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义虽然整天忙于民事农桑,但好歹也是正经科班出身,虽然他总觉得不太对但又觉得,韦庄说的没问题,便默许了。
他只是以自己忙着准备春耕为由,不参与。
韦庄本来也不希望他参与,他不来更好,正好成了韦主簿展现才华的舞台。
平心而论,韦主簿做的很好了,排场有了,花钱也不算太多,可谓是花小钱办大事的典范。
那么代价呢?请来迎接李则安的军民给发多少钱,物资消耗从哪支出?
张全义的两个问题,韦庄只觉得荒谬。
让这帮泥腿子和新兵有机会近距离瞻仰府君容姿,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怎么还敢要钱,这是刁民吧?
物资消耗既然不算太多,那就从屯田经费中稍稍截留一二便可。
听完韦庄的计划,张全义沉默了。
他能看出韦庄对于进步的渴望,但考虑到韦庄的工作态度和能力,他从来不和韦庄争什么,哪怕明显能看出韦庄为了出头有些急了。
韦庄相信自己的才华,张全义不同,他相信李则安。
他总觉得李则安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他也没有绝对把握。
他只能先看看,如果李则安真喜欢,他下次也会给安排。
就这样,在迎接李则安的队伍时,韦庄毫不避讳的和张全义并排站着,甚至在上前迎接时“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先冲了上去。
韦庄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毕竟他是兴唐府的臣属,只是被李则安委派为唐廷做事罢了,而张全义不同,他的效忠对象是朝廷,但也在兴唐府任职。
就算他们能力相差无几,立场也决定了一切。
在韦庄看来,他来做河南府尹才能带领河南府走向更好的明天,张全义除了懂些农业生产和后勤保障,别的还会什么?
所以这次迎接仪式,他演都不演了。
张全义看着韦庄弹射起步,上前与李则安套近乎,倒也不恼,只是笑着,等李则安过来才迎上去。
李则安没有和他说话,只是略一颔首,用微笑表达肯定。
和几位重要部属寒暄一番后,他不经意地问道:“今天这迎接仪式办得挺有意思,谁的主意?”
张全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声,他隐约觉得李则安好像不太高兴。
抬起头,憨厚的目光落在李则安脸上,张全义确信自己没猜错,府君并不喜欢。
韦庄轻咳一声,想了想,还是没有自己说出口,而是将余光扫向另一位官员。
自夸这种事,掉价!
咱老韦是体面人,不能这么掉价。
很快,就有人替韦庄颂经,“府君,韦府丞翻阅经典,与我等反复论证,皆认为出迎三十里是迎天子之礼,不宜使用,但若是太近又不足以彰显府君功绩,所以二十八里新安县界最为适宜。”
“还知道引经据典,有商有量,不错。”
李则安微笑着问道:“你说的这个府君是什么级别?”
韦庄猛地一哆嗦,他已经听出来李则安的语气不对劲了。
正常人不会这么称呼自己,除非有情绪。
没道理啊,难道府君真的要出迎三十里才过瘾吗?
韦庄咬咬牙,坚持说道:“府君,出迎三十里是天子之仪,其他人不可擅用。”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了,那我问你,我什么级别?”李则安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韦庄嗫嚅了一下,缓缓说道:“开府自然是正一品。”
“开府没有品级。我是雍国公,保大军节度使,是爵位从一品,官职正三品。”
李则安淡淡的说道:“无论是节度使还是雍国公,都不必出城二十八里相迎。”
“韦主簿,你记一下,事后替我拟个奏章。本官莅临洛阳时,御下不严,致使军民出城二十八里相迎,劳民伤财,自请罚俸半年,下不为例。”
韦庄脸色大变,吓得差点膝盖一软当场跪下。
傻子都能听出来,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腿,歪了。
不管李则安内心怎么想,至少现在他还很珍惜忠臣的身份,更爱惜羽毛。
韦庄有些懊恼,他连忙请罪,“府君,这是我之过,怎能让府君受罚!”
“好了,韦主簿,你起来吧。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这段时间你和张府尹事办的都很漂亮,我很满意。这次的迎接仪式,也是我之前没有明确态度,怪不得你们。”
“这次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下次不会再犯。”
说完这句话,李则安扔下呆若木鸡的一众官员,向迎接他的军民们走去。
就算有错,那也是韦庄和这帮书生的错,这些被拉来凑人数的军民能有什么错。
李则安走向他们,微笑着,声音传了过去,“诸位辛苦,感谢大家特意迎接,等会先别走,每人发三百文钱,算是辛苦费。”
幸好今天只有三千人出迎,要不然光是赏金就得不少。
被拉来凑数的老百姓原本还有些许怨气,但三百文哪怕在这个米价飞涨的时代也够他们买两斗米,算是没白跑。
迎接领导笑哈哈,一袋大米扛回家。
李则安只是略微出手微操,坏事秒变好事,额外开支也不算太多,就当是给老百姓发福利了。
在军民的欢呼声中,李则安快马进城,甚至懒得等韦庄等人。
虽然对韦庄不满,但只是对他揣摩上意的做法不满,除此之外此人的能力人品都是没的说。
算是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德才兼备型人才。
就是对进步的执念大了些。
这也未必是坏事,甚至可以是好事,只是需要敲打敲打,顺便给他画个框。
李则安回到洛阳,没有急着召见大臣,而是直奔兴唐府建筑工地。
他当然知道韦庄力排众议在给他建豪华宅邸。
他确实需要宅邸,但可以买现成的改造,没必要这么夸张。
至少没必要照着只比皇帝行宫低三分的标准来造!
刚创业就开始享受,那真是连朱温都不如了。
这也是他必须来洛阳的理由。
他想象中的张全义主持大局,韦庄从旁协助的美好局面并未发生。
张全义太老实,韦庄的想法却又太多,太不老实了。
这两个人中和一下的确挺好,但中和不了一点。
李则安来就是想看看韦庄有没有救,如果没有的话,那就去州呆着或者送给朝廷算了。
他不需要这种喜欢揣摩上意,然后投其所好的下属。
他想要的是天下一统,这是打天下的态度吗?
如果韦庄能明白他为何生气,那还是好同志,若是依然不懂,那就去长安吧,那里才是他发挥的舞台,在那里,他这一套非常好用。
工地监工的官员连跑带颠的过来向李则安行礼。
李则安也不说话,只是问道:“这是什么?”
“府君,这是在给您建府邸啊。”
“这些人是哪来的?”
“屯田现在还没开始,能抽调人手,只要赶在三月前将主体工程完成,接下来就可以把他们调过去屯田,之后利用农闲时间继续修建,最晚六月底就可以基本建成。”
李则安笑了笑,“你们这工作衔接的还挺紧啊。”
工地的官员笑呵呵的挺直了身躯,“府君,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是韦主簿找人专门算过,民力用的恰到好处。”
是啊,太恰好了,可是弓不能长时间绷紧,人也不能一直干活,高低得给人歇歇,哪怕一个月只有两天呢?
就算不拿民夫当人,适当的休息也能促进工作效率。
可惜,韦庄不懂,在他眼里,这些民夫都是涤罪军出身,天生自带罪孽,让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给府君修府邸是你们的福气,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李则安没有说话,只是负手往里走,“我随便看看,你不用跟过来。”
“府君,这里很乱,您没必要。”工地官员虽然嘴上说着,但哪敢阻拦,只要让李则安进去。
他还想跟着,却被李则安身后的一名大汉拦住路,“府君说了不必跟随。”
工地官员愣了愣,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来。
难道是府君觉得这宅邸不够气派?不能吧,这已经是顶着王府的规格在修了,再往上就是奔着天子行宫去了。
但他又不敢说,只能留在原地,惴惴不安。
李则安进入工地,看着拼命干活的民夫和拿着鞭子的监工,微微皱眉。
有监工是合理的,但皮鞭动不动就得抡起来,可见这些人的抵触情绪。
李则安叹了口气,这些人可不是普通人。
他们的亲人基本都死完了,在战场见过血,甚至跟着美食家吃过人。
用腚眼子都能想到这些人是危险分子,属于是一点就炸的炮仗。
从这些人的眼神中看出,反抗情绪在积累。
好在他们是死里逃生,所以忍耐阈值很高,但这不代表他们可以被无限制压榨。
李则安的血压有些高了。
这就是大唐的读书人,理想都是高远的,读书都是努力的,进步都是积极的,然而落到实处却忘了普通人是有血有肉的。
并不是皮鞭挥得足够快,民夫就有无限的劳动力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河南府却有很多大才子想不明白。
韦庄可以为老百姓被黄巢屠杀愤然发声,然而当他成为掌权者后,他却又很丝滑的切换到“再苦一苦老百姓,骂名我来担”的状态。
无比丝滑。
张全义再造都畿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李则安知道,这甚至不是韦庄的错,韦先生的根子非常正,他只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仅此而已。
韦主簿当然可以挽救,但难度不低。
而在这之前,他得先帮忙善后。
第231章 兴唐府,又何必非得是府邸
李则安登上一处高台,叫停了劳作,让所有工人都过来集合。
原本有些麻木的工人们见到他的身影,眼神里有了光。
“快看,是府君!”
“府君来了,我们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