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言,打仗先选软柿子,并不光荣。
李则安占据主动后乘胜追击道:“好,我先假设今年一切顺利,我们拿下昭义剩余的三州,然后呢?”
“我们和宣武镇之间还隔着义成、魏博。诸位觉得这两镇容易跨越吗?”
众将再次沉默。
义成、魏博可不是好捏的软柿子,想跨越这两镇,怕是要碰的头破血流,而且战事经年,极易产生变数。
若是魏博、义成趁机向南方的天平、宣武等镇求援,那就得灰溜溜滚回晋阳了。
“所以,打下昭义不过是多了三个不算富裕的州,却要和魏博、义成这样的强大藩镇接壤,哪怕只是为了保土安民,也得抽调大量军队防守,等于我们拿下三个州却被锁死数万大军,战略上完全失败。”
他为了劝李克用打河阳,使出浑身解数,结果一分析还真是如此。
明明多了三个州,却要耗费更多兵马防守,不但没有增强实力,反而成了累赘。
李存孝理解不了,有几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也是迷迷瞪瞪,但以周德威为首的一帮大将都听懂了。
“战略上完全失败...”周德威喃喃的念叨了几遍,肃然起敬。
李则安虽然年轻,但读书多就是好,颇有点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味道。
想到李则安是保大镇节度使,他又有些伤感。
若是李则安能全心全意帮助河东,何愁大事不定,可惜可叹。
李则安三言两语将打孟方立的弊端全部道出。
事实也是如此,李克用在现实中打下昭义三州后连连受挫,耗费军力却一无所获,还因为李存孝在此叛变更让昭义三州成了他的伤心地。
李则安见大家都在认真倾听,更是精神抖擞。
“战争是残酷的,如果发动战争没有收益,就会造成严重后果。”
为证明自己的论点,李则安引出兵家经典做佐证,“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
他娓娓道来,将孙子兵法和近几年发生的战争结合,来了堂生动的军事课。
课堂的反面典型自然是黄巢。
其实历史中的李克用也是反面典型,每年都在打仗,越打地盘越小,动不动就是晋阳保卫战,就是战略上太失败了。
杨师厚他要定了,但他绝不会亏着李克用。
真能拿下河阳、洛阳,不但收拾朱温方便,也能逐步蚕食周边,扩大势力范围。
反正李则安自己短时间内不会大军出关,交给李克用总好过被别人糟蹋。
更何况洛阳已经破败,其实对李克用最有用的还是河阳三城和孟州怀州。
整个河阳镇固然不好打,只是拿下河阳三城,控制黄河沿岸也不容易。
最好的结果是李克用获得部分领地,可以扩张但不能太快,而他获得柱国级大将,发展速度仍然会比李克用快。
人嘛,有点私心很正常。
李则安讲起兵法滔滔不绝,直接讲了大半个时辰,周德威等人听的津津有味,李存孝脑子都快炸了。
趁着李则安饮茶润喉时,他赶紧抓住机会发起攻击。
“李则安...”
“存孝,不得无礼。”李克用皱眉提醒。没大没小的东西,你比李则安小一辈呢,要么叫叔父显亲切,要么叫使君显尊重,谁教你直呼其名的?
就连李克用都觉得无礼,可见李存孝情商多低。
他不敢和李克用顶嘴,赶紧改口,“使君,我想问你,打河阳有多少把握?”
李则安早知会有此问,淡定说道:“河阳诸葛爽足智多谋,洛阳李罕之勇猛如虎,河阳军百战精锐,非常难打,并无绝对把握。”
李存孝哈哈大笑,指着李则安说道:“使君,没有把握你也打,这和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龟孙子兵法可不一样吧。”
不敬兵圣,难怪未来要遭重。
李则安沉声说道:“太宗皇帝当年兵出太原时可有把握?事在人为,只要战略目标正确,一次打不下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终有成功时。”
“更何况诸葛爽、李罕之再强,还能超过大帅和诸位将军吗?”
这就是耍流氓了,没有人敢说自己不行。
若是按这种说法,那打魏博也没问题,不就是摆着不饶嘛。
盖寓发现了盲点,终于忍不住问道:“使君,我完全赞同你的观点,只有战略目标正确才能取得战果,但你又有什么利益呢?”
他不好意思直接问你又出什么,而是问你有什么利益,也是在点醒李克用,这小子纯粹是溜嘴子,一点实际行动都没有。
盖寓的质疑很关键,但李则安早有准备,完全不慌。
他微笑着说道:“盖将军,与朱温有死仇的不是只有兄长,还有我。朱温此人生性凶残且记仇,就算我能放下仇恨,他也不会放过我。”
李克用就爱听这话,冷哼一声,声音转冷,“则安说的没错,朱温就是这种人!”
盖寓有些无语,我是在借着问李则安的机会点醒你,你怎么分不清情况啊。
李克用其实并不笨,但只要涉及朱温,他的脑子就下线了。
盖寓忍无可忍,决定亲自做这个恶人。
“使君,我还有一事不明,请使君教我。”
“盖将军但说无妨。”
“攻打河阳是硬仗,我河东军必须倾巢出动才有成功机会,不知使君打算怎么支持河东军,继续为我们出谋划策么?”
他这话说的很直白,就差明说李则安让他们火并想火中取栗。
其实他也没猜错,但李则安早有准备,认真的答道:“保大军和护学卫已经初具战斗力,明年对河阳用兵时,我会亲率八千到一万精锐跟随大帅出征。”
“若战机出现,遣麾下大将出武关,用恩情说动山南东道出兵,届时河东、保大、山南三路大军兵临城下,我倒要看看诸葛爽是不是三头六臂,能挡住我们!”
李克用用力一拍桌子,为这场军议画上句号。
“则安说的好,就这么办!”
盖寓欲言又止,有些胸闷。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李则安没这么简单,可又找不出此人有什么问题。李则安麾下人马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人,他能带出来一半,仁至义尽。
但直觉告诉盖寓,河阳攻伐战最大的受益人绝不是河东,这种感觉让盖寓郁闷的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不可知对于武将有时是增益,因为无知可以无畏。
但不可知对文官绝对是负面效果,这让他有种被智商碾压的挫败感。
难道我真不如他?
第133章 阳光开朗小剑姬
李则安最后的表态非常关键。
如果他只是空口白话瞎吹牛,哪怕李克用再信任他也难免心中犯嘀咕,若有人撺掇几句说不定就会坏事。
他承诺出兵八千到一万,这还有零有整的,一看就是尽力了。
保大镇虽然周边无强敌,东、北、南三个方向都是友好势力,但友好这种事从来不是绝对安全保证,更何况西边还有个朱玫。
藩镇与藩镇是不同的,李克用坐拥河东、振武、昭义三镇,手握大半个山西,这可是李唐起家的龙兴之地,穷兵黩武一点凑十万大军都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硬凑十万大军的代价就是农业生产大受影响,战争必须有斩获否则就是空耗府库。
不管怎么凑,李克用的核心力量就是沙陀骑兵和晋阳等地训练有素的精锐步卒。
这些人都是职业、半职业军人,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万。
但这些人以古代“选锋”的严格标准过关的更是只有一千多人。
听起来很少,其实一点都不少。军队就像武器,这些刀锋级的王牌精锐才是真正的核心。
北朝强人尔朱荣凭借七千精骑打崩葛荣几十万大军,本朝太宗皇帝三千玄甲一战破双王,这些都是选出来的兵锋。
这些人享受最好的待遇,穿最好的装备,自然要干最难的活。
李克用多年培养积累才攒下一千多人,上源驿直接没了史敬存外加三百王牌部队,他才会对上源驿之变耿耿于怀。
如果死的是三百人的壮丁杂兵,他眼睛都不会眨。
他送给李则安的三百骑兵,不够选锋的标准,但都在门槛边不远,要么是身体硬件条件稍差,要么是武艺骑术稍逊。
李则安用这三百人扩了一千多骑兵,这些人算够选锋的资格吗?
不太够,但也够。
不够是因为他们确实各方面略逊一筹,够是因为只要李则安亲自率队出阵这支军队士气高昂可以弥补战斗力差距。
李则安若在,这是一千刀锋,李则安不在,只是普通精锐。
在真实历史中,后周世宗郭荣征伐后蜀时龙纛向前鼓舞士气。宋真宗虽然因为强行封禅被笑话一辈子,但他亲临前线时对士气的加成让辽人闻之色变。
这便是领导亲临一线的威力。
李则安每次冲锋陷阵在前,不是单纯好战,也不是对太宗皇帝等强人的拙劣模仿,而是必须这么做。
就保大镇这点家底,他还在后边缩卵,那和东方逵有什么区别。
哦对,就连逵子都在带队冲锋,那没事了。
所以带队冲锋完全没错,如果错了就是实力不行,下辈子注意点。
正月初二,李则安在老岳父家吃过早餐后,带着队伍离开晋阳踏上回家的旅途。
他可以从保塞镇辖区过河然后南下,但他还是选择走晋中平原经河中辖区回去。
保塞镇李孝恭虽然是个胆小如鼠的生意人,但财不外露,李则安这次回的时候可是带了不少礼物,不敢冒险。
河中王重荣本就富裕,再加上此时正为田公公逼迫交出盐池而烦恼,倒是不至于盯上他这点东西。
好兄弟杨赞图也打算和他结伴回京,自然是非走河中不可。走河中也好,这里可没有什么上源驿,只有焦头烂额的老王。
李则安回家,朱邪清流也带着陪嫁车队一起回家。
她本想以李朱邪氏自称,但李则安坚决不同意。
尊重发妻什么的都是假的,主要是李朱邪氏太难听了,还是朱邪清流听着顺耳。
老岳父生怕女儿在夫家不受重视,给的陪嫁更是两三倍于彩礼。
牛、羊、马自不必多说,光是陪嫁过去的人就有上百人,除了伺候人的侍女仆人,还有近百名家丁。
换做几个月前,李则安甚至找不出院子让这些人住。
但现在简单,他有钱了,而长安的房价也是一落千丈,再不复白乐天盛唐入长安时被人调侃“长安居大不易”的盛况。
李则安出发前就将左邻右舍的几家大宅全部买下,打通几个院子之间的围墙并加固整体院墙,将整片街区整的像小型城堡。
这毕竟是他在长安的家,如此布局再加上数百私兵驻守,除非出动大型攻城器械,想要攻破府门难度不小。
虽然在天子脚下出动大型攻城设备,光明正大攻打三品官员家宅的行为艺术不太可能上演,但万一呢?
这里住的可都是他的家人和亲友,擦破一层皮都是重伤,就算事后把长安扬了也挽回不了。
李则安买下整个小街区的宅邸,构建防备工事,看似离谱,实则也很正常,古代的豪门宅邸本就是小型要塞,李则安并不算太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