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精神大唐人对唐朝的历史信手拈来,如数家珍。
“那是否谋反?”
李克用一时语塞。
“这不一样,唐高祖、太宗是因为暴隋无道,为天下苍生才起兵的。”铁血精唐李克用还在嘴硬。
“一样的。黄贼荼毒天下,我们要讨伐他,但为何会出现黄贼,出现王仙芝、秦宗权和孙儒这些人,你想过吗,这难道不是唐廷昏庸无道,导致民不聊生么。”
若是在外边有人敢这么诽谤大唐,李克用已经拔剑了。
但这是他老婆刘氏,他最信任的人,他不能撒泼。
良久之后,他有些不甘心的问道:“难道这天下没救了?”
“天下当然有救,但大唐就未必了。”
刘氏缓缓说道:“妾曾听说,读书人的终极目标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不是愚忠于一国一姓。世之大儒只忠于国家社稷,不会忠于君王。”
“我猜想,则安兄弟或许是想亲眼看看唐廷是否还有挽救余地,如果没有...”
“如果则安兄弟对大唐失望,我能否争取?”李克用独目放精光。
“不好说,但肯定有机会。”
刘氏轻声问道:“我想问问夫君,若是有朝一日则安兄弟成了你前进路上的阻碍,你打算怎么办?”
李克用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但刘氏说的并非虚言。
如果李则安想以自己的方式治国平天下,他们早晚会碰撞。
他沉默良久,缓缓说道:“我会尽力劝说则安兄弟随我一起征战天下,事成之后我可以裂土封疆,让则安兄弟的家族与国同休。”
“若是他不同意呢?”刘氏的声音有些虚。
“那我这个做大哥的给他当大将军总行了吧。我就不信兄弟能亏待我。当不了圣人至尊,做个晋王也不错。”
“总之我不负兄弟。”
刘氏愣了几秒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夫君,你能这么想就好。无论你们谁匡扶天下都是好事。这万里江山无论归你还是则安兄弟,都好过落在朱温这般恶人手中。”
刘氏和李克用讨论时,全然忘了大唐似乎还有个皇帝,正在四川西狩呢。
他们都很清楚,大唐其实已经完了,别说是李则安,太宗皇帝重生也救不了大唐。
他们不知道三百年更替的王朝周期律,但他们能感受到大唐气数已尽。
李克用心中明了,则安兄弟说的没错,现在是唐末了。
既然他是能平定天下的两个半英雄中的一员,那就得努力了。
总不能让天下落在朱温这种人手里吧。
虽然有些勉强,但他能接受为有为之君牵马持戟,但绝不是朱温。
李克用的独目中燃烧着异样的神采。
他并不知道,经过李则安的一席话语,他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备战五代最早的藩镇。
毕竟其他藩镇尚不知晓现在已经是唐末了,而他知道。
第13章 潼关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八十余场
李则安很快就和史敬思混熟了。
无他,因为他对史敬思的哥哥史敬存非常尊重。
在他描述当晚的战斗时,史敬存宛如天神下凡,只身挡住宣武军千军万马,为河东军突围创造条件。
小史只知道哥哥死在汴州城,却不知道怎么死的。
现在知晓哥哥死的像个英雄,哭的稀里哗啦,却也为哥哥的英勇感到欣慰。
难怪大帅给哥哥的老婆孩子优渥待遇。
毕竟是救命之恩啊。
只是李则安夸的有些狠,倒把少年史敬思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先生,您太过誉了,大哥的武艺虽强,可我也不弱于他,他或能挡住数百贼军,再多就不行了。”
嗨,这不是夸夸你哥么,你怎么...
等等,刚才这小子说什么,他的武勇不输亲哥?
不是吧小子,你是认真的吗?李则安可是亲眼目睹史敬存天神下凡的战力,虽然他的描述稍有夸大,但基本基于事实。毫不夸张的说,史敬存堪称这个时代的典韦。
“敬思,你的武艺真能和你哥比吗?”李则安有些怀疑。
“那当然,我可是天赋异禀,九岁就能开强弓,百步之内箭无虚发。”
好家伙,这么强?
李则安心中微微触动,老李有心了。
虽说河东军猛将如云,还有李存孝这种项羽般的人物存在,但年轻的史敬思绝对是排得上号的猛将。
而且他年轻,能为河东军征战数十年,前途无量。
把三百精锐和如此年轻的强将送给他,诚意可见一斑。
史敬思并不是河东第一猛将,但他年轻,可塑性强,不像那些宿将已无改造可能,李则安完全可以将其纳入麾下。
不愧是李克用,说送真送。
李则安心中微暖,半开玩笑的问道:“敬思,你跟着大帅能升官发财,跟着我却要奔波受苦,你没有怨言吗?”
“先生别这么说,大帅说你有宰辅之才,我跟着你更有前途。”
李则安愕然。
老李啊老李,你还真是看的起我。
看着史敬思炽热的目光,李则安挺起胸膛,昂首说道:“既然大帅如此安排,我必不会亏待你,走吧。”
李则安说话时故意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大人模样,却掩饰不住自己也只有十八岁,只比史敬思大一岁的事实。
史敬思并没有多说,他心中只有大帅临行前的嘱咐。
“敬思,我让你跟着李先生去长安,你知道是要你做什么吗?”
“知道,保护先生,监视先生。”
“把后边那句话去掉,扇自己两个嘴巴子。记住,你以后就是则安的贴身卫队长,你的前途全都和幺弟绑定了。”
史敬思很清楚,大帅的意思是以后他和这三百一十七人的卫队不再隶属河东,而是跟着李则安走了。
他不太懂为什么,但他知道大帅的命令无可违逆。
所以他就放下胡思乱想,跟随李则安去长安了。
宰辅之才么,有趣的判断。
那我有没有天下之主的才干和气运呢?
李则安唇角上扬,率先向潼关策马而去。
潼关,天下名关,也是拱卫八百里秦川的门户,与武关、萧关、大散关并称为关中的四大门户。
而潼关作为关中的东大门,重要性尤为重要。
潼关地方,历代大规模征战八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但史家无不注意到,正是在这个古战场上,决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兴亡,此兴彼落。所以古来就有问鼎中原之说...
好吧,串台了,但潼关确实是不输徐州的兵家必争之地,在唐朝,潼关的重要性更是胜过徐州。
安史之乱时,哥舒翰被逼出潼关和燕军决战,结果惨败,玄宗皇帝也不得不踏上西巡的道路。
这条路走熟了,也就成了大唐圣人的路径依赖。
黄巢来时,李儇又一次踏上先祖走过的道路,去成都西巡了。
这次的圣人倒是没有逼潼关守军出战,但这位李儇圣人更是在死后获得僖宗庙号,可见其德行。
他倒是没有逼潼关守军出战,但他也没给齐克让和张承范哪怕一丁点实质性支持。
这两位真正的忠臣以数千人对抗黄巢几十万大军,而他们的皇帝却在西巡的路上。
站在潼关外的李则安,脑海中涌过这些历史,目睹雄关,百感交集。
只有亲自到潼关,才明白强攻这里有多荒谬。
潼关南有秦岭屏障,北有黄河天堑,东有年头塬踞高临下,中有禁沟、原望沟、满洛川等横断东西的天然防线,号称“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
这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
然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前提是要有夫在关上守着。
唐廷腐败,兵备废弛,十二连城处甚至设防,导致黄巢大军直接从旧潼关的塬上绕道设潼关背后,形成两面包夹之势,攻破潼关,长安城门户大开。
经过黄巢之乱,皇帝逃难,这座雄关虽然屹立如初,却总有种破败感。
站在关外的李则安仔细观察着城上的士兵,想到了一个词。
暮气。
明明是上午辰时,正是一天最好的时间,关上的士兵却眼神空洞,目光麻木,对李则安这支三百多人的队伍更是熟视无睹。
或许在他们眼中,三百多人的骑兵部队不可能对潼关构成威胁,但这种麻木不仁的态度还是令人心惊。
但仔细想想也正常。
有人说说一个月几百块你玩什么命,可这些士兵连薪水都有可能领不到,指望他们办事是痴人说梦。
李则安几乎敢断定,如果黄巢没死,再带几十万大军叩关,这帮人怕是会毫不犹豫的转换旗帜。
潼关是攻不破的,但潼关又是很容易攻破的。
在冷兵器时代,从物理层面击破潼关几乎不可能,但潼关的守军却很有可能因为长安的昏庸无能出问题。
比如现在的长安,已经不是昏庸无能了,而是连皇帝都没了。
过关手续并不复杂。
史敬思亮明身份,缴纳了过关钱,就在兵哥哥们的笑脸相迎中过了潼关。
顺利的有些不真实。
或许是看穿了李则安的感慨,史敬思轻声解释道:“先生不必惊讶,当今天下各路藩镇像大帅这样忠君报国的已经不多了,河东军的名声还是不错的。”
李则安点头表示理解,内心却有些不以为然。
大一统王朝鼎盛时,像李克用这样拥兵自重,自把自为的藩镇叫做军阀,但在唐末就是忠君典范了。
只能说这是个大滑坡时代。
过了潼关,李则安更加迫切的想要看看长安,好决定自己的未来。
挟天子以令诸侯是条路,自领藩镇参与群雄争霸是条路,加入河东军阵营反杀朱梁占据中原也是条路。
但每条路都不好走。
挟天子这条路的最大问题在于天子好挟持,令诸侯不太可能,还有可能让自己和大唐这艘行将就木的巨舟完全绑定,一起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