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则安猜测时,刘巨容给刘汾使了个眼色,小刘也对着李则安长揖到底。
“日后使君谋大事时,襄州上下依家父所言,必附尾翼。”
他现在还不是节度使,不能当着老爹的面直接代表襄州上下,用词很讲究。
但李则安没有功夫咀嚼他的心思,而是懵了。
啊,你们来真的?
看着刘氏父子诚挚的目光,李则安明白,老刘也在选边投资。
老刘是忠诚的,他忠于朝廷,但他又是理智的,并不相信朝廷的所有人,尤其是被权宦控制的朝堂。
为家族计,他不得不另谋出路。
这次回来的路上,他受到杨守亮的热情接待,而且对方也明确表示,是因为李则安的缘故改变了态度,愿意与他共建襄州金州京兆的贸易路线,并在对付反贼时共同进退。
老刘惊喜不已,金州卡在山南东道进京的路上,之前对他的态度有些冷淡,路过时还得老老实实缴纳过路费。
现在可好,不但过路费不用缴,住宿的军营和粮草补充也按照市价提供,未来商队过境也不收额外费用。
他是真的懵了,李则安只是带了千把人就能开拓一条通道,他坐拥两万大军却处处受制于人。
他带主力出门,家里就被人偷袭,李则安的保大镇有人敢偷袭吗?
谁敢去马上就有大军从河中、河东方向赶来支援。
这就是纵横捭阖的人脉么?老刘服了。
更让老刘心服的还在后边,当大军出武关,进入南阳盆地后,他又遇到护送忠武军败军的队伍。
得知襄州已经守住,鹿晏弘被阵斩后,忠武两万大军被全歼,斩杀两千,其余全部被俘虏后,他更是愣在马背上,久久不能平静。
这是八百骑兵能干出来的事吗?
刘巨容向来自诩当代名将,但他自问做不到。
想到李则安断然出兵的果决,慷慨支援的仁义,以及雷霆降临的战场表现,老刘心中萌生了新的想法。
或许他真的到该退场的时候了。
此时不退,汾儿心中生怨,未来父子之情也就淡了。
想通这一切,他做出决定,让刘汾执掌荆襄之地,他去长安或州混个闲职,开开心心过养老生活。
他相信李则安会支持他的。
当他接到来自刘汾的书信后,详细了解了襄州之战的全貌,心中又是一动,最终做出举家倒向李则安的决定。
这次长安之行,打断了他对朝廷最后的幻想,他看的出来,那个盛极一时,四海威服的朝廷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埋。
权宦当道,奸臣遍地,其实这都不是事,盛唐时不也这样么。
最大的问题是长安天子已经快要吃不上饭了。
还有那六万左右神策军,所谓的禁军早就不堪一击,根本保卫不了皇帝。
倘若有事,指望神策军不如快马向李则安跪地求援。
老刘是宿将了,一支军队有没有战斗力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的朝廷,要威严没威严,要人才没人才,甚至没有钱粮,养的军队更是一群酒囊饭袋,这样的朝廷还能活着,纯粹是靠着那点余威。
但靠着这点余威还能续几年呢?
他很悲观。
如果他今年三十岁,这种局势或许能激起他的斗志,但他今年马上六十了。
他思忖再三,做出了押宝李则安的选择。
他甚至没有事先和儿子通气,也将应变能力作为对刘汾的考察。
他很欣慰,刘汾通过了考核,做出正确选择。
面对刘氏父子的主动投效,李则安这次没有玩弄文字游戏,而是认真的说道:
“既然刘将军这么看得起我,我若推脱就不礼貌了,从现在起,我愿与襄州刘氏共同为国效力,同甘共苦,永不相负。”
好吧,李则安还是狡猾惯了,只说为国效力,却不说是哪国,也是小巧思了。
关系确定,自然是皆大欢喜,双方在互相谦让中达成了一系列协议。
刘汾率主力镇守襄州,刘巨容前往长安暂时修养。
不过李则安也没有让他退隐的打算。
“古有廉颇、黄忠,我朝亦有名将刘仁轨,和他们比起来,刘将军还很年轻。如果刘将军真想远离沙场,我想聘请刘将军为军事学校的司教,将您征战一生的经验传授给年轻人,若是哪天手痒还想上阵,也不至于荒废。”
李则安解释了一番军事学校的办学理念,刘巨容闻之动容。
他参加过多次平叛战争,军事经验丰富,现在老了,拎不动枪了,但心中依然有团火在燃烧。
这个军事学校确实适合他。
这次胜仗有不少战利品,其中最值钱的就是近两万被俘的青壮。
乱世中人就是最宝贵的资源。
刘巨容提议,既然胜仗是李则安打的,这些人就让他带走,正好拉回长安搞屯田,也算赎罪了。
老刘觉得自己仗义,李则安却缓缓摇头,“寒冬腊月,上万人跨越两千里大迁徙,这不是屯田,这是谋杀。”
看着李则安认真的神情,老刘心中一阵触动。
他没有投奔错人。
李则安说的没错,现在将这批人迁去长安,死亡数字会很恐怖。
在屯田缺人又缺粮的当下,李则安宁愿放弃他们都不愿造杀孽,这与他对敌人时的凶狠狡诈完全不同。
行雷霆手段,怀仁慈之心。
刘巨容对李则安的评价又提高了一档。
他决定将整个刘氏和李则安彻底绑定,无论李则安未来做何种选择,只要他还没有老到上不去马,定会第一个跟着冲锋。
第122章 冤有头债有主,可是老鹿没有头啊
襄州之战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很高兴。
襄州解围,主力回归,山南东道从此安如磐石,就是秦宗权来也会崩掉几颗牙。刘氏父子自然是喜出望外。
补充了近两万被鹿晏弘裹挟来的农民,虽然也有管理问题,但总体来说是极大的增长了襄州的实力。
按照李则安的建议,这批农民被安置在城郊的新屯营试点开荒屯田。
他们原本都没指望活命,现在居然有机会种地得食,自然是喜出望外,再加上李则安亲自到场鼓励他们好好生活,不要乱跑,更无一人敢有异心。
这些人可是亲自在战场上见识过李则安的勇武,又听说那个如魔鬼般凶残的鹿晏弘被李则安一合斩于马下,更是对他敬若天人。
在得知李则安不让他们长途跋涉,而是就地安置后,这些淳朴的农民更是感动的热泪盈眶,纷纷高呼李菩萨。
李则安听到这个称呼差点笑场,只听过夸哥们打仗猛,文采好的,还有这种夸法?
曾经当过底层牛马的他对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农民有着最多的温柔,在深入营区鼓励大家后,他带着队伍出发了。
刘汾亲自出城相送三十里,被李则安硬生生拦住。
“刺史再送就逾矩了,到这里就好。”
刘汾也不矫情,再次向李则安道谢后,郑重说道:“使君放心,运粮队正在筹备,降雪前会将今冬的粮食送过去。”
南阳盆地也是重要的粮食产区,除了养活襄州、邓州(南阳)等地,还能运一部分去中原高价出售。
如有必要,还可以从鄂州、沔州等地收购粮食当二道贩子。
刘汾这次也是下了血本,几乎是搬空粮仓支援李则安。
虽然他坚持分文不取,但李则安却不能白拿,许了一批牛羊战马作为等价交换。
这就是贸易的魅力,互通有无,资源分享。
唐人当然是懂贸易的,丝绸之路就是在唐朝发扬光大。只是现在时局太乱,商人出门容易变成食物,贸易才逐渐停顿。
李则安此行的收获多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首先是得到刘氏父子的全力支持。虽然现在他们还没到君臣的份上,但李则安相信随着时间推移刘氏父子也会像齐克让、张承范一样逐渐放弃独立性,加入麾下。
成为大腿,让大伙儿有腿可抱,这样才能扩大势力范围。
这次襄州之战,也是李则安成为大腿的首次高难历练。
鹿晏弘是个非常合适的对手,强度在东方逵之上。不但让他收获威名,更是让他收获了信心。
关外诸侯也是人,不必因为他们在历史上凶名赫赫就高看一线。
襄州老百姓自然也是高兴的,没人愿意被人围城,更不会有人喜欢鹿晏弘这种凶名在外的人渣。
飞云都也是高兴的,刘汾坚持给李则安劳军费和抚恤金,李则安想想大伙儿辛苦一趟也不容易,索性也发了下去。
这一发,赏赐的金额比预期还要高,让这些来回奔波几千里的汉子喜笑颜开。
这趟回去可以过个肥年了。
死去的兄弟真没办法,只能让家属代领了。
想来想去,大概只有鹿晏弘和硕德会觉得不爽吧,但他们也不会觉得冤,毕竟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没头了。
硕德作为二五仔卖主求荣的反面教材,挂在襄州城门,鹿晏弘也作为礼物送给杨复恭公公,作用同样是震慑二五仔以儆效尤。
哪怕到了现代,都有傻X觉得变节投敌能有好下场,更遑论是古代,所以必须时时敲打才能让大家保持清醒头脑。
在襄州备受礼遇,沿途州县官员热情接待,过了武关后,又是杨守亮的地盘,同样也是高规格接待。
这趟回家之旅,飞云都的将士们大多都胖了三五斤,等待他们的是王彦章更加严苛的训练强度。
在金州,李则安再一次见到了杨复恭。
杨公公提起田令孜时多次表达不满,李则安能感受到他的怒气,但还是好心劝说,“田令孜的权力来自圣人,圣眷不熄,田公公很难倒。杨公公不必心急,现在应该静待田令孜天怒人怨,而不是贸然行事。”
“那他什么时候会惹得天怒人怨?”杨公公有些不满的轻声抱怨着。
李则安哑然失笑,还真根本等不及啊。
他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杨公公,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朝廷现在缺钱粮,田令孜又贪得无厌,最多一年半载,他就该按捺不住了。”
“既然使君都这么说了,那我再等一年好了。”杨复恭也有些无奈,李则安的言外之意他当然明白,田令孜仗着圣宠正炙手可热(用对了),现在挠他只会被烫着。
虽然不明白李则安哪来的底气笃定田令孜快要出事,但他只能选择相信。
毕竟李则安可是率领八百骑兵粉碎鹿晏弘的狠人,他说的话姑且可以一听。
鹿晏弘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兄长在世时多次赞许,十分推崇,能被兄长认可的人水平怎么会差。
然而事实就是李则安八百人出关,送回来的是鹿晏弘的头以及押送回过来的近两千名忠武军老兵。
看着匣子里盛放着鹿晏弘睁圆双眼的脑袋,杨复恭对李则安彻底服了。
在李则安再次途径武关回长安前,他麾下的几个义子曾凑在一起商议如何应对。
有人提议设鸿门宴直接弄死李则安,很快就被否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