”
“仿造?”乔致庸轻笑摇头,拿起另一张不同面额的盐券,对着窗外的光线,“请杏荪先生细观。此纸乃晋商百年老号秘传楮皮纸浆所制,表面平滑细腻,触手绵软而坚韧,非他处可得。
水印图案为‘海东青衔盐’暗藏三层,普通印刷无法企及。印章油墨独有配方,经风变色,若如此尚能伪制,”他眼中寒光一闪,“便是欺我北方军法如泥!届时,制伪、贩伪者杀无赦,抄没九族!购伪者流放朔漠,终生苦役!重典之下,何贼敢犯?”
盛宣怀听着那“杀无赦”、“抄九族”、“流放苦役”的冰冷字眼,背脊莫名生出一股寒意。乱世用重典,他懂,但如此酷烈森然的手段,非乱世枭雄不能持,非尸山血海立威不敢行!
他强压心悸,追问道:“即便可防伪,又以何物支撑此券信用?空口白牙,商贾怎能信之?”
“抵押?”乔致庸的笑容更深了,“长芦千年盐池之利!开平源源不断之黑金!此二项,皆由巡阅使公署直属中华供销公司直接掌控!此券持兑,盐斤煤石,即到即付,童叟无欺!至于其他……”
他声音压低,意味深长,“即便一些‘特货’,若走正规渠道购于我方,亦非不可议。自然,北境内私碰‘特货’,买卖者皆同谋逆,惩处如前!”
“嘶……” 一股寒气再次从盛宣怀脚底窜起,这已不仅是经济手段,更是赤裸裸的强权背书!以盐、煤两大国家命脉为锚,以尸山血海的恐怖刑罚为界,构筑起一道看似匪夷所思实则坚不可摧的信用堤坝!这周鼎甲,行事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但这只是开胃小菜,乔致庸随后抛出的第二个提议,让盛宣怀这位自诩精通金融之道的“老江湖”,也感到了颠覆认知的冲击波。
“为了推行盐券,老朽已得巡阅使批准,盐券可行拆借,上海各界只需提供少许产业凭证或保人担保,便可借得巨量‘盐券’,拆息……”
乔致庸伸出三根手指,语气轻松,“不到市面拆息的三分之一,而拿到盐券之后,上海各界可以拿着盐券购买供销公司出口上海之煤炭、长芦盐以及各种特产,如此盐券之信用自然可以迅速建立!”
“什么?!三分之一利息?!” 盛宣怀差点失声惊呼!沪上银根因袁世凯大规模筹款而骤然收紧,各钱庄拆息早已水涨船高,无数中小商号濒临倒闭。
这低到难以想象的利息,简直是沙漠中的甘霖!可以想象,那些被高昂拆息逼得走投无路的中小商户,会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涌向盐业银行,既然盐券可以购买中华供销公司的民生产品,信用当然可以树立!
而盐券一旦得到上海各界的认可,必然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进上海,乃至于南中国,而一旦成为硬通货,盐券就可以不断发行,不仅可以抽走上海的金银,也必然会把一大堆拥有盐券的商贾捆绑住……
乔致庸直视盛宣怀:“为安众心,振奋商气,乔某恳请杏荪先生于近日,当众主持一场公开‘盐券兑换煤炭’的演证!只需您出面持有盐券,兑换中华供销公司运抵上海的煤炭,盐券的信用自然大振!”
乔致庸的用意昭然若揭捆绑盛宣怀这位前清老臣、袁政府新贵的信用,为盐券背书,迅速在上海打开局面!
盛宣怀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盐券这柄双刃剑,一面是滔天的金融阳谋,一面是致命的信用漩涡!他必须立刻摸清北方真正的底牌!
他没有立刻答应兑换仪式,反而深吸一口气,“乔大掌柜,盐券之策,气魄吞天,手段非凡,盛某钦佩。然此策根基,终在北疆新政府之财力!
乔公直言,周巡阅使,除却盐利、煤利、收缴豪强,究竟……其财政根基何在?如何支撑这浩大洋务与连年征战?!项城公亦为之困惑不已!”
这才是核心!是整个棋局的胜负手!
乔致庸微微一笑,喝了一口茶,然后缓缓道来:“杏荪先生所虑极是。巡阅使之财源,若单靠抄没豪强浮财,不过一时。其根本在于,他将北地彻底梳洗了一遍!”
“梳洗?” 盛宣怀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血腥又精准的词。
“正是!”乔致庸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与敬畏,“巡阅使血洗豪强、清剿黑恶、荡平土劣、整肃官场之举……世人只道其酷烈!却不知其更深用意,乃在于彻底摧毁盘踞于政权与黎庶之间的层层‘吸血之蛭’!”
“地方豪强,把持田亩,隐田逃税,鱼肉百姓……”
“高利贷者,敲骨吸髓,致小民破产,家破人亡……”
“地方胥吏、厘卡爪牙,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名目百出……”
“这些硕鼠巨蠹,昔日何止是吮吸民血?他们吞噬的,更是应入国库之赋税!是整个华夏的元气!”
“巡阅使铁腕,一举扫尽!北地政令,通过新设‘乡公所’,直达乡野村舍!绝无掣肘!”
“以此为基础,成效若何?”
“其一,田亩税征收通达!县乡政府负责催收租税,直属巡阅使公署的供销公司负责收购粮食,然后现场完税,两家互不隶属,但相互监督,明清以来,地方层层盘剥截留之黑洞,已被新政填平大半。
三省田亩税,虽征收额度相较前清正赋更重,但因无中间剥削,百姓实际负担反倒降低不扫,而北方三省际所得却……大幅跃升!保守预估,仅此一项,年入三千万元,毫无问题!”
“三千万……银元?!”
“自然是三千万盐券,但盐券与银元目前稳定在1:1左右,也可言三千万银元!”
这个数字如同第一道惊雷,狠狠砸在盛宣怀的神经上!他只觉得耳朵嗡鸣!作为财政老手,他太清楚大清鼎盛时期中央田赋收入是多少!
北方三省在乾隆鼎盛时期丁银加起来一千万两左右,周鼎甲竟然可以收到三千万银元,直接增加了50%,这,这也太夸张了!
乔致庸的声音如同宣读命运判决书,继续道:“其二,缴获满蒙王贵、叛乱地主之田亩及无主之田,加之整编军屯、之公田……巡阅使手中掌握之官田数目……已逾五千万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