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赞图虽然也受困于父亲遗嘱和忠君爱国那一套,但若是他在,绝不会搞大兴土木建兴唐府邸这种烂事。
李则安也有些发愁,自己麾下这些文官,个个都是人才,但也都有自己的缺点。
张全义懂建设,但也只懂建设。
萧遘为人中正平和,算是高配版韦庄,但年龄有些大了。而且还有来年阳寿可能耗尽这道鬼门关。
魏骏杰等坊系官员做事干练有能,但长期担任下级官员,器量普遍偏小,而且比韦庄更喜欢察言观色,揣测上意。
都是能臣,但不是萧何、荀、诸葛亮、刘穆之这种可以将后方托管的王佐之才。
有的领导不喜欢把话说的很明白,任由下属去猜,也有的领导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下属只是棋子,随意拨弄。
李则安哪一类都不是,他习惯于将任务目标明确,任由下属发挥主观能动性,办成了是下属的功劳,只要不是存心摆烂,干砸了也有他兜底。
李则安对自己的领导风格很得意,他搜索记忆,想要找个模板,结果第一个蹦出来的却是无天佛祖。
也,也行吧。无天佛祖确实是好领导,真没得黑。
这种风格的好处是可以最大限度激发下属的积极性,坏处是有时候会像韦庄这样向反方向积极过头。
看着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的韦庄,李则安其实没多生气,只是有些失望,他更希望韦庄恢复指点江山时的意气风发。
指了指侧面的坐席,他的声音依然平和,“韦主簿,坐。”
“明公,臣有错,不敢坐。”
“擅自做主新建兴唐府都敢,却不敢坐下回话?坐吧,有什么事都得坐下来解决,你站在那,是想让我仰着头和你说话吗?”
虽然李则安是半开玩笑的揶揄,但韦庄哪敢接话,他只能小心翼翼的正坐在侧面的席位。
他只有半边身子在坐席上,另外半边在地上,用这种方式表达惶恐。
李则安没有理会这些,指着韦庄桌上的纸,“那是我写的,你看看。”
韦庄展开纸张,上边只写了一行字。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是孟亚圣的传世经典,读圣贤书的读书人都读过,而且基本上都曾经有过以此为理想的热血时代。
只是这几句话说说容易,真要落实简直难如登天。
民为贵,大部分人还可以在嘴上说说,做不做得到再说。君为轻这种话做臣子的哪敢多说,毕竟大家都是有九族的。
韦庄是按照正常套路去做的,按理说就算没有嘉奖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最多苦一苦前涤罪军的这些负罪者。
他并不知道,因为连他这个写出《秦妇吟》的才子都这样,李则安真的很失望。
“韦先生,我的字写的如何?”
韦庄面露难色,这字怎么夸?他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一句。
“府君的字大气磅礴,别具一格。”
李则安笑了,这一行字就算在他本就不高的书法水准里也属于中下,若是和杨赞图韦庄这种职业的一比,简直不堪入目。
然而韦庄还是捏着鼻子在夸。
他微笑着说道:“我有一友,他从来不惯着我的毛病,如果他看到这幅字,只会有一个字评价。”
“什么字?”好奇心压倒了韦庄的恐惧。
“呸。”
韦庄努力回忆此生所有的悲伤事,甚至连他小时候喜欢邻家女孩,结果那位姑娘嫁给地主家的傻儿子这种破事都想到了,但还是没憋住。
“噗!”
韦庄拼命憋笑,却还是憋不住,那种想笑又不敢的难受让他的老脸涨的通红,不停的咳嗽着。
“韦主簿,虽然光佑骂我时不留情面,我却格外珍惜这样的诤友。韦先生,我更欣赏写《秦妇吟》时的你。我启用你做主簿,就是觉得你能为民做事,而不是像那些腐朽官员只顾私利。”
李则安从头到尾没有骂韦庄一个字,老韦却羞愧的头都抬不起来。
“韦先生,兴唐府一切从零开始,我们怎么做,世人眼中的兴唐府就是怎样,你明白了吗?”
韦庄迅速起身,一揖到底,肃容道:“臣谨记。”
“这里没有外人,没必要君君臣臣搞这么紧张,放松些。之前我没说清楚,这次不算你犯错,还是聊点轻松的事吧。”
李则安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韦主簿似乎对张府尹颇有不满?”
韦庄心中猛地一咯噔,正要托词掩饰,余光却看到了李则安平静如渊的双眸。
他很清楚,现在绝对不能再说虚无缥缈的空话,更不能说谎。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明公,我内心着实不服,除了种地我不如他,无论文才、刑名、政务还是建设,我怎会输给濮州老农。但我也知道大局为重,不会因为个人喜好影响公事,请明公放心。”
你知道个勾八。
李则安心中暗骂一声,你要是真知道,用的着我亲自坐镇洛阳?
他抬手示意韦庄坐下,“你是说,如果严格考功,你的成绩在张府尹之上?”
韦庄没有说话,沉默就是他的态度。
“你说的也有道理,只以农事定优劣的确有失偏颇。有雄心壮志是好事,我很欣赏你的坦率,我给你机会。”
李则安起身指着身后的地图,“以宛州为中心的南阳盆地,土地肥沃不输洛阳,我打算按照屯田区将中原之地分为两部分,你和张府尹各自治理一部分,谁优谁劣,政绩说话。”
“年底我亲自主持考核,考核内容包括人口、治安、生产、教育和廉洁等多个方面。如果你觉得自己比张国维强,证明给我看。”
韦庄不敢相信地看向李则安,身体微微颤抖。
他犯了这么大的错,李则安不但将责任全部扛下来,还给了他和张全义公平竞争的机会。
谁是嫡系,一目了然。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臣定不负重托。”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很好,从现在开始你兼领南阳宣政使,除军权和五品以上人事任免权外,皆可自决。”
“权力我给你,以三年为期,希望你做出成绩。不要急功近利,好好规划,三年时间足够让南阳脱胎换骨。”
韦庄深吸一口气,捧起李则安写的字,声音微微发颤,“臣会将这幅字收藏起来做传家宝,定不负明公重托。”
原本还淡定的李则安瞬间有些红了。
“赶紧拿过来,这见不得人的字留着作甚。”
做臣子的收藏主君的黑历史,是何居心?
李则安见韦庄有些失落,笑着说道:“我的字确实不堪入目,韦先生送我一幅字,我留着自勉吧。”
“这...”
“就这么办。还有,宛州饱受战争荼炭,百废待举,老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我不希望大建兴唐府这种事再次发生。”
“臣谨记。”韦庄一脸肃容,“若明公不弃,我愿手书《秦妇吟》全文相赠,与您共勉。”
“那太好了。”李则安笑得合不拢嘴,这可是原作者手书,古今第一长篇叙事诗《秦妇吟》的正版手稿。
这真是无价之宝。
《祭侄文稿》的原稿李则安不敢收,毕竟其意义不凡,他不愿背负这份沉重,但《秦妇吟》可以。
他也会以此为鉴,不重蹈覆辙。
勉励一番后,李则安提出了具体要求,让韦庄十天内拿出南阳地区三年建设规划。
“不要虚言官话,我只要精准的数字和目标。”
韦庄满腹才华,但也有点恃才傲物,不得不时时敲打。
张全义是后梁的宰相,韦庄是前蜀的宰相,都是宰相,谁更能干?
李则安不想妄下结论,他只会给他们创造环境,让他们打擂台。
让他们卷起来,自己就可以置身事外享受了。
送走韦庄后,李则安又召见了张全义。
老张虽然人比较朴实,但建功立业谁不想呢?能凭本事竞争,他自问不会输给任何人。
韦庄吟诗作赋胜他十倍,但若是论政务,他还是有自信的。
李则安来洛阳时死活想不出让张全义和韦庄团结的方法,刚才他灵机一动想到了解决办法。
不喜欢团结是吧,那就狠狠地争吧!
第233章 营销终会反噬
团结向来不是妥协出来的,而是斗争出来的。
韦庄恃才傲物,张全义外柔内刚,想让他们彼此服气,劝是没用的,索性让他们拿出真本事公平掰头。
李则安相信他们。
好歹都是能当一国宰相的人,治理几个州郡能有什么问题?
与其强求团结,不如搞“比学赶帮超”这一套。
好吧,帮字去掉,学字去掉,“比,赶,超”就行了。
韦庄和张全义离开后,李则安打了个响指,帐篷一角的屏风后钻出一道纤细倩影。
正是将官袍穿出模特范的鱼采莲。
“军师觉得如何?”
“我没想过你会如此处理,的确高明,这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决定?”
李则安轻咳一声,“让你找我的毛病,没让你学那些佞臣吹吹捧捧。”
“你不担心他们相互掣肘吗?”鱼采莲想了想,提出自己的担忧。
“当然会,但这也是竞争的一环。这两天我会将详细评分规则发给他们,其中给同事制造不便也是重要扣分点。”
李则安淡定的说着:“不怕扣分的话,可以尽管内耗,这分扣得可不少。”
武将单挑决胜负叫斗将,这种文臣一对一公开竞争就叫斗臣吧,李则安默默想着。
他玩过的某款三国类战略游戏,就有宿敌的设定。
我看这张全义和韦庄也是一对苦命...宿敌啊。
宿敌的存在有好有坏,但良性竞争肯定是好事。
大臣不合,君主会担忧。但若是大臣们真团结一心,君主就得睡不着觉了。
班子不能不团结,又不能太团结,过犹不及。
得意于自己均衡大手笔的李则安笑得很开心,鱼采莲却开心不起来,“唉,自从做了你的臣属,我最大的本事却荒废了。”
“怎么说?”
“惜莲社没我真不行,我现在只能临时培养替代者,但想要达到以前的宣传效果太难了。”
“宣传?”
李则安笑了笑,“如果是为我造势宣传,可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