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鱼采莲惊讶地看向李则安,“就算没我,惜莲社也是顶级剧团,哪怕只有五成宣传效果也是好的。你现在急需声望,必须加大宣传力度。”
“差不多了。”
李则安平静的说道:“你已经在关内和中原做过宣传,很长时间内成为两都茶余饭后的最大谈资,如果再宣传,不会有正面效果,只会起反作用。”
“反作用?”鱼采莲陷入了沉思。
当然是反作用。一天两天宣传他,大家会觉得新鲜,天天宣传大伙儿就不耐烦了。
他是你爹?这么拼命宣传。
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若是被太多占据宣传空间,宣传效果会边际递减,甚至会让人觉得你是请了水军。
适当的水军可以大幅提升宣传效果,太过的水军只会令人厌烦。
比如...
王莽。
搞饭圈运营早晚被反噬,古今中外莫不如是,李则安见过太多了。
就比如,嗯,还是王莽。他就是古代搞饭圈运营反噬的典型。
一开始他太谦恭了,结果给自己弄了个安汉公的头衔,有把古时候的圣贤用过的官职给自己身上凑,整了个宰衡出来。
运营太用力,人人都觉得安汉公要辅国安汉,最后他跑出来代汉自立,瞬间塌房。
李则安要避免的就是王莽式塌房事故。
“捧的太高,摔的就惨。”李则安喃喃的说着。
鱼采莲有些不服气,“那你还要维持忧国忧民的姿态?”
“这个不是维持,而是真的在做。”
李则安不满意的反驳道:“屯田,讨贼,勤王,甚至停建兴唐府,我没有做吗?”
鱼采莲张了张嘴,却不好反驳,但会说话的眼睛出卖了她的内心世界。
李则安双手一摊,“你别管我抱着什么最终目的,我是不是为国为民做实事?”
“当然是。”这道题鱼采莲会答。
“哪怕是伪君子,只要能装一辈子,也是真君子。”
“那你能装一辈子吗?”鱼采莲好奇的问道。
“当然不能,我压根没打算装,我只是展示部分真相。”
“展示部分真相?”鱼采莲重复几遍,终于反应过来。
她咬着唇的样子格外迷人,让李则安的心跳砰砰加速,轻叹一声,“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的完美形象是不存在的。我贪财、好色、残忍、狡猾、冷血,你最好不要对我有太高的期待。”李则安拼命调低鱼采莲的期待。
他是真怕鱼采莲因为失望黑化,然后骑在他身上,一刀又一刀。
“你不是李则安,把他还给我!”
嘶,病切太可怕了,绝对不行。
所以期待调那么高有什么好处呢?
鱼采莲“噗嗤”一声笑了,“我不信。冷血的人会养着薛老四这样的老人?贪财的人会放弃建设兴唐府?”
见李则安不说话,鱼采莲反而来了劲头,“那你说说,惜莲社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在长安演出,但主角不是我。”
“谁?你的义兄吗?”鱼采莲有些好奇。
“当然不是,他也不能再宣传了。”
没办法,义兄的沙陀人身份终究还是减分项。虽然沙陀人的自我认知是大唐子民,但很多人不认这一套。
“是归义军。”李则安平静的说着:“国家需要英雄,但若是只有一两个英雄,就会造人嫉妒。”
“我明白了!”鱼采莲的眼睛亮了起来。
“说说看,宣传归义军的好处在哪?”李则安有些好奇,他聘用鱼采莲其实是折中之举。
总不能真把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掐死吧,就因为她能读懂《李子兵法》?
这种器量如何得天下。
所以他用官袍当枷锁,将鱼采莲锁在身边。
但好歹占了一个宝贵的军师名额,李则安又有些贪得无厌的希望鱼采莲能发挥更多作用。
做军师,而不是舞姬。
鱼采莲清了清嗓子,“宣传归义军,首先可以替你分担一部分注意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过去两年你崛起的速度太快,肯定有人嫉妒。”
“若是只有义兄与你并列,别人也未必能放心。毕竟你们是义兄弟。”
“若是有个和你扯不上关系的人站出来,你背负的压力就少多了。”
鱼采莲沉声说道:“若不是怕你不悦,我还想宣传王建、李茂贞,甚至朱全忠。”
李则安用力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鱼采莲吓得身体一软倒在他怀里,目光楚楚可怜,“我,我错了,我明知他们和你关系不睦,我不该提的。”
“宣传啊,谁说不让你宣传了。”
“人家知错了,原谅我好不好。”鱼采莲拿出巅峰演技,眼角有泪。
“谁说你错了?”
温香软玉在怀,李则安一时舍不得撒手,索性装作双臂骨折,只是抱着。
“这些人也是国之忠臣,正要好好宣传。但你宣传他们时要将忠字放在首位。”
李则安唇角上扬,带着几分坏笑,“咱们朱大帅可是得皇帝赐名全忠,他若是不忠岂不是要天打雷劈?”
“你在编排剧目时一定要将他的形象塑造成可以与关帝君,呃,算了,这还是别硬蹭了。对了,你就说他是当世郭令公。忠,那可太忠了!”
鱼采莲身体微微颤抖,她能感受到李则安毫不掩饰的恶意,也知道这手段的歹毒。
忠臣哪有那么好做。
原本大家的道德底线都很低,某个老小子突然被捧到郭子仪的高度,大家对他的期望就会无限拔高。
一旦朱全忠做出不忠之举,有心人稍稍推波助澜,全国都知道那个蹭郭令公的混账塌房了。
之前总有人用李则安对标周公、郭子仪和颜真卿,希望他用这些名臣来约束自己。
李则安坚决拒绝绑架营销,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忠臣,不该坐这一桌。
朱全忠也不是忠臣,李则安却硬要抬他上去,这就是捧杀。
关键在于,朱全忠能说自己不是忠臣吗?
你小子可是皇帝赐名的全忠啊,怎么着,现在就想把字拆了当人之王,中之心?
想到朱全忠迟早因过度营销而塌房,从巅峰迅速滑落,李则安忍不住想笑。
真刀真枪的对决他不惧任何人,玩阴谋诡计他又怕过谁来着。
鱼采莲看着李则安眼中闪过的厉芒,不寒而栗。
她的肌肤战栗着,本想坐起来,眼前却闪过新坊的一幕幕温馨场面,些许失望被逐渐涌上的暖意取代。
可能是她要求太多了吧,其实李则安做的已经很好了。
人不能对屠夫的要求只有放下屠刀,对君子的要求却是必须做完人。
鱼采莲按着李则安的大腿,正要站起来,门帘猛地被掀起。
门口赫然站着史敬思,只有他有不通报进门的权限。
门帘掀起的瞬间,李则安端坐如山,用身体遮住桌案,挡住看向鱼采莲的视线。
其实这本来也不算什么,站起来就行。
但鱼采莲偏偏羞涩的钻进桌案下。
好在她身轻体柔,硬是塞了进去,只是脑袋贴在大腿内侧,呼吸的热气让李则安有些心猿意马。
“敬思,怎么了,有心事?”
“主公,您今年是不是不打算给我派任务?”史敬思沉默片刻,轻声问道。
“训练骑兵不算任务吗?今年不用打仗,你累了两年,正好休息休息。放心,你早晚会有自己的军镇,你的功劳我都记着呢。”
“主公,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更想留在你身边,为你冲锋陷阵,就算未来有做节帅的机会,我也不想去。”史敬思闷闷的说着。
“敬思,你有心事?”
“没有。”
“敬思,这里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李则安想了想,鱼采莲是军师,确实不算外人,他还是没说谎。
“嫂嫂写信给我,说李存孝和李存信矛盾日深,希望我回河东,在那里建功立业的机会更多。”
李则安不动声色的说道:“你自己的想法呢?”
史敬思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缓缓问道:“主公希望我去吗?”
“当然不希望。”李则安的回答简单粗暴,“你是我的左膀右臂,哪有斩断手臂的道理?”
史敬思缓缓抬头,“主公,我已经写信回绝了嫂嫂,只是想到我小时候每天都在哥哥家混饭吃,嫂嫂亲手给我切羊腿肉,有些伤感。我真怕未来和侄儿在战场见。”
“为何这么想?”李则安沉声问道。
“主公,一山难容二虎,等你和李大帅各自拓展到极限,难道你们会臣服对方?”
史敬思有些伤感的说道:“主公,我没有二心,上了战场更不会留手,只是想到未来要和以前的朋友甚至亲人生死相搏,有些难受。”
“敬思,不会的。”
李则安刚想站起身,忽然想到鱼采莲还在桌下呼吸,赶紧坐直身体。
“我和大哥之间有约定,到时自会有体面的解决方法。除非河东方面爽约,我不会主动挑起纷争。但我相信大哥会遵守约定。”
史敬思眉宇间的忧愁瞬间消失,他退后两步,猛地跪下来,叩首三次,一言不发的离开了帅帐。
李则安没有挽留他,武人之间的交流其实很简单。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
他知道,史敬思不会回河东,只会为兴唐府战斗。三次叩首是感谢李则安有妥善的处置方案,不用亲人沙场见生死。
至于怎么解决,除非李则安主动提起,他绝不会过问。
看着落下的门帘,李则安微笑着说道:“其实节度使还可以遥领,你可以既在我身边又当节度使。”
杨师厚和高万兴未必喜欢这种安置方式,但史敬思肯定不会介意。
看着他,李则安就会想起在上源驿天神下凡挡住追兵的史敬存。
简直是一个模子扣出来的。
上源驿之变史敬存壮烈成仁,他无处报恩,只能将感激转移到他兄弟身上,未来还会扩展到他的儿子史建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