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不敢阻拦,也只好按照他的命令整顿兵马去了。
等麾下将军滚蛋,朱全忠狠狠地生了一阵子闷气,又叫来一名亲兵,取消之前愤怒中下达的命令。
玩归玩,闹归闹,别在野外和河东军开玩笑。
沙陀铁骑,天下无双。
贸然和河东军野战,只会便宜李克用这狗东西。
他咬牙切齿,拔出佩剑,狠狠地斩下桌案一角,“李克用,等我破了晋阳,你府上男的全部虐杀,女的全部奸杀,一条母狗都不放过。”
朱全忠的底线显然比李克用低多了。
李克用的回信彻底激怒了他,以至于他彻底忘了结仇是因为他在上源驿先动手。
在他的世界里,并不存在自我反省的选项。
但这封信也提醒了他,在这个乱世,他必须够狠,够硬,才能保护好自己的老婆,狠狠地操别人的老婆。
哪怕只是为了保护张惠,他也不能输。
河东独眼小儿,昨晚是你运气好,但好运不可能永远眷顾你。
朱温、李克用互相发狠,却也奈何不了彼此,这场上源驿之变,暂时被按下。
没有人觉得这种小事在这个时代算什么,就连两名当事人都不清楚这件事成为唐朝走向灭亡的导火索。
从这个晚上开始,李克用更加暴躁易怒,更加渴望杀戮,而本就阴暗狠辣的朱全忠心中最后一丝光芒也消散了。
从此刻起,他们会彼此仇视、厮杀,直到生命尽头。
这就是梁晋争霸四十年的开始,也是神州大地五代喋血的开端。
身处其中的李则安想到未来,内心难免唏嘘。
好在还有他,还有操作空间。
这趟上源驿之旅,对他来说最大的收获不是李克用的善意,而是他非常确信历史可以被改写。
造原子弹最难的一步是确认原子弹可以被造出来。
改变历史亦然。
三日后,河东大军抵达河中,开始渡河。
荡平黄巢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三百亲兵的损失以及与宣武军彻底交恶,成了萦绕在河东军头顶的乌云。
这三日,李克用经常找李则安秉烛夜谈,畅谈天下大势。
看着河东军开始渡河,李克用余光瞄向李则安,心中依然震撼。
就在昨晚,他设宴款待李则安,为其送行,借着酒意,他趁机向李则安询问,天下谁可为英雄。
李则安酒醉七分,说话时多了些指点江山的洒脱,抓着羊腿边啃边说,直言唐末诸藩镇称雄者五,分别是朱全忠、李克用、杨行密、李茂贞和王建。
然李茂贞和王建偏安一隅,能夺天下者唯朱全忠、李克用加上杨行密,可惜杨行密军事能力稍弱,且偏安东南,勉强算半个。
“所以天下英雄,只有两个半吗?”
李克用喃喃的说着,低声问道:“那我可以胜过朱温吗?”
“亡梁者必晋!”
李则安斩钉截铁,目光却有些迷离。
说完这句话,他歪倒在桌上,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当时李克用还在为结拜兄弟“天下英雄两个半”的暴论震撼,忽略了其他细节。
安顿好喝醉的李则安,回到自己的营帐,神经大条的李克用大半夜猛地坐起身来,独目中满是骇然。
等等,杨行密他倒是听说过,这李茂贞又是何许人,怎么从未听说?还有那个王建又是谁?他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大宦官田令孜的义子,不过是个都将。
太监养子,狗一样的东西,也配称当世五雄?
李克用轻蔑的吐了口唾沫,不以为然,继续躺下。
片刻后,他猛地再次坐起身。
不对,草率了!则安兄弟从不妄语,上源驿之变的当晚,则安兄弟料事如神,不但算对天气,还算准宣武军布置,硬是把他从绝地带了出来。
之后对朱温行动的预测又全部准确,显然不是蒙的。
莫非李则安兄弟洞察天机,窥探未来,所以知道这些?
李克用知道这世间有门学问叫易学,也知道有人仅凭星象就可知天下大势,之前他总是不以为然,现在事实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仔细回忆李则安说话时的神态语气。
则安兄弟非常肯定的说晋必亡梁,恰好河东和宣武分别在春秋战国的晋国与梁国(魏国)故地,当时他以为是以古喻今,现在想来,是否在暗示未来梁和晋分别立国?
他额头冷汗涔涔,因为他又想起另一句话。
唐末诸藩镇...
老李读书不算多,但唐末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懂的,就是说大唐药丸呗。
则安兄弟和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是想提醒他还是另有目的?
李克用枯坐一夜,始终想不通,只好将疑惑压在心底。
他暗暗发誓,绝不会与任何人分享这个秘密,包括他的老婆刘氏。
天机不可泄露,不管李兄弟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他绝不能乱说,否则会连累兄弟。
李克用没有想通什么,念头却通达了。
想不通就不想,则安兄弟的智力十倍于他,他能想明白才是怪事。
总之,不管则安兄弟想干什么,我李克用支持就是了。
做个简单的人也挺好,至少活着不累。
第12章 备战五代最早的藩镇
无论有多不舍,终究是要分别的。
李克用亲自带着一队人马送了李则安五里路,直到李则安再三辞让才停下脚步。
“则安兄弟,这三百一十七人都是我精选的骑兵,不敢说能比得我的亲兵,但也相差无几。他们以后就是你的护卫。”
竟然有这么多?
李则安有些不知所措。
这可不是随便拉来的流民军和贼配军,这是正儿八经的河东精锐,按照李克用的说法和他本人的亲兵一个档次。
就算稍有不及,那也是顶级强军。
乱世中,这三百亲卫价值何止万贯。
李则安再三推辞,“大哥,给我三五十人足够防身了,我是去长安应试,不是去攻打长安城,别搞这么夸张。”
“则安兄弟,你再推辞就是见外了。”
李克用挥手招来亲卫队队长,向李则安介绍,“则安兄弟,这位史敬思校尉是史敬存的亲弟,以后就让他跟着你。”
他又转向史敬思,“敬思,以后你就是则安的护卫队长,他是我的结拜兄弟,你要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他,如果敢违抗命令,我宰了你。”
“遵命,大帅。”年轻的校尉涨红了脸,连忙应是。
李克用笑呵呵的看着李则安,“敬思原来的名字是敬安,我昨天给他改的名。”
三百一十七人,史敬思。
李则安心中一动,这个数字是上源驿阵亡的人数,史敬思是怀念史敬存。不仅如此,李克用还非常贴心的应允给他五个月的粮草和军饷,正好够他参加完今年秋季的科考。
李克用这人看似粗鲁,谁知也有这般猛虎嗅蔷薇的细腻。
他知道李克用的意思,要考就去考吧,了却父亲的遗愿,考不上就回河东。
再推辞就不合时宜了,李则安郑重的向李克用拱手为礼,“大哥,这份情谊我不敢或忘,保重。”
“兄弟,你也保重。”
李克用一把搂住李则安,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则安,如果没考上,年底就回晋阳和家人团聚。”
“好,但我还是想考上。”李则安笑着揶揄道。
虽然老李身上的羊膻味有些冲,但他这次没有躲闪。
老哥虽然一身毛病,但能处。
若是找不到自立的路子,去河东发展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既然我来了,历史也可以改变,谁说梁晋之战不能早点逆转。
李克用松开李则安,翻身上马,用力抽打着马鞭,风驰电掣般离开。
虽然只是短短数日相处,他却再也忘不掉李则安。
他越发相信自家婆娘的判断,好兄弟李则安有野心,而且不小。
他刚才又一次暗示李则安,河东军师一职虚位以待,未来若能发达,李则安就是百官之首,封爵更是不在话下。
然而李则安还是婉拒了。
他很清楚,这是真不想来。
他有些想不通,李则安一方面看好他和未来的晋国,还非常坚定的相信晋必灭梁,一方面又不肯和他共富贵。
肯定不是不相信他李克用,而是另有所图。
婆娘说得对,则安兄弟所图者甚大,他现在真觉得李则安有代唐之心。
想到这里,他的内心有些慌。
若是别人反唐,他肯定会起兵剿灭,毕竟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唐廷所赐,他已经不是年少无知的他了,让他闹一闹给自己争取权力没问题,让他反唐他真不愿意。
但若是李则安呢?
李克用的脑子有些乱,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失魂落魄的他返回已经移到河中的营帐,发呆到半夜。
直到刘氏掀开门帘进入帅帐,他才缓过神来。
“夫君,你怎么了,是不舍得则安兄弟吗?”
“是,但不完全是。”
李克用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担忧说给刘氏。
刘氏用看呆子的目光看向他,“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呀,你就是不信。”
“唉,我也不是不信,只是总觉得读书人应该忠君爱国,而不是...”
“而不是谋反?”
刘氏轻哼一声,“夫君真会说笑,那大唐是怎么来的?”
“推翻暴隋,平定诸侯,靖平海内,方才有天下。”李克用飞快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