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和刘汾客气几句,认真的提出要求,“刘刺史,我刚才已经答应这些忠武军带他们去见杨复恭公公,还请刺史行个方便。”
“就算使君不说我也会这么做。使君今天救了我两次,我岂能恩将仇报。”
刘汾拉着李则安的手臂,情绪有些激动。
见周围无人注意,李则安压低声音说道:“刘刺史,借一步说话。”
刘汾为人机灵,不动声色的和李则安挽着手臂,假装寒暄,很快就走到火把照不到的死角。
“使君有何吩咐?”
李则安赶紧摆手,“吩咐可不敢当,刺史别说笑了。我只是想到一件事。”
他沉声说道:“刺史,你回忆一下白天时的战况。为何鹿晏弘会将骑兵和重甲步兵放在前边,他就那么有把握打开城门?”
刘汾脸色微变,瞬间明白李则安的意思。
“你是说,今晚鹿晏弘也不是偷偷爬进来,而是有内贼开城门?”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觉得奇怪,鹿晏弘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毫无把握就以必开城门为前提进行准备?”
刘汾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片刻后沉声说道:“我知道是谁了。唉,我襄州不幸,出了这等吃里扒外的王八蛋。”
李则安没有说话,看着刘汾气的双手颤抖,他能理解刘汾的愤怒,这种事摊谁身上也受不了。
敌人造成的伤害很难和内鬼相比。
内鬼熟悉内情,若不是李则安及时出现,白天恐怕就会开城门放鹿晏弘进来,襄州城也就守不住了。
想到这里,刘汾冷汗涔涔而下,对着李则安深深鞠躬。
“内鬼定是南城副将硕德,此人曾经在杨复光公公麾下效力,出身忠武军,但因为行事不端,几年前就被杨公公赶出忠武军。”
“家父当时也是听信这人的忏悔,误把歹人当好人了。”
“算了,不说这些,使君今晚辛苦,且先休息,我这就带人去清理门户。”
“且慢!”
李则安赶紧劝阻道:“刘刺史,您这样大张旗鼓的带人过去,那内鬼就是白痴也知道逃跑了。您信得过我,就让我麾下的健将去办这事。”
刘汾很想拒绝,但李则安说的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内鬼,而不是意气用事。
他长叹一声,再次向李则安行礼。
“有劳使君了,请使君务必在襄州盘桓数日,让我代家父尽地主之谊。忠武军俘虏我会派人送去金州,而且会详细说明他们是被你劝降反正。”
李则安招手唤来史敬思,微笑着说道:“给你个斩将的机会要不要?”
史敬思瞬间来了精神,“当然。”
今晚的风头都被李则安抢走了,他羡慕之余也有些失落。
不就是鹿晏弘么,他也能斩,只是没有使君那么会玩心眼子,要拖三十回合以上。
如果不用计,李则安差不多也得这么久。
看着史敬思充满斗志的模样,李则安靠近他的耳畔,仔细叮嘱一番。
他有七成把握,硕德不会轻易离开。
毕竟鹿晏弘已经死了,他的秘密不会暴露。
如果真的离开,以前的全部努力都白费,还会被刘氏父子追杀。
他必须赌。
别人恐惧他贪婪,人生就是这么搏出来的。
第121章 五十八岁还没老呢
硕德终究还是死了,抱着侥幸心理贪死的。
史敬思今晚没有蹲到鹿头砍的愤怒全部倾泻在他身上。
脑海中模拟过上百遍的斩鹿刀直接砍到硕德的脖子上。
当史敬思宣布了刘汾的命令,赦硕德的部下无罪后,这一夜的战斗彻底结束。
以鹿晏弘为首的忠武军残部成为历史。
最该感谢李则安的甚至不是刘汾,毕竟他就算城池沦陷还能活到后唐,甚至还活跃在史书中。
最该庆幸的应该是现任忠武军节度使周岌,他原本马上就要被路过的鹿晏弘攻破许州摘了脑袋,现在却可以高枕无忧,反倒是鹿晏弘的脑袋被挂在襄州城上。
当然,这事周岌并不知道,所以也不会感谢李则安。
对此李则安并不在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就算周岌先生这次没有死在鹿晏弘手里,以后也得死在秦宗权手里。
没办法,实力不行还在中原混,不死也难。
如果类比三国,鹿晏弘不过是华雄级别的货色,秦宗权可是能将朱全忠逼入绝境的硬核狠人。
朱全忠尚且需要呼朋唤友,甚至去淄青劫掠壮丁才堪堪顶住老秦,以周岌的武德,李则安根本想不出他能守住许州的画面。
野战就不谈了,没这个能力。
守城战?秦宗权四处掠夺壮丁,要多少人有多少人,你能顶住几轮强攻?
坚壁清野更是笑话。秦宗权这辈子打过胜仗打过败仗,就是没打过饿肚子的仗。
唐末三大美食家,黄巢大概率是被扣了屎盆子,秦宗权和孙儒是真的吃,而且是吃出花样吃出水平了。
此时孙儒更是在秦宗权麾下效力。
就连孙儒这等狠人都老老实实听秦宗权调遣,周岌怎么挡?
知道归知道,李则安并不打算替周岌挡枪。
原因很简单,没有收益。
让稚嫩的保大军去和鹿晏弘过过招,这叫练兵;让保大军现在去和秦宗权、朱全忠过招,这就是纯送了。
他对自己和保大军的实力有着清醒认知,绝不会浪。
就是打个鹿晏弘他也不想冒险拖三五十回合,而是干脆利落的使了手段。
虽然赢的取巧,但以后写在史书里肯定是“战不两合,斩敌将于马下”的高光局。
当然,如果是李克用调动大军打仗,他肯定准时报道。
抱大腿跟着喝汤他还是愿意的。
李则安本想礼貌性的停留两天就走,然而刘汾实在热情,一定要他多留几天,等刘巨容回来亲自表达谢意。
为了让老刘尽快回来,刘汾甚至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还在赶路的老爹,让他老人家骑马先回。
看着老刘风尘仆仆从几百里外骑马跑了一天一夜,李则安也有些不好意思。
宾主寒暄几句,步入小书房,老刘将门闩好,直勾勾的看着李则安。
李则安被盯的心里发毛,正要客气几句,刘巨容肃容躬身,一揖到底。
这可把李则安吓到了,他赶紧侧身躲开,表示不敢受这一礼。
虽然很反直觉,但明清之前古人并不像电视剧那样动不动就膝盖一弯,更早的老祖宗很少跪人,作揖到底只比跪礼稍逊,算是日常的顶格礼节,姿态可谓是极低了。
李则安哪敢受这大礼,赶紧将刘巨容连拉带扶拽起来。
“刘将军这是做什么,您有什么吩咐就直说,不要这样。”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李则安是真怕刘巨容脑子一热说咱们讨伐逆贼秦宗权去。
那他可就得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好好劝说了。
按理说以刘巨容的统兵能力加上他的灵活多变,和老秦干一票也不是没可能,但是干完了呢?蔡州军的地盘和李则安不接壤,刘巨容也没有能力全部接收,多半是落进朱全忠的口袋。
我拼命,让朱全忠享福?李则安自问还没这么高尚。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刘巨容正色说道:“日后使君谋大事时,巨容和襄州上下愿附尾翼。”
李则安甚至愣了一下才听懂这文绉绉的话。
刘巨容说的委婉,好吧也不委婉了,他的意思是做李则安的小弟。
附尾翼以致千里是说蝇虫趴在马尾巴上也可以日行千里,是谦虚的说法。
真要论硬实力,保大镇并不比手握两万多大军,掌控南北交通枢纽的刘巨容强。
李则安瞬间宕机,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老刘这是几个意思?试探还是客气?
须知这是大唐,父子可以反目,兄弟可以成仇,夫妻可以背刺,一句附尾翼的承诺可以是效忠的誓言也可以是随便放的狗屁。
假如朱全忠、李茂贞说这话,他连想都不会想,只会哈哈大笑。
但这是刘巨容、刘汾父子的态度,他就得慎重了。
沉思片刻后,他首先排除了试探和诓骗的可能性,看来老刘是来真的。
李则安还在犹豫时,刘巨容轻叹一声,语气诚挚,“则安,我明年就虚龄六十了,这个年龄说不定哪天人就没了。”
“我征战数十年,早就是一身暗伤了。”
这话他敢说李则安可不敢接,他心中暗自琢磨,这就是您老人家和方士一起钻研炼金术的理由吗?
只是笑着说道:“刘将军不必如此悲观,我与长安日华堂神医大金针熟识,可以请他为你调养身体,你身体硬朗,还是奋斗的好年龄,就算不想干了也可以安享晚年。”
刘巨容听到大金针的名字,原本有些委顿的精神瞬间振奋了几分,“那好啊,我本就打算让汾儿接手旌节,正好趁此机会完成交接。”
李则安瞄了一眼刘汾,这位老哥已经三十六岁,经历过数次大战,实战能力不俗,虽不如刘巨容这等名将,但清除内奸后镇守襄州问题不大。
“这是老将军家事,我不好置喙,如果将军心意已决,我可以上表保举。”
中和四年的节度使任命,早轮不到朝廷调皮任性了,节度使自己要传位给谁,跟朝廷吱一声就行,小小朝廷还真不敢违逆。
祖宗之法,早就被践踏的不成样子。
刘巨容看着刘汾,柔声说道:“汾儿已经不年轻了,再不让他接任,有些骄兵悍将就要压不住了。”
三人都没提那个名字,但都在默默想着,比如硕德。
节度使和刺史的权威是不同的,若刘巨容还是节度使,刘汾就没有决策权,资历老的部将、官员就不会把他当回事。
而他也会担忧老爹相疑,只能小心行事,生怕老爹改了心思让兄弟接任。
长期如此,人都会变得压抑。
刘汾现在还能保持阳光笑容,这人至少在心态上没什么问题。
襄州险些失守真不能怪他,老刘主动护驾,带着点向各镇展示武力的意思,带走了大部分士兵,而且都是精锐,留下来守城的士兵以老弱为主。
刘汾能守这么久至少不算无能,须知很多人哪怕守着雄城,见到敌人也直接尿一裤裆就开城投了。
电光火石间,李则安恍然大悟,老刘这是觉得受他大恩不好意思,所以宣布自己做他的小弟,然后去长安养老,把襄州留给家族吗?
那还真是小巧思了。
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至少人家老刘态度有了,这就比很多人强了。
翻史书查人品的选人用人法含金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