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133节

  “当矛盾不可调和时,战争就会爆发。”

  “战争吗?”

  杨赞图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很想说这么做是谋逆,但想到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如此幼稚的话却说不出口。

  “我该怎么做?”他有些茫然了。

  “你是翰林学士,不需要思考这些,你要做的就是把皇帝的意志执行下去,在他需要你时提供帮助。”

  李则安淡定的说道:“你不是总说田公公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吗?王重荣只会讨伐弄权的奸宦,不会冒犯圣人威严。”

  “你反对,难道是觉得田令孜不该死?”

  杨赞图轻叹一声,“田令孜当然该死,但不该是这种死法。”

  “你的意思是指望文官们斗倒坐拥几万大军,身受圣人恩宠的大宦官?”

  李则安毫不留情的嘲讽道:“如果文官的手段有用,德宗朝以来就不会出现持续百年的宦官弄权事件。”

  “赞图,以你的方法除掉田公公,需要多久?”

  面对李则安的诘问,杨赞图无言以对。

  “就算你我等得起,天下等的起吗?大唐子民等的起吗?赞图,我们不能为一己虚名让天下被权宦继续祸害了。圣人原本圣明,但却被宦官懵逼了。”

  其实李儇也未必圣明,只是当着杨赞图的面说天子昏庸对忠臣伤害不小,李则安选择了比较温和的说法。

  杨赞图的脸色一变再变,过了许久才缓缓起身,踱着步子来到窗前,看着天上稀疏的星辰,良久之后轻声说道:

  “你说的对,我不能为一己虚名浪费时间,这或许也是兄长帮助王重荣的原因。”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李则安,沉声问道:“你会参加吗?”

  “会。”李则安没有欺瞒。

  “那我放心了,田令孜这次难逃一死。”

  杨赞图轻声说道:“可我怕王重荣忘了起兵的目的,率领军队威逼长安,再次动摇朝廷的根本,你能拉住他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李则安明白杨赞图的意思,不是劝他拦住王重荣,而是希望他不要带兵入京,趁机夺取京城控制权。

  赞图,你在心中,我比王重荣更像造反的人吗?

  好吧,你看人真准。

  总有一天我会带兵入长安,但不是现在。

  现在率领军队威逼长安,第一个来讨伐他的多半就是愤怒的兄长李克用吧。

  没有实力就想带兵入京,朱玫便是这样的蠢货,他的下场李则安很清楚。

  什么档次的实力做什么事,否则就会出事。

  他哈哈一笑,“我们的约定依然有效,放心,我还是忠臣。”

第140章 嗨呀,又抄到好诗了。

  从杨府出来,李则安的心情倒是很平静,但他能感受到杨赞图的痛苦和纠结。

  杨赞图要面对的难题又何止一个田令孜,随着神策军战斗力的下滑,宦官甚至不是朝廷最大的问题。

  朝廷最大的问题是要以长安节度使的收入养大唐的朝廷,财政收入入不敷出。

  短时间财政赤字只靠皇帝刷脸都能挺过去,长时间呢?

  大伙儿跟着你混,是为了过好日子,过不着好日子你试试看。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李则安觉得这个世界扭曲的厉害。

  他正在备战光启年的第一场科考,好兄弟在一边备考一边给皇帝当翰林学士,王重荣则是一边维持忠臣人设一边装都不装了把盐池当自己的私产。

  看起来很割裂,但其实都一样,都在为自己和家族的利益奔波。

  杨赞图效力朝廷,杨赞禹为河中节帅出谋划策,难道就没有分散投资的私心吗?

  世家子分别下注不同势力在乱世是基本操作。

  三国时诸葛家族三兄弟分别效力三个国家便是如此。

  杨赞禹借着守孝的机会搭上王重荣这条大船,而杨赞图为理想奔波,看起来兄弟人选择不同的道路,其实都是要将杨家发扬光大。

  王重荣在城内各处贴的告示没过多久就被差役们揭走,前后只存在不到半天,虽然不算快,但也能看得出长安城有了秩序,再也不是随便拉屎的地方。

  那为什么还有人能混进来贴这些东西?

  这倒是冤枉王徽了,守不住的理由很简单,长安城太大了。

  根据后世的考古成果,巅峰长安的面积是同时代伦敦城的四十倍以上,巴黎城的十几倍,人口更是有百万之众。

  在高层建筑普及前,这个数量几乎就是古代城市能容纳的极限。

  现在的长安城没有百万人口,但人口已经恢复到十几万,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更要命的是长安城并没有变小,只是城墙变得更破了。

  以现在的防守能力,长安外城和不设防没什么区别,禁军能守好太极宫和大明宫两处要地就不错了。

  所以王重荣派来的人是大摇大摆走进来,贴完告示又从从容容离开。

  好在古代人识字率低,这些告示没有造成太广泛的恶劣影响...

  没影响才有鬼了。

  须知人们对八卦有着天然的好奇心,而这轮谣言的主人公又是一位太监。

  啊哈,太监。

  得益于历代宦官的“丰功伟绩”和文人墨客不遗余力的负面宣传,老百姓的朴素认知里太监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唐朝的太监集团也当得起这个称号。

  虽然其中也有张承业,杨复光这样杰出的代表,但更多的是高力士、李辅国和田令孜这种祸国殃民的货色。

  还没等差役们揭完那些该死的告示,整个长安城都传开了,“诶诶,你听说了吗,王节帅要讨伐阉奴了?”

  “王节帅是哪位?”

  “我哪知道,但既然讨伐阉奴肯定是好人,我支持这位王大帅。”

  “可我听说王大帅的盐池本来就属于朝廷吧。”

  “你瞎说什么呢,王大帅肯定是替天子先保管着,总不能落入阉奴手中吧。”

  “嘘,噤声,被寻事人听见,仔细你的皮。”

  于是,王重荣虽然悍然占据朝廷盐池,却在舆论场上占据上风。

  这便是杨赞禹的建议。

  “只要王公怒斥权阉,无论您做什么,都会有很多人支持。”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既然太监是坏人,那收拾太监的人就是好人。

  不是坏人就是好人,淳朴到近乎可爱。

  他们不是不明白黑吃黑,他们只是希望有人铲除太监,辅佐皇帝安定天下。

  他们的想法难道有错吗?

  当然没有。

  但这和李则安暂时没什么关系,因为他在参加科考。

  这次考试还算顺利,或许是因为崔氏遗卷的刺激,也可能是朱邪清流的激励,亦或是华夏人到异世界也热衷考公的路径依赖,他认真准备了。

  四书五经虽然有点稀松,但好在这次他运气不错,懵中了好几题,前边的考试题完成的都不错。

  然而到了最后的诗词题,他傻眼了。

  这次的诗词非常简单,或许是李儇体内仅有的太宗血脉觉醒,亦或是从川蜀到长安吃了不少苦,这次题目是他亲自指定。

  内容很简单,边塞诗。

  啊哈,边塞诗,如此宽泛的选题,太好写了。

  李则安脑海中瞬间闪出无数边塞诗,然后脸色就变了。

  因为这些边塞诗都是唐诗。

  同朝代直接抄袭别人的作品,这不是学术耻辱,而是要被整个文坛唾骂。

  没有唐诗不是还有宋诗么,虽然不如唐诗丰富多彩,但拿出来应付考试还是够的。

  当然够用,如果这该死的题目不是边塞诗的话。

  宋朝有边塞诗吗?当然有,但宋朝的诗和远方早些时候在燕云,晚些时候在瓜州。

  虽然唐朝后期也是今日边防在凤翔,好不到哪去,但唐朝祖上真的阔过,边塞诗要多少有多少,都写出花了。

  拿宋边塞诗来唐朝参加科考还想有好成绩,有点闹麻了。

  当然,宋朝肯定是有优秀边塞诗的,但太过冷门,李则安又不能跨时空百度,所以根本想不起来。

  他能记起来辛弃疾、岳鹏举的作品,但那是词。

  人家要的是诗歌,你给整个宋词,这不是找刺激么,等试卷放出来都是笑话。

  李则安不想沦为光启朝廷的文坛笑柄,所以只好将目光往后移。

  接下来是元朝!元朝厉害啊,武德丰沛,边塞诗肯定不差。元神,启动!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元朝有边塞有武功,唯独没有诗。

  这就很地狱了。

  李则安只好继续向后翻,但只有更多的失望。

  明清时,诗词歌赋逐渐衰落,再也找不出能在唐朝科举中大放异彩的边塞诗了。

  李则安叹了口气,打算胡乱写一点对付对付,就在他快要绝望时,眼前忽然闪过一个薛定谔的诗人。

  此人平安时诗才堪比张宗昌,绝境时的文采放入历史长河也是顶级。

  他唇角上扬,微笑着在心中默念。

  念叨完毕后,他终于落笔,写下那首近现代战争诗歌的巅峰。

  虽然没有点明是哪个边哪个塞,但气势和意境足够了。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来吧,就这首,哪怕放眼整个中国历史,也能排得上号的边塞诗。

  写完这首诗,李则安翻转试卷,等待礼部官员收走卷子,施施然走出考场。

  比他出来早的也有,但不多。

  这几个考生都是来自其他州府,不熟。

  李则安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免得别人说他当官架子大,不平易近人时,有人冲着他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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