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会指责李则安打算一战清空南诏男丁的做法残忍,这是战争,灭国战争,这种战争哪有仁慈可言。
他甚至隐隐的松了口气。
比起血腥屠戮,他更怕李则安心慈手软,爱惜羽毛,对南诏轻拿轻放,甚至妄图以德服人。
被放过的南诏人会感谢李则安的网开一面吗?断无可能,他们也受过华夏文化熏陶多年,九世之仇犹可报的说法他们也懂。
既然动手,那就往死打。
王之然对李则安更多几分崇敬。
宁可损失个人声名,也要将这场胜仗的收益最大化,这才是一代雄主应有的气魄。
王之然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进入沉思状态。
李则安生平大小战役如数家珍,一幕幕闪过他的脑海,李子兵法十一卷徐徐在虚空展开,他仿佛站在战场之上,双方士兵依次展开,尸山血海狰狞如狱。
在短时间内将战争推演了一遍后,王之然缓缓睁开眼睛,淡定的说道:
“南诏军若以三、四万人出战,我军虽胜但此战惨烈;若以六、万人出战,我军损失虽大但可以承受;若以十万以上人数出战,这将会是场单方面屠杀。”
李则安眉毛一挑,微笑点头,等王之然解释。
“兵法有云,兵贵精而不贵多。南诏国精锐士兵约莫十万,前些年被高将军击败,损失至少五万,就算后续补充,精锐重建也不容易。”
“这些年南诏军有补充有损失,但精锐数量不会超过七万,此前在龙尾关被主公披坚执锐踏平,斩杀近三万,现在能维持的精锐不会超过四万。”
“敌军人数超过四万越多,说明混进来的水分越多,我军获胜越是简单。”
见李则安点头赞许,王之然的自信被点燃,身为当世最像李则安的指挥官,他摇晃羽扇侃侃而谈。
哦对,摇羽扇这个习惯也是从李则安那里学来的。
哪怕冬天他也喜欢摇,总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头脑清晰,思维敏捷。
“若是南诏人达到六七万,则说明他们悉数征调城中男丁,这些人所在的军阵就是突破口。只要明日试探出敌军薄弱处,便可以纵马驰骋,一战而定,然后放开一条看似生路的死亡之路,便可尽戮南诏人于洱海之畔。”
“若是南诏大军数量超过十万,说明他们连老弱甚至妇女都编入军队,根本不需要什么战术,保持阵列等候至中午,敌军必乱,然后就是屠杀了。”
李则安哈哈大笑道:“之然所想与我差不多,既然你思路如此清晰,明日决战就由你担任主帅,我来做捅穿敌人阵列的利刃。”
王之然连忙收起羽扇,向李则安拱手应道:“正要如此。虽然我军猛将如云,但唯有主公能以一千骑兵踏平敌阵。”
李则安哈哈大笑,这话他爱听。
虽然他知道齐克让、张承范、史敬思、拓跋国忠、拓跋彪、王彦章、高万兴、杨师厚、华洪等人应该也可以,但没有人比他更能鼓舞士气。
还是王之然来的好啊,要不然他虽然能想起来自己是怎么指挥打仗的,但总得需要些时间。
不愧是军师,最懂我。
正如王之然分析,以李则安的身经百战和威望,这一仗其实根本没什么悬念,因为隆舜真的会带十万人出来送。
哪怕他直接带队莽都是稳赢。
李则安看了看王之然,轻声说道:“之然,那个兵法有没有最新版?我忽然有些好奇想看看。”
只是好奇,绝不是一时半会想不起自己的战争风格。
一提起兵法,王之然瞬间精神起来,“有的,主公。兵法我都是随身携带,并随时补充完善。您奇袭善阐府和龙尾关大捷的战役都收录了,不但对第十一卷奇袭篇的内容进行了补充,还对前十卷进行了完善。”
王之然取出手书的兵法,双手奉上,神情肃穆。
面对他心目中的天下第一名将李则安,他始终保持着敬畏之心。偶尔心中起的疑惑也会被“你能比主公更懂打仗”的坚定信念粉碎。
王之然没有意识到,他写的《李子兵法》并不是李则安的真实水平,而是加入他脑补的成分和白月光滤镜双重美化后的产物。
以至于李则安看了几眼都有些懵。
原来我是这么打仗的?
爷真厉害。
认真读完《李子兵法》不知道几点零的最新版,李则安对这个叫李则安的名将充满崇敬。
都叫李则安,怎么人家打仗思路就这么清晰呢。
不对,我好像就是李则安吧?
李则安背后微微冒汗,他当然知道这份兵法里融合了太多其他要素。
比如王之然自己的想法,还有王之然脑补的他。
他咬牙说道:“之然,这本兵法的完整版,暂时不能外传。就算是简略版,也只能在晋级将军的高级培训班严控使用。”
王之然连忙点头,“主公放心,初级班和中级班会使用其他教材,这本完整版除非您同意不会外传,我有分寸的。”
李则安长出一口气,这本兵法若是落入别人手中,真是要他半条命。
人果然要不断学习,如果不进步,根本干不过王之然脑补出来带滤镜的自己。
他可不想变成大号李克用,全靠外置大脑打仗。
又寒暄几句后,王之然离开李则安的房间,仰头看向满天星斗,唇角含笑。
他刚才没有在李则安身上感受到哪怕一丝杀意。
完全没有。
他深知这样一份几乎将李则安扒开揉碎研究的兵法对李则安的克制有多大。
若是换做曹操这样的枭雄,哪怕只是猜忌,他多半也会被找个借口弄死。
但李则安不会。
所以他是英雄,不是枭雄。
既然是英雄,就不该背负屠戮十万人的骂名。
苦一苦主公,明日带队冲锋吧,这尽戮敌人不留活口的命令,我来下。
日后的史书只会将我王之然当做贾诩般的毒士,无损主公英明。
君以国士遇我,我必国士报之。
唯有如此,才能报培养信任之恩。
第285章 孙武附身?
太阳照常升起,人间的杀戮在它面前宛如蚂蚁玩闹,不会让升起速度减慢半分。
洱海边,两军对擂。
此战若败,对大唐来说或许不算伤筋动骨,但对南诏来说就是灭国之厄。
南诏和唐的体量差的实在太多。
唐朝可以输无数次,他们根本输不起。
几年前被高骈暴打的恶果此刻正在显现,蒙隆舜为了拼凑大军,不但将城中壮丁全部拉走,连官员们的家丁都不放过,甚至连老弱全部编入军阵。
就这还嫌不够,他还征调了一万多名身体健康的妇女编入军队。
面对武将们的反对,他断然回绝,“朕知道他们并非精锐,但朕只是让他们当肉盾消耗唐军,连这都无法理解,朕怀疑尔等是否知兵。”
将军们瞬间哑口无言,皇帝已经这样断言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就这样,蒙隆舜带出城的士兵不是四万,不是六万,不是七万,也不是十万,而是十一万五千人。
根据情报,唐军主力只有两万人。
十一万对两万,如此巨大的优势让他志得意满。
他仰慕中原文化,也读过孙子兵法,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的道理他都懂。
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胜利,只是怀疑将军们的水平。
兵曹参事段实,三万大军出关,精锐一日尽丧,无能!
段实尚且如此,别的将军在他眼中更加不堪。
笃定这些将军无能,将军们反对在他看来就是赞美。
就这样,南诏皇帝带着庞大的军队列阵于洱海之畔,准备决战。
因为人数太多,而且有很多人都是凑数的,非但没有盔甲,甚至连基本的队列都走不明白。
隆舜皇帝见军阵迟迟无法列好,居然派使者告知李则安,希望对方给他时间列阵。
将军们都傻眼了,这是人类能干出来的事?
但更让他们怀疑人生的是唐军居然同意了。
唐军不但同意,还非常大度的给了隆舜皇帝两个时辰布阵。
“巳时末,大军至。彼时若不成阵列,再无情面。”
这就是唐军的答复。
大概就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发动总攻,给南诏军最后的准备时间。
这当然是王之然的决断。
他看到南诏军乱烘烘的军阵后,目瞪口呆,甚至有些同情。
灭国之战居然赢的如此儿戏,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评价。
但无所谓,史官会非常严肃的记录下这一战的结果。
他面无表情的下达命令,让各路军队严阵以待。
屠杀很无趣,但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巳时末,虽然南诏军外围的军阵还有些乱哄哄的,但唐军已经如约赶到了。
高坐战象之上的蒙隆舜没有穿盔甲,而是穿着南诏皇室只有在节日时才穿的盛装。
三千战象都列阵在他面前,这是他最大的底牌。
在他身边,是两万多禁军,这也是南诏国最后的精锐。
王之然还是高估了南诏人。
他本以为南诏禁军还剩四万,然而这些年蒙隆舜因为搜刮各部族,导致南蛮诸部多有反抗,为了镇压这些人,禁军损失不小。
之前让段实率军三万出征,隆舜也是下了血本了。
虽然他好色荒淫,宠信小人,但他并非蠢人,至少知道谁能用。段实是南诏第一名将,不用他还能用谁。
然而段实败了,败得干脆利落,而且将三万禁军送完了。
这也导致隆舜不得不征召城中壮丁甚至弱丁、妇女加入军队凑数。
隆舜自以为很懂军事,其实完全不懂。他带三万人出来莽一波虽然胜率很低但绝不为零。
他带十一万五千人出来,王之然只觉得胜之不武。
胜之不武也得胜!
王之然冷漠地下达着一道道命令。
首先把李则安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