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李府君为国之心日月可昭，臣本不该见疑，然现在府君坐拥大军二十万，又坐镇东都，臣担忧府君麾下有人起了二心，裹挟府君，则大事不妙。”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杜让能当然不敢当面说李则安权柄太大，真造反就无法控制，他委婉提出李则安虽然是忠臣，但他麾下有人不安分怎么办？
说的委婉，却是不同意朝廷将所有权限下放。
李则安知道质疑始终存在，他微笑着说道：
“杜平章担忧也很正常。现在我掌握十五万军队，的确吓人。但我想问问杜平章，这些军队在我掌握中，是否在为朝廷而战？”
“这，府君是朝廷柱国，的确是为国作战。”
“我再问你，自我开府以来，朝廷威严比以前如何，赋税粮食比以前如何，陛下诏书畅通程度比以前如何？”
杜让能哑口无言。
李则安不说大话，直接摆事实，他的所有质疑看起来都显得十分可笑。
再连怼杜让能两轮后，李则安收回了咄咄逼人的姿态，沉声说道：“诚然，将兵权掌握在一人手里，就算此人忠贞不二也是隐患。”
“所以等我平定天下后自会像郭公那样将兵权交回国家，而我本人也会请一道旨意去开拓西域，不问朝政。”
此言一出，全场懵逼。
虽然大家都不太信，但这毕竟是李则安的承诺，难道他真的要做当世郭子仪？
杜让能也目瞪口呆，过了不知多久，他向李则安鞠躬致意，“若果真如此，杜某愿为今日无礼郑重致歉。”
“然现在朝廷将大军和权柄全部交给你，只是几句空话恐难令人信服。杜某恳请府君将夫人和公子安置在长安，以安人心。”
杜让能此言一出，站在他旁边的孔纬不动声色的移动脚步，和他拉开距离。
孔纬面色惊愕，眼中有不忍之意，但态度坚决，你要死自己死，血别溅我身上。
大将出征，家属留京，这确实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但这条规矩早就没人执行了，真当是太宗皇帝在时，皇帝一言九鼎呢？
就连区区节度使都不肯遵守这条，更遑论李则安这种坐拥数镇的超级藩镇。
杨赞图缓缓摇头，在替杜让能求情。
以李则安现在的实力，就算当堂搏杀杜让能，事后也无人敢追责。
其实在场的大家都知道，李则安愿意来走流程已经很不容易了，几位大臣甚至有些抱怨杜让能没有分寸。
李儇也有些慌了。
他确实算不上明君，但这些年来的磨难也让他成长了一些，其实他也知道李则安现在有能力做曹操、董卓，只是他本人爱惜羽毛不肯做。
他哪敢奢望李则安做郭子仪，能当桓温、霍光也不是不行。
只要不公然造反篡位，权力给多些又怎样。
李儇早就准备好给李则安封王，只是李则安自己不受罢了。
他轻咳一声，打断了杜让能的话，“杜卿，你有点太放肆了！李卿是忠臣，岂容你见疑，你速速退下！”
李则安有些惊讶地看向李儇，居然懂得保护臣属了，倒是难得。
他笑着说道：“陛下，您对杜平章的回护让臣感动。我只想提醒诸位，昔日安禄山犯上作乱时，安庆宗就在长安，安禄山在乎过么？”
“犯上作乱者，目无纲常，真的在乎妻儿吗？”
李则安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整晕了。
是啊，如果真的造反，扣下老婆孩子有用么？
李则安继续追击，“请陛下恕臣直言之罪。若是我真的造反，就算夫人和存冕都在长安为质，请问谁敢杀他们？”
这句话多少有些不礼貌，但这事是杜让能起的头，李则安往下接也合情合理。
抬手制止杜让能即将慷慨表态的动作，李则安继续说道：“杜平章想说你愿牺牲？恕我直言，届时匹夫一怒，流血漂橹，莫说是你，整个长安都得陪葬。”
“君臣之间若是没有信任，人质当真有用吗？”
杜让能还想说什么，其他大臣却纷纷摇头，让他闭嘴。
李则安看了眼欲言又止的杜让能，转身向李儇拱手，“陛下，臣刚才所言都是在杜平章所提话题下的延伸，臣绝无此意。”
李儇赶紧就坡下驴，表示李则安忠勇无双，断不会如此。
见气氛稍稍缓和，李则安微笑道：“陛下，臣倒是有个主意，除了派人质外，我朝大军出征时还可以派宦官监军。臣见韩公公忠贞不二，倒是监军的合适人选。”
韩全诲脸色大变，身体抖得像筛糠，面对众人目光，他几乎穷尽此生智慧，瞬间想到了最佳的回绝理由。
“陛下，奴婢哪里懂得军略。奴婢听说当年九路大军伐邺，就是因为不设元帅，让宦官鱼朝恩监军，导致朝廷几十万大军被逆贼史思明击败。”
“陛下，君臣相疑，宦官监军自古就是取祸之道。奴婢残缺之躯，死不足惜，却不敢坏陛下的宏图大业啊。”
韩全诲跪在地上，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种荒谬的感觉。
反对宦官监军的见多了，宦官本人强烈反对的还是第一次见。
也是开了眼了。
李则安知道，韩全诲当然不是深明大义，只是单纯怕死，但儇子不知道啊。
他见宦官都如此懂事，也有些恼火杜让能的话。
他长身而起，取下腰间佩剑，朗声说道：
“众卿不必争执，朕意已决。”
“朕决定赐兴唐府君李则安天子剑，授益州道大行台，益州牧，都督剑南诸军事，代天巡守。李卿，请勿负国。”
李则安惊讶地看向李儇。
至少在这一刻，这家伙有点皇帝的样子了。
他走上前去，双手捧过代表皇权的佩剑，语气肃穆，“臣定不辱命。”
总有一天，唐朝会走完自己的使命，体面落幕。
却不必是李儇。
还是让儇子以大唐皇帝的身份退场吧。
第258章 念头通达也就无所谓了
益州道大行台这个官职让众大臣震惊，就连李则安本人也有些懵。
毕竟这个官职在唐朝已经有两百多年没出现过了。
准确数字是两百六十年。
而上一任益州道大行台更是唐太宗李世民。
李儇拿出天子剑，又请出这尘封二百六十年的官职，显然有深意。
李则安抬头看向李儇。
看到的是七分期盼和三分不安。
期盼李则安能如秦王故事，恢复大唐荣光，不安的是大唐荣光恢复之际或许就是他落幕的时候。
这同时也是无声的祈求。
上一任益州道大行台当了皇帝，让前任皇帝安安稳稳做太上皇。
儇子是否有希望李则安放过他的意思，或许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在一片沉静中，李则安捧着天子剑，缓缓退出大殿，这才转身离去。
阳光洒进大殿，驱散了几分隆冬的寒意。
李儇如释重负，微笑着说道：“众位爱卿，请务必配合好大行台，平定川蜀南诏也离不开诸位。”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去，再也不看朝廷众臣一眼。
朝会散去。
杜让能、杨赞图等人次第离开。
杨赞图始终没有和李则安说一句话，也没有表态。
李则安昨天就派人送信，约好今晚共饮，到时再问不迟。
他有些迷惑，李则安到底在做什么，是真的想做郭子仪，还是要做太宗皇帝，他已经看不懂了。
他刚才始终看着李则安的眼睛。
他分不清，根本分不清。
那是一双没有忠奸之别的眼睛。哪怕被杜让能指责也没有忿怒，没有惊恐，平静的仿佛太液池的水。
就好像那些质疑从来不存在。
杨赞图自以为了解李则安，今天却完全看不懂。
但他可以确信一点，李则安有自己的做事原则，更有自己的骄傲。在彻底整治天下秩序之前，他应该不会走最后一步。
至少在那一刻之前，李则安还是忠臣。
杨赞图有些欣慰，也有些自欺欺人。
不是他蠢，只是他舍不得现在的大好局面。
难道不是吗？李则安在外打出的战绩，都是他在朝堂施政的底气。
随着李则安擒斩秦宗权，剿灭叛乱，之前一直表现贤能的七贤王李杰消停多了。
就连李儇本人也好像头脑突然清醒了许多。
在契丹可汗被送到长安后，李儇更是仿佛换了个人，突然就勤奋了。
马球也不打了，酒宴也很少摆了，就连乐舞也不怎么上心了。
李儇的勤政鼓舞了几位宰相，皇帝都振作起来了，他们怎甘落后。
不仅如此，李儇也愿意纳谏了。
杨赞图内心暗暗祈祷，不管是哪位先帝附身在圣人身上，请不要离开，大唐需要这样的君主。
这就是他不懂人性，换李则安肯定秒懂。
哪有那么复杂，以前李儇贪玩摆烂是因为他只能摆烂，干不了其他事。
现在李儇看到挽回黄巢之变耻辱，甚至青史留名的机会，这谁顶得住？
除非是北齐高家，刘宋刘氏这种精神不正常的，大部分华夏皇帝对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
作为天下至尊，皇帝可以享受天下最好的美食、美女、美酒，物质生活优渥。
就因为俯拾可得，这种低端享受满足不了精神需求，所以他们要找精神寄托。
下者，求长生问丹药，纵情享受，把自己玩死，把国家玩残，遗臭万年。
中者，守成有为，差强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