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赞图不在,下午的骑射时间空了出来,他正好有功夫为组建护学卫奔波。
王徽给他的任命是暂领京兆诸州县护学使,不出意外的话,西川的圣人不会为这点小事撅王徽的面子,他的任命也会转正。
毕竟这是中和四年,地方上只要做的别太过火,给朝廷上一道奏章,朝廷多半也会默许既成事实。
如今的朝廷,哪还有力量纠正这些乱象。
李儇圣人连长安的家都回不去,他还能惦记天下?这玩笑开大了。
组建护学卫的第一步,就是去趟州学拜访郑博士。
护学卫就是为保护学子设置的,若是拿到任命就不理老郑,多少有些凉薄了。
李则安这回没有空手去,而是在已经恢复的坊市买了几十斤羊肉、猪肉。
和刻板印象略有不同,古人很早就懂劁猪,而且也会食用猪肉。
早在《齐民要术》中就有较为完整的阉割猪仔流程,唐朝农书《四时纂要》记载了“犍猪法”,明确指出要在小猪幼年时进行阉割。
不仅如此,唐朝农业专家还总结出了小猪阉割手术后的照料方法,所以唐朝时就有《小猪的阉后护理》这种技术。
有阉割技术,也让唐朝人可以将猪肉作为羊肉的补充,食用频率虽不如羊肉,但好歹是上桌了,这大概也是唐朝以丰腴为美审美观的基础。
毕竟吃不饱根本丰腴不起来。
猪肉在唐朝的地位大体可以总结为,能吃,但不算多。
长安虽残破不堪,但人类的恢复能力有时比小强都强。
永嘉坊不但出现了住户,甚至有肉店,而且是两家,其中一家主做猪肉生意,另一家则是羊肉馆。
李则安亲自下厨炒好糖色,整了一锅红烧肉,美美的解了馋,同时确认这个时代的猪肉可以大胆食用,这才买了两条生豚腿,再加一只羊,找老郑来了。
除了这些带给州学的东西,他还另外备了十条肉干和一坛酒,这便是束之礼。
收了这些东西,郑博士和他也算多了层师承关系。
这关系未必有用,但总不会有坏处。
换做平时老郑未必会收,但现在嘛,李则安笃定他会收,因为人很难在饿肚子时还端着架子。
郑博士见到李则安时,狠狠揉了揉眼睛才确认不是幻觉。
“使君来此何事?”
使官虽然无级别,但权力可大可小,全看自己操作,官场上对这些使官有个统称,便是使君。
当然,使君之间亦有差别,护学使的含金量,现在就比节度使低多了。
但李则安并不在意。
今日你可以看不起护学使,觉得它含权量低,等我组建一支强大的护学卫,届时谁敢阻拦朝廷科考我就弄谁,那时还有人敢怀疑护学使的含金量吗?
人呐,不能鼠目寸光,要有远见。
所以李则安来拜访郑博士了。
郑博士没什么权势,但弟子遍天下。
这可是长安,大唐的国都,这里的学子数量冠绝全国。
现在虽然州学府邸只剩不到十个学子,但那是因为大部分学子在黄巢来之前就散出去逃难,现在尚未返回。
李则安来这里,就是要这份名册,好按图索骥,去各州县接人。
当然,还要和老郑套近乎。
郑博士这种岗位,帮你忙大抵是很难的,但坏你的事不要太简单。
只要在和学生闲聊时说一声“我看那李则安为人阴险,有鹰视狼顾之相”,他在读书人群体中的名声就完了。
宁可得罪老王,绝不得罪老郑。
老郑看着李则安提来的猪肉羊肉,忍不住暗咽口水,但还是保持着矜持。
“则安啊,这是何意?”
“我好歹也是在您这报名的考生,来拜会博士理所应当。”李则安总能找出义正词严的理由。
郑博士挠挠所剩无几的白发,笑着让两名年轻学子接过李则安带来的肉。
当然,充当束之礼的东西学子不敢代收,只能由老郑自己做主。
“哎呀,来就来吧,带东西作甚,快进屋喝口茶吧。”
李则安呵呵笑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着老郑进了屋。
和第一次来时的冷漠不同,这次郑博士格外热情。
这并不奇怪,李则安早就看出州学的窘迫了。
毕竟王徽回长安的主要任务是修缮宫殿,维持秩序是加分项,但不是必答题,所以根本抽不出钱给郑博士。
因为没钱,郑博士只好闭门谢客,带着学生吃糠咽菜。
上次来时,李则安已经看出那几名年轻学子面有菜色,指甲凹陷,一看就是饿的。
所以他带着肉来了。
狠狠饿几顿再给吃肉,这可是义父之恩,他在穿越前的宿舍就见过为口好吃的纳头就拜直接喊爹的。
花钱不多,但绝对能让这帮年轻人和老郑记住。
看老郑魂不守舍拿眼睛往厨房方向瞟的样子,李则安知道他大概也有些日子没见着荤腥了。
看着这位相当于后世帝都名牌大学校长的老人,被乱世折磨的也是可怜。
他趁机将肉干和酒摆在桌上,在老郑不注意的角度来到大厅中央,向郑博士施礼。
“哎呀,李使君这是何意?”
老家伙还装呢?
李则安低头憋笑,声音却格外郑重,“郑博士,晚生愚钝,不知礼数,上次来时多少有些鲁莽了。久闻郑博士学识渊博,桃李满天下,尤擅礼学,便想向博士请益。”
“晚生已略备薄礼,还请博士笑纳。”
郑博士凝视着李则安,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则安,我本受不起这份礼,但听王府尹提起你的渭水之誓,对你大为改观。既然你有一颗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这份礼我收下了。”
他起身捧起肉干,接受了这份束之礼。
李则安松了口气,笑嘻嘻的凑了上去,“郑师,嘿嘿。”
“若是公事,还是称郑博士吧。”
行,我懂,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古人就讲究这个。
“郑博士,我忝据护学使一职,很想为州学出点力。黄巢作乱时,州学学子外出四散逃难,现在是时候将他们接回来了。”
“接回来吗?”
郑博士老脸微红,顾左右而言他。
毕竟供不起学子吃饭这种丢人的事说出去他这老脸往哪搁?
有辱斯文啊。
李则安自然知道他老人家在担心什么,正容说道:“郑博士,让州学顺利运转正是护学使职责所系,学子回归后的后勤保障,都交给我。”
“既然我接受任命,就绝不会推卸责任。”
李则安再次站在大厅中央,面向郑博士。
阳光拨开窗棱,从破损的窗户纸中钻进屋内,恰好从李则安背后照来,他整个人沐浴在淡淡的阳光下,宛如金身。
郑博士精神有些恍惚。
站在厅心的那个年轻人,好像他最得意的弟子柳公权年轻时的模样,但仔细看来又似乎没那么像。
他眯起眼睛再看过去时,李则安还是李则安,谁都不像。
他就是他。
看不透,读不懂,但这都不重要。
这孩子现在要为州学做事,为长安做事,为国家做事。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完人。
今时今日,还愿意为朝廷做事,这就够了。
老郑缓缓点头,“则安,等会随我去书房,学子名册在那里。”
第27章 凶星将落
李则安拿到名册后,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向郑博士打听了两个人。
“齐克让、张承范?”
听到这两个名字,郑博士眉头轻蹙,不解的问道:“不过是两个败军之将,你问他们作甚?”
李则安有些无语,你看,这就是武将最憋屈的地方,明明是在前线以几千弱兵硬抗几十万大军,甚至打出了不俗战果,结果在文官眼中就是败军之将了。
他真替两位将军不值。
齐克让,唐末虎将,潼关之战率领两千人出关,与黄巢大军激战四个时辰,杀伤不计其数,甚至能击退黄巢军,最终因粮草断绝败逃。
张承范,唐末虎将,在齐克让败退后,以数千人坚守潼关,直到被前后夹击,无法坚持才败退。
他们虽然从潼关败退,但表现出远高于黄巢军的军事素质,只是因为唐廷太过昏庸才最终落败。
潼关这鬼地方的确有点说法,不知道坑了多少大唐名将。
最出名的自然是哥舒翰,齐克让和张承范之所以不出名是因为他们没死,突围了,这种行为落在文人口中就是贪生怕死,必须口诛笔伐。
当然,还有个重要原因是他们的失败主因在李儇,在朝廷,总不能让西川圣人和田公公给他背锅吧。
虽然在文人眼中不值钱,但情况不妙能突围在李则安这里是巨大加分项。
绝对不是因为他起家的战役就是突围战,而是顺风局谁都会,逆风局真难打。
乱世的普通兵不值钱,有钱粮就有兵。
值钱的是优秀将领和鸦儿军这样的精锐亲兵。
要将护学卫打造成天下强军,就得有名将辅佐。
这两位在逆风局疯狂操作,打出战果,坚守到最后一刻还能突围,无论是军略还是个人武勇都是上上之选。
他们并不菜,只是没有朝廷支持,独木难支。
朝廷扯后腿的仗有多难打,可以采访后世的岳飞,很难不骂娘。
在李则安这里,唯一遗憾是这两位都是大唐死忠,不好拉拢。
好吧,至少在潼关之战时是这样的,现在怎样就不好说了。
希望他们被唐廷毒打后能认清现实吧。
张承范在潼关之战后就没有出现在史书中,而齐克让被朱瑾骗开城门丢了兖州后也很快下落不明。
招揽他们的窗口期就是现在,不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