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27节

  唐朝虽然风气开放,自由浪漫,但舞姬终究是贱役,身份比妓女就算高些也高的十分有限。

  公孙婉儿虽然精通剑舞,却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表演。

  不表演,那就是业余爱好,若是登台表演就是舞姬了。

  事实上公孙家族并不是剑器舞世家,而是经营兵器、军火、马匹的家族,豢养剑姬也是出于笼络权贵的要求。

  换言之,家里有跳舞的,并不会让嫡系子女去做舞姬。

  以杨赞图的性格,捏着鼻子娶身世清白的女文盲就是极限,绝不会让舞姬做正妻。

  别看李白诗人浪漫诗潇洒,他老人家两任妻子都是宰相之女,让他娶抛头露面以剑舞供人娱乐的公孙大娘他能气的拔剑砍人。

  在古代,姬、伎和妓虽有区别但也经常身兼数职,属于同档次职业。

  总之让公孙婉儿表演不是不礼貌,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基本相当于现代人对朋友说“你老婆真润,来给爷跳个脱衣舞”。

  看的出来,公孙婉儿虽然有些谨小慎微,但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这也正常,谁会在做翰林学士夫人与舞姬之间选错选择题?

  这剑舞二字,日后就莫要再提了。

  李则安有些怅然若失,偏偏这失落提都不能提,莫名的有些胸闷,只能大口喝酒。

  杨赞图看了李则安几眼,仿佛是猜到了什么,声音微沉,“则安兄是否对剑舞颇为好奇?”

  “确实有些好奇,只是不知尊夫人家族是否还有人擅长此道。”

  不知为何,李则安想到穿越前看的某部肉戏很多的小说。既然公孙大娘名花有主不能亵玩,那你家有没有那种骚入味的公孙三娘?

  他也就随口一问,本没太多指望,没想到公孙婉儿眼前一亮,真想起一个人。

  “家族中确有擅长剑舞者,我义妹鱼采莲比我更精于剑术,只是她的剑术偏杀伐,几乎不用于表演。”

  从不表演说来有何用,李则安的心被撩的格外酥痒,偏偏又不能狠狠挠一下,更加难受了。

  见李则安失落的表情,公孙婉儿微笑道:“倒也不是不表演,只是我这义妹性格古怪,与人舞剑动辄签生死状,于对决中演出,出手见血,从不例外,你坚持要看吗?”

  “那她战绩如何?”李则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她曾于川蜀、江左表演三次,给自己添了三笔血仇。”

  我焯,斩杀率这么高?那算了,没必要。

  李则安更加惆怅了,别人表演要钱,这个鱼采莲表演要命,几条命啊看这种表演?

  要知道这个时代能有闲情雅致享受艺术的都不是普通人,多半也是对武艺很有自信的世家子。

  这都被她砍了三个,可见其武艺精湛。

  不仅如此,她砍了三个有身份背景的人还没被弄死,其武艺评价又要高几分了。

  若是马上长枪对决,李则安胸有成竹,但步战击剑就不同了,剑舞时又只穿布衣,容错率更是低的发指。

  他绝不会接受这种对决。

  李则安暗自感慨,你们玩艺术的都这么喜欢抽象么,一个宁可杀人添仇家也不肯轻易表演剑舞,另一个虽有绝技从不表演,结婚就退役。

  明明遇到公孙世家的人,想看复刻公孙大娘的顶级剑舞表演就这么难么。

  杨赞图一眼就看穿李则安撅腚要拉什么屎,嗤笑一声。

  “则安,你是想弟妹给你表演剑舞吧?”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李则安脸色微变,这话真不能乱说,会出人命的,他赶紧举起酒杯,笑着往回找补。

  杨赞图站起身,看了看大厅的墙壁,随手取下一柄宝剑,面色如水向李则安走来。

  李则安自知理亏,赶紧起身解释,“赞图,你听我说,我可以解释...”

  “你坐下。”

  杨赞图转向妻子,微笑着说道:“婉儿,既然则安如此好奇,今日我们双人成舞,让他开开眼界好了。”

  公孙婉儿轻声应道:“嗯。”

  双人成舞算表演吗?可以算,但却是舞剑之人自娱自乐,并非以艺事人。

  算是杨赞图想出来的变通法。

  也就是李则安有这想法他会笑着想办法,换做别人对他老婆的舞姿感兴趣,剑肯定得插进脖子。

  看着玉树临风的杨赞图和温婉可人的公孙婉儿,李则安能想到的感慨只有般配。

  只是他有些好奇,公孙婉儿会剑器舞很正常,杨赞图也会?

  比起擅长剑舞的友妻,他更好奇杨赞图怎么跟上节奏。

  他很快就明白了。

  杨赞图又不是神仙,哪能短短几天学会剑舞,更何况他根本不学。

  当然,他站在那里也不是干站着,而是握着一支玉箫,以曲相和。

  杨赞图这样的世家子,懂音律并不出奇。

  兜兜转转还是公孙婉儿一个人的表演,杨赞图只是伴奏。

  剑刃出鞘,声如凤鸣,却没有李则安脑补的藏剑于鞘的不甘与落寞,更像是回忆起年少岁月的欢欣。

  李则安唇角上扬,如痴如醉的观看着表演。

  公孙婉儿仿佛轻盈的精灵,每次舞剑都与衣裳的摇摆融为一体。

  但李则安从她身上感受到的不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气象,而是一位女孩成为妇人的悄然转身。

  当龙泉剑回到剑鞘,李则安眼前依然是刀光剑影,霓裳轻舞。

  每个人的舞都是舞者的人生故事,也是时代的气象。

  随着公孙大娘在安史之乱中零落成泥,与盛唐气象交相辉映的公孙剑器舞也不会再有了。

  公孙婉儿的舞兼具力与美,在技巧上几乎达到巅峰,但李则安能感受到这是她的最后一舞,总觉得有种谢幕演出时的唏嘘。

  舞完剑,公孙婉儿借口疲惫先退下,李则安生怕她又有奇怪想法,给朱邪清流使个眼色让跟去后堂。

  偌大的厅堂,就只剩李则安和杨赞图两人。

  两人对席正坐,恰好在厅堂两侧,隔得有些远。

  “则安,这里没外人,坐过来陪我饮几杯。”

  李则安没有拒绝,迅速飘过来在杨赞图身边的座位坐下。

  气氛有些凝重,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就在李则安思索怎么开口时,杨赞图举起酒杯,“不知道说什么那就喝!”

  “喝!”

  以李则安的文学素养,在杨赞图面前无论说什么祝酒词差不多都是“都在酒里嗷”的水准,那还不如直接拼酒。

  酒过三巡,杨赞图有几分微醺,拎起酒杯来到厅心,吟诵诗歌。

  都是李则安没听过的诗句,他想附和都不知如何开口。

  “诗怎样?”

  “这个嘛,这首诗反映了想要求雨却没有成功后怅然的心情...”李则安只能望文生义开始做阅读理解。

  “一派胡言。”

  杨赞图被逗乐了,求雨哪里是求雨,分明是求风调雨顺后的天下太平,暗喻都听不出来么,还在装!“这是我刚刚即兴做的诗,你补后边两句。”

  “饶了我吧,这个真不行。”

  “我不信,能写出‘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大才,会接不住诗。”

  你说龚自珍先生吗?他还真能接,但我不行啊,我只是个韩后世诗的臭弟弟。

  面对杨赞图期待的目光,李则安沉思数秒,缓缓接道:“三天之内不下雨,扒了庙宇干他娘。”

  他决定用张宗昌水准来应对,这样杨赞图以后就不会带他参与赛诗会之类的高雅聚会了,既然早晚丢人不如今晚算了。

  李则安耸了耸肩,“想笑就笑吧,我知道这玩意粗鄙不堪,比不了解元哥。”

  杨赞图:“...”

  沉默数秒后,他缓缓说道:“则安说的也在理,既然不给雨,又何必尊重。”

  他回到席间,正襟危坐,就在李则安以为他又要喝酒时,他缓缓说道:

  “婉儿是个好女孩。”

  这次轮到李则安无语了,哥们你这思维跳跃的有些快吧,他只能端酒杯喝了一口。

  “她是你的妻子,你满意就是最好的。最近怎样,杨翰林。”

  “当然很好,我还在长安买了套新宅子,虽然不大,但够我和婉儿住了。”

  “真的很好?”李则安有些不信,有李儇这种喜怒无常的领导,有田公公这种扯后腿的崽种,真能好就有鬼了。

  “波折总是有的,但却是拨云见日的好局面。就像那天在朱雀大街一样,原本漫天飞雪因为圣人展演而风消雪停。陛下回来了,还能有什么事。”杨赞图微笑着说道。

  “真的很好?”李则安又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喝醉了?圣人回京,朝中诸公都是忠君爱国之人,能有什么问题。”

  “真的很好?”

  杨赞图握着酒杯的手僵在空中,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表情突然格外狰狞。

  白玉杯用力砸在地上,摔的粉碎,把李则安吓了一跳。

  “则安,我想杀人!”

  “是田令孜吗?”李则安大概能猜到杨赞图苦闷的原因,并不意外。

  “我真的很想杀了这个狗阉奴,只要他消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则安心中轻叹一声,并不认同,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赞图,给我点时间,这事我来办。”

  原本还被怒火支配的杨赞图看着李则安的坚定目光,忽然清醒,他一把抓住李则安用力摇晃。

  “则安,不可胡来。田令孜圣宠正隆,还掌着左右神策六万大军,你兵不如他多,恩宠也远不如他,拿什么杀他?”

  “我只是说气话,从古至今历朝历代都有权宦,哪怕是圣明天子也崇信宦官,我与他慢慢周旋就是,你千万别冲动。”

  李则安唇角上扬,这就是杨赞图,意气风发,热血激昂,却绝不会利用自家兄弟。

  他本是属于雪夜的梅花,绝不是能在官场混的奇怪生物。

  赞图啊赞图,你可知你的政治洁癖决定了你永远斗不过老阉奴。

  有些活还得咱舞刀弄枪的人来干。

  老阉奴不讲道德,不讲法律,不讲情理,仗着圣宠为所欲为是吧。

  那不好意思,我还有最后一招。

首节上一节127/437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