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不动声色地说道:“味道或许差些,但你的菌汤喝多了最多看看小人,我的菌汤喝下肚却要去地府了。”
乌斯林脸色大变,声音微颤,“大帅,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下毒?这是同一锅里出来的,我下毒自己能活吗?”
“那换换呗。”
李则安依然微笑着,但在乌斯林眼中,却像是来自地府的死神,正在挥舞长刃。
他汗如雨下,感受着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嘴唇颤抖着不敢说话。
李则安挥了挥手,他身后的两名保大军士兵将刀收回,但依然对着他,防止他狗急跳墙暴起伤人。
李则安指着盛菌汤的碗,淡淡地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叫它,在我家乡这玩意叫见手青。煮熟之后鲜美无比,但若是火候不够,轻则产生幻觉眼前都是小人,重则神经衰弱而死。”
“乌斯林,我有说错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乌斯林还能说什么,颓然低头,喃喃地说道:“你们赢不了,汉人怎么可能打进杨苴咩城,就连善阐府你们都别想。”
打不下来?拉戟把倒吧,那未来的昆明和大理是怎么来的?
李则安也不和他废话,只是淡淡地说道:“你想活还是想死?”
“杀了我吧。”乌斯林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李则安笑了笑,“你的家人在善阐府?”
乌斯林别过脸去。
李则安心想,若不是有人质在手,乌斯林怎肯冒着生命危险干这种事。
就算毒死他,乌斯林大概率也没机会跑。
堂堂部族首领之子,跑来做死士,显然有说不出的苦衷。
李则安知道此人内心不想死,只是嘴硬,淡定的说道:“你了解我吗?”
“我,我只知道你是唐人的大官,别的都不知道。”见李则安没立即下杀手,乌斯林睁开眼睛,嗫嚅着说道。
李则安给他身后的张归来使了个眼色。
再好的战绩,自吹自擂也没意思。
张归来心领神会,轻咳一声,开始报战绩。
“小子,你听好了,在你面前的是大唐雍国公,兴唐府之主,都督剑南诸军事,益州牧,麾下有大军二十万。自两年前讨伐黄逆以来,讨东方逵,战鹿晏弘,伐秦宗权,击杀敌将数十人,领军斩首数十万。”
“北方的契丹可汗,被我家主公像拎小鸡一样送去长安给皇帝陛下献舞。我家主公功绩不输卫霍,比肩郭李...”
“张归来,我让你简单介绍几句,谁让说这些?”
不输卫霍,比肩郭李,你踏马敢吹我还不敢认呢。
虽然听不懂,但乌斯林大为震撼。
契丹可汗他倒是听说过,听说是和大唐皇帝差不多的大人物,被眼前这个少年将军生擒了吗?
这样的大人物都被击败,杨菩萨又算什么东西呢。
他眼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内心挣扎着。
李则安捕捉到他眼里的希望,微笑着说道:“乌斯林,你的任务已经失败,如果你想救家人,至少该试试和我合作,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坏。”
乌斯林鼓起勇气说道:“我没过门的老婆被杨菩萨抓起来关着,我要救她,你有办法吗?”
李则安心中咯噔一下,轻声问道:“她漂亮吗?”
“她是拓东第一美人。”
李则安心中感慨,那还有救,只是救回来也是残缺之躯,不知乌斯林该如何面对这人间惨剧。
他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杀杨菩萨我来办,其他的我只能尽力而为。”
“我相信您!”
乌斯林兴奋地说道:“我父亲说过,如果一个人考虑兑现诺言,就不敢把话说满,若是不想兑现才会满口答应。您说话就很谨慎,不像杨菩萨,答应的很爽快...”
他的脸色变了。
既然杨菩萨答应的爽快,那就是不打算兑现。
那他老婆岂不是...
他的手颤抖起来,双手抱头,痛苦不堪。
李则安只能看着他,这种事谁都帮不了。
过了不知多久,乌斯林从痛苦中站了起来,咬牙切齿的发出低沉声音。
“大帅,我会尽力救她,若是真救不了,我会为她报仇。”
“大帅请跟我来,我知道一条通往善阐城的小路。”
第274章 凡事往好了想
看着重新燃起希望,一五一十交待了善阐府情况的乌斯林,李则安忽然发现,其实他骨子里是喜欢冒险的。
比起享受美食、美女,他更喜欢纵横驰骋的刺激。
他知道,等他做了皇帝,就不可能这么干了。
到时候再享受美人、美食也不晚,趁着年轻,先狠狠地浪。
无论是李克用还是朱全忠,恐怕都理解不了他不在洛阳过好日子,跑来南诏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作甚。
倒也没什么,就是开疆拓土的欲望按不住了。
中原政权真正对云南地区实施有效统治是元朝以后的事了。之前都是羁縻统治或者干脆是藩属国。
尽管有些喜欢地图开疆的人将这些地区划入版图,但南诏人大抵是不知道他们属于大唐,夜郎国的君主也会好奇的问一句“汉与我孰大?”
倒不是汉唐无雄主,而是统治成本和收益不成正比。
打下这些地区并实施有效统治需要花费的钱太多,而能收回的税实在太少。
很少有君主会接受这种赔本买卖。
但现在情况变了。
得益于南诏统治者的不做人,各地各部族对南诏朝廷的痛恨到了极点,乌斯林是因为家人被胁迫才不得不和朝廷对抗。
从这些天的观察可以看出,很多南方部族也渴望天兵降临解救他们。
有些事坐在长安、洛阳永远无法准确掌握,只有亲临一线才知道深浅。
来一趟南诏就能明白,为何之前唐军数次讨伐都是大败,打赢也无法占领。
首先是这该死的道路。
南诏的道路谈不上好与坏,毕竟大部分城镇之间压根没有道路。
你无法评价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好或者不好。
仅有的几条道路主要是连接羊苴咩城和几个主要府城。
地方城市之间很少有道路连接。
路?人走的多就是路。人不走说明这里没有交通价值,也就没了路。
没有带路党带路,光是走到善阐府就要命了。
有了乌斯林诚心带路,最后三百里并不难走。
在李则安的精心设计下,伏击他们的两千多拓东军被毫无悬念的全歼。
南诏军的战斗力并不强,哪怕是在他们擅长的山林地带,也根本不是保大军精锐的对手。
公平环境下,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保大军可以轻松干碎五个南诏杂兵。
李则安充当诱饵,高思继外围包抄,很快击溃了拓东军。
仅仅损失不到五十人,就将两千多人拿下,的确是场大胜。
但战后处置却有些犯难。
现在已经是都将的张归来提出了简单粗暴的建议。
“全杀了。”
他的理由很简单,在这种地方补给十分不易,哪里养得起俘虏。
这帮人损失不到三百人就集体投降,留着也是吃白饭的,不如杀光。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把“其实也可以做干粮”这句话咽了下去。
不用同类做干粮是保大军的铁律,他可不敢触碰。
张归来和刘平安在清河坞特别行动中立下大功,被选中进入军校短训班学习,出来以后晋升校尉,又在伊阙之战立功,双双晋升都将。
都将之间亦有差别,他们不是普通的都将,而是又被送去中级班进修的将军苗子。
他们也是保大军从底层士兵擢升起来的代表,在保大军内部声名不小。
很多高层都看好他们这批中级班能出一批受保大军精神熏陶的将军。
张归来的建议很好,很多人都附和着,然而李则安却没有急着做决定,而是将目光投向旁边的乌斯林。
“乌斯林,你觉得如何?”
“让他们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吧。”乌斯林淡淡的说着。
南方各部族之间的混战,失败者大多被卖做奴隶,遇到严苛的胜利者也会被处决。
做奴隶和死,都不算好结局,这就是规矩,大家都懂。
哪怕是这些投降的士兵,其实也能想到自己的结局,只是幻想着做奴隶还有让家里赎身的机会罢了。
李则安沉思数秒,微笑着说道:“他们也是被蒙蔽的可怜人,放了吧。”
“都督不可!”张归来焦急万分。
“都督,放了他们,我们的行踪就暴露了。”乌斯林野反对。
李则安却板起面孔说道:“剥夺他们的盔甲和武器,让他们滚,这是命令。”
张归来虽然有许多牢骚,但命令高于一切,他郑重敬礼,然后执行命令去了。
乌斯林不解地看向李则安,“都督,您不打算打善阐府了么?”
他有些慌,毕竟他的未婚妻还在善阐府,若是李则安临时改变主意,以他对杨菩萨的了解,她的遭遇简直无法想象。
看着乌斯林绝望的眼神,李则安微笑着反问道:“乌斯林,我问你,如果你现在是杨菩萨,派出去伏击我的人全部逃了回来,你会怎么想?”
“我怎么知道。”
乌斯林有些恼火,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会猜测都督您没有攻取善阐府的想法吗?”
“或许,但坏人不一定是蠢人,就算他这么想,肯定也会严防死守,不敢怠慢。”
“那我们怎么攻取善阐府?如果不能偷袭的话。”乌斯林是真的急了。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偷袭拿下善阐府。善阐府好歹也是座府城,被偷袭拿下太难了。”
李则安平静地说道:“这三千人毕竟是杨菩萨手下的兵,放他们回去,就算杨菩萨再怎么猜忌,多半也不敢把他们全杀了,否则军心就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