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22节

  郑博士对武夫本就不喜,认为这些人是祸乱国家的根源,再加上齐克让和张承范都是败军之将,对他们更看不起。

  若不是李则安亲自央求,他绝不会帮忙。

  但则安是他刚收关门弟子,束之礼还没捂热乎,哪有驳面子的道理,他只好笑着点点头。

  “既然则安你这么说,我总得帮你想想办法。这样吧,给我三天时间,我定会给你个答复。若是三天后没有消息,那多半是不在京兆了。”

  “谢恩师!”

  李则安躬身施礼。

  告辞离开后,他一个人往回走,因为在思考问题,不知不觉走出残破的城门,到了城外偏僻处。

  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还好长安城就在不远处,倒是不至于迷路。

  古时候没有导航,寻路并不容易。

  他刚要返回长安城,却隐约听到前方传来呼救声夹杂着婴儿的啼哭。

  来都来了,有人呼救总不能装没听见,更何况还有小婴儿。李则安弓着身子,借助草丛飞速潜行,接近呼救地点。

  很快他就看到在盛世人神震怒,乱世司空见惯的事,几名盗匪正在犯事。

  地上已经躺着六七具尸体,仅有一名年轻后生护着一个抱着孩子哭泣的女子,手持长刀怒吼着迎敌。

  这年轻后生身手还算不错,看地上的尸体,应该都是这伙强人扔下的。

  是个人才,救!

  李则安弯弓搭箭,急速射击,盗匪瞬间倒下三人,已经全身受伤几处的年轻后生顿时奋起精神,长刀如电,又斩杀面前两人。

  剩下的盗匪四散逃跑,却又哪里逃得过箭矢,都成了李则安练习箭术的活靶子。

  将最后四名盗匪射倒后,李则安飞速上前,拔出佩剑,挨个补刀。

  躲在年轻后生身后的女子惊魂未定,一边安抚哇哇大哭的孩子,一边偷偷看李则安连环补刀。

  或许是这一幕太过血腥,她吓得不敢多看,瑟瑟缩缩的躲在丈夫身后。

  李则安补刀完四散的盗匪,又回到刚才的战场,继续攮地上的尸体。

  年轻后生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然而地上传来的一声惨叫让他闭了嘴。

  补刀果然是有用的。

  李则安补刀非常讲究,左右胸各一剑,随后割喉,专治各种疑难杂症,不管心脏长左边还是右边都难逃一刀。

  处理完所有盗匪,李则安收剑回鞘,转身离去。

  年轻后生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恩公请留步。”

  李则安等的就是这句话,停下脚步,却不回头,“兄台不必多礼,乱世中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辈读书人应有的本分。”

  “读,读书人?”年轻后生目瞪口呆。

  这箭无虚发的神射术,这狠辣的补刀手法,你说自己是读书人?

  李则安故作潇洒的放声大笑,“君子六艺就有射和御,我等读书人若是没有强健的身体,如何报效国家,保护家人?”

  “恩公稍候。”

  年轻后生撑着走向李则安,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救命之恩,不敢轻谢,这是我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既然恩公是读书人,也不算辱没了此物,还请恩公收下。”

  李则安缓缓转身。

  人品不错,也知进退,知道救命之恩不是说句虚言就能谢过的,值得拉拢,不过还得好好了解出身背景。

  乱世人心不古,收拢人才时也得好好考察。

  余光瞥了一眼年轻人手中的书卷,李则安声音提高了几分,“《缉古算术注解》,可是当年王孝通博士的算经?”

  年轻人身体剧震,不敢相信的抬起头,看向李则安,“恩公如何知晓?”

  “我对算术颇有兴趣,自然知晓《缉古算术》、《九章算术》这些典籍,只是没想到你随身携带典籍。”

  年轻人激动的说不出话,半晌后才缓缓说道:

  “在下李观星,我家先祖淳风公曾收集整理历代数学成果,将《周髀算经》、《九章算术》等编入十书,家父生前曾是太常寺太卜,可惜家道中落,最后只剩这本孤本留作念想了。”

  “竟是李太史后人?”这回轮到李则安惊讶了。

  李淳风他当然知道,这位老哥在各种小说中都快成神仙了,更有说法说他和袁天罡是《推背图》作者。

  小说中的李淳风多智近妖暂且不提,现实中此人贡献遍布数学、天文和地理,也是一代奇才。

  李观星的父亲也曾出任太卜,算是家学渊源了。

  算是个人才,虽然暂时派不上大用场,但也可以先养着,日后必有大用。

  李则安轻咳一声,露出热情的笑容,“在下李则安,目前忝居护学使一职。”

  “护学使?”李观星脸色微变,他从来不曾听说过朝廷有这个官职。

  既然不是朝廷的官,那多半是贼廷的,这下坏了!

  就在他惴惴不安时,李则安微笑着解释道:“这是朝廷新设的使官,目前负责保护京兆地区州学、学子安全,维护科考秩序。”

  “原来如此,说出来不怕恩公笑话,我刚才差点以为黄贼又回来了,毕竟这官职从未听过,像是伪朝官职。”

  “观星兄不必担忧,算算日子黄贼应该差不多要授首了,朝廷正需要人才,若是观星兄不弃,不如随我回长安,谋个差使。”

  黄贼差不多要授首?

  李观星脸色大变,垂首掩饰惊恐。

  他夜观天象,见关东有大凶之星将落,推断可能是黄巢要完蛋了。

  这等隐秘之事李则安又是如何知晓的?

  不但知晓,还随口说出,就不怕泄露天机被反噬么?

  他偷偷打量着李则安,试图从对方的面相看出些什么,这一看不要紧,他差点当场晕过去。

  连退三步,李观星总算在爱妻搀扶下终于站稳身体,他脸色苍白,顾不得身上还有几处伤口流血,慌忙摇头。

  “恩公,观星还要为父亲守孝,不能入仕,还请恩公见谅。”

  “百善孝为先,我能理解。观星兄记住,护学卫随时欢迎你,我需要人才。”

  说完这句话,李则安再不停留,扬长而去。

  李观星是个人才,值得拉拢,但多少有点端着了,既然如此,那就各安天命吧。

  反正已经邀请过了,他真想来随时可以。

第28章 玩龟的算不算人才?

  李则安有点不理解李观星为什么不肯跟他走。

  不是聊的挺好嘛,他收竿姿势都摆好了,结果鱼跑了。

  这可是救命之恩啊,不仅如此,他还亮明身份,主动招揽,然而却被婉拒。

  这还是他第一次招揽人才失败,内心多少有点怅然若失。

  但走了几步他又觉得不对。

  李观星并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白眼狼,从他一开始掏出最后的随身典籍就能看出。

  既然不是白眼狼,又不肯跟他走,那多半有苦衷吧。

  算了,咱护学卫虽然缺人,但真不缺玩龟的。

  玩龟的也就是整天当谜语人,遇到大事给皇帝整两句吉祥话的档次。

  真那么有本事,黄巢来时怎么不知道算算吉凶,还给人拿住宰了?

  可见玩龟也就骗骗路人,真遇上不讲理的直接两刀砍死。

  就像刚才,如果不是他出手,玩龟的小哥哥就要夫妻双双地府游了。

  对这种封建迷信,李则安的反应很真实,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那本算经注释,李则安也没拿。他尊重王孝通,毕竟他老人家的数学水平可以说是独步当代,镇压全唐。

  那本算经放在这个时代非常有用。但对他无用,因为他学的是高等数学,是无数近现代数学家的毕生智慧结晶。

  那本算经收藏价值远大于实用价值。

  他不会夺走李观星最后的珍惜之物,反正这东西给他也没啥价值,希望李观星这小子未来有一天能想明白,主动上门吧。

  长期招聘通知都给了,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目送李则安远去后,李观星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他颤抖着招呼爱妻,“玲儿,快去这帮狗东西身上翻一翻,他们肯定有伤药,我有些撑不住了。”

  “夫君你别吓我,你撑住啊。”

  被称为玲儿的年轻女子将还在啼哭的孩子放在边上,先找到伤药给丈夫敷上,这才回头哄孩子。

  夫妻二人搀扶着,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往城墙根走了好一段,李观星终于撑不住,靠着一棵树坐下,恢复体力。

  玲儿趁机给孩子喂了几大口奶,好不容易安抚住小家伙,忍不住抱怨道:“夫君,那位李则安先生虽然出手狠辣,但对你很不错,为什么要拒绝他?”

  李观星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双手仍在颤抖。

  算经注释没有被拿走,他的命也保住了,爱妻也不会面临凄惨结局,一家人好歹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可他的身体却像筛糠般颤抖着。

  “夫君,我没有抱怨的意思,可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接受?”

  李观星痛苦的闭上眼睛,这就是玩龟人最大的痛苦,就算勘透天机也不能说,更何况他什么都看不清,这就更痛苦了。

  他轻叹一声,幽幽的说道:“走吧,等我恢复过来,先将你安顿好,我再去汴州投奔子振姑父(敬翔),顺便看看那位朱全忠大帅是否有王者之气。”

  “那我...”

  李观星一咬牙,一狠心,沉声说道:“玲儿,你去投奔李则安吧。”

  “夫君,你在胡说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去找李使君,他又怎会收留。”

  “去吧,玲儿,孩子还小,我不敢带着你们四处乱跑,你带上算经注释去,我相信使君会收容你们的。”

  李观星平静的说道:“更何况你也不是普通的妇道人家,你能写会算,琴棋书画也都精通,文采不输男儿,是有用之人。”

  玲儿抹了抹眼泪,幽幽的叹息道:“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这或许就是我们家的宿命吧。我祖父因此丧命,我父亲也因此丧命,现在轮到我了。”

  “夫君,不许胡说!”

  玲儿一把捂住李观星的嘴,用力摇头,“夫君,你尽管去,我会照顾好成儿,等你回来。对了,成儿还没有大名,夫君给他起一个吧。”

  李观星知道,玲儿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这话隐隐有诀别之意。

  他没有矫情,沉思片刻后,轻声说道:“就叫望归吧。”

  玲儿含泪点头,现在世道这么乱,丈夫这一去很有可能永远回不来,她好想抱着他不撒手,可她根本做不到。

  这乱世人不如狗,何时才能有明君良臣扭转乾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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