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皮鞭都拦不住,“府君来又能怎样,我们就是在给他建行宫,他和他们都一样。”
李则安怒斥准备鞭打工人的监工。
“把鞭子都放下,谁让你打人的?”
李则安环视一圈,心中感慨。
韦庄啊韦庄,你是真干的出来,这起码征调了一万多人吧?这还没算在外围采集运输石料,砍伐木材的工人。
最起码两万人参与了这项工程。
哪怕不算建筑材料的钱,这些人工费又该是多少。
以现在河南府的财政状况,多半是刁民出力,分文不予了。
这样做要失民心的。
万一哪天这些人干完活憋一肚子火时挖出来一只独眼石头人,上边写着“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洛阳天下反”,那事情就大条了。
就算没这个,营区外有几只狐狸胡瞎几把叫也受不了啊。
负面情绪不断积累,始终无法宣泄,就有炸营的风险。
炸营是古往今来军事指挥官最害怕的事,一旦炸营,手段再多也没救了。
根据李则安的观察,这些人虽然离炸营还有段距离,但精神状况也不太好了。
若是再有反唐反社会的坏分子挑拨挑拨,阈值点还会提前。
幸好老子来得早。韦庄啊韦庄,你看你这事办的!
李则安长舒一口气,开始了表演。
他先是用温和中带着几分歉意的目光环视全场。
台下被征调的前涤罪军士兵们看到他的目光,原本有十分甚至九分怒气,现在最多只剩三四分。
唉,算了算了,咱这条命都是府君给救回来的,而且屯田还有饭吃,这年头能活着有口饭吃,还能有什么奢求的呢。
更何况这是帮府君盖房子,若不是那些小鬼的嘴脸实在难看,他们大概连这点怨气都不会有。
就在他们以为李则安要鼓励他们继续干活,尽快让兴唐府落成时,李则安却对着所有人鞠躬,不是浅浅一躬,而是非常认真的,带着谢罪性质的鞠躬。
红豆泥私密马赛。
呸,串台了。
李则安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工地上空。
“各位,你们本不该受这些罪,因为我御下不严,让各位受累了,我在这里正式向大家致歉。”
此话一出,工地官员瞬间炸锅,这是什么意思,府君可是爵位从一品的国公,怎能向这帮贱民道歉?
就连这些原本满腔怒火的前涤罪军士兵也有些慌。
除非刀架在脖子上,哪有国公向小老百姓道歉的?更何况他们连小老百姓都不是,都是戴罪之人。
有人连忙嚷道:“府君别这样,我们好好干活就是了。”
“是啊,府君,只要后边别再摊派,一座府邸不算什么。”
这两种声音占据了主流,大部分人都觉得,人活着就是受累,也不差这一阵,府君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当然,不和谐的声音总是有的,也有人混在人群中阴阳怪气,“哼,不过是几句虚言致歉,我们这些天受的累就这么算了?”
声音很尖锐,但李则安没有理由责怪他们。
涤罪军罪孽已尽,以后没有阴影,只有阳光。这是他在涤罪军转业屯田大会上自己说的原话。
如今才过去多久,忘了?
还是说让他们在皮鞭下高强度工作,没有休息没有工钱就是所谓的阳光?
若是阳光如此黯淡,那就别怪别人只求黑暗。
李则安举起右手,全场肃静。
虽然有人因为高强度劳动而不满,但没有人会忤逆李则安的威严。
府君让你说话你就说,让你闭嘴时你最好闭嘴,这是大伙儿的共识。
面对一双双或释然或愤怒的眼睛,李则安胸腔中有团火在燃烧。
“诸位,我说话是算数的,今日之事,也并非阳光。”
这话他敢说下边可没人敢接。
领导自我批评可以,你真顺着接下去再骂他几句就不合适了,华夏子民大部分还是懂这些基本规矩的。
至少现在还没人相信李则安的诚意。
毕竟诚意不是空口白话,而是要拿出真金白银的。
李则安举起右手,缓缓说道:“据我所知,各位已经连续劳动超过一个月,具体的数字也没必要细算了。今日停工,明日我开府库,每人领一百斤米或绢一匹,携带不便也可以折算成钱。”
“这是我的歉意。”
台下鸦雀无声。
片刻后,不知是谁带头,欢呼声不断响起。
他们干了差不多二十多天,每天虽然吃的不算好,也见不着什么荤腥,但好歹没饿肚子,能领一百斤米回家,也不算白干。
不算多,但远远超出预期了。
换做盛唐时,李则安的这份诚意和打发叫花子差不多,台下肯定骂声一片。
但现在是开元盛世吗?你嫌少我还嫌贵呢。
时代不同,放在盛唐是李扒皮,今日就是李大善人。
尽管李则安已经拿出诚意,但还是有人在唱反调,“这也太少了吧。”
好在这种不和谐的声音很少,还没等官吏动手,就被旁边的人捂了嘴。
“知足吧你,府君好歹能给点,换孙儒来你已经下锅了!”
李则安也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感谢大家对他的评价比孙儒高,但和孙儒对比本身就是极致的羞辱了。
他也知道给的少,但也只能这样。
中原大地被黄巢、秦宗权和各路藩镇轮番祸害多次,若不是他打赢伊阙之战,现在这座城市早就是一片废墟了。
重建要钱啊。
虽然不厚道,但只能先苦一苦老百姓了。
但李则安和后世的苦学家不同,他不会将这份辛苦散给大家,自己享福。
有苦一起吃,尖锐的声音就会少很多。
李则安再次举起右手,尖锐也好,温和也好,声音全部消失。
“诸位,我有个想法,这里聚集了不少建筑材料,有些木料、石料还挺值钱,洛阳现在百废待举,建筑材料还能卖得上价。大家再辛苦辛苦,把材料拆下来卖掉。”
“卖的钱,你们拿一部分,收回府库一部分。”
这句话彻底震住了下边的人,工地官员忍不住问道:“府君,那您住哪?”
“我看这地方不错,我就住这,放心,我带帐篷了。我就在帐篷里住着,等洛阳人人有房住,再为我修府邸。到时候还得大家帮忙,工钱管够。”
欢呼声响起,这次没有不情愿,没有假意附和,都是发自内心。
堂堂一品国公都住帐篷了,你还有什么意见?说,你是不是孙儒余党?
李则安知道,这就是道德绑架。
其实他住不住帐篷关这些人什么事,他就是睡马路也是自己的事,工人们干活的工钱依然没发够呢。
但这个时代的人哪知道这些。
有人甚至跪下高呼李青天。
李则安心中暗叹一声,努力让脸红的没那么明显。
就在此时,韦庄终于赶到,他汗流浃背,跪在地上,全身颤抖,嘴唇哆嗦的像是漏了风一般。
李则安扶起了他,“韦主簿,若是大家拥护,兴唐府又何必修那么富丽堂皇,一座帐篷足够了。”
人设,就得狠狠地凹。
至于这座豪华帐篷里住着多舒服,他也不是每天都住,他是不会说的。
第232章 不喜欢团结?那就争吧
兴唐府邸工地重新开工,但这次不是建,而是拆。
不幸中的万幸,之前只是打好地基,大兴土木阶段刚刚开始,收拾残局倒是简单。
最多三天,除地基外的大部分建筑都会拆解成建筑材料,分类出售,只有一座假山和水池实在难以运走,只能保留。
李则安索性在这里竖起牌匾和旗帜,上书三个大字,“兴唐府。”
这三个字当然是请李儇亲手题字。
身为去年为朝廷立下最多功勋的头号忠臣,让儇子给题个字合情合理。
儇子绝非无能之辈,甚至很有天赋,在玩这方面,他简直是个天才。
虽然没接受过正规教育,史料记载李儇在斗鸡、赌鹅、骑射、剑槊、法算、音乐、围棋、赌博等领域都有不俗的造诣。
尤其是马球,他的马球技术放眼全国都是顶级。
史书并没有吹牛逼,李儇不但会这些,书法方面也有相当造诣。
他给李则安的“兴唐府”题字,龙飞凤舞,只是少了些霸道,多了些飞扬。
但这都无所谓,只要是皇帝亲手书写,就是政治旗帜。
总之,兴唐府就这样在一片废弃的工地上竖起了旗帜。
路过者无不侧目,纷纷打听,得知李则安为减轻负担宁可住在烂工地上时,洛阳人纷纷奔走相告,免费为他狠狠做了波宣传。
既然经济损失不可避免,那就在政治方面狠狠受益吧。
李则安这种铁公鸡怎么可能吃亏。
看到这一幕,他也有些庆幸,他没有把郎梓那看似危言耸听的警告当耳旁风,而是第一时间赶到洛阳。
若是他在州陪老婆孩子热炕头再逗留几个月,或是在长安醉生梦死一阵,洛阳估计要出大事。
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是去年一整年过度扩张埋下的雷。
他对韦庄倒是没太大意见,韦庄向来就是非常传统的读书人,只是稍微沾了点好大喜功罢了。
兴唐府临时驻地主帐。
看着想要跪下却被喝止,站在帐篷中间瑟瑟发抖的韦庄,李则安更想杨赞图了。
平心而论,杨赞图不见得比韦庄才华更胜,但他的名利之心要淡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