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298节

  李则安来的很快,这家伙居然还穿着全套铠甲,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武人般。

  皇后怔了怔,不等李则安施礼就赶紧出声,“国公不必执于虚礼,来人,赐座。”

  唐朝的盔甲工艺其实很不错,就算是穿甲胄也不至于行动不便,李则安也没和皇后客气,大大方方坐下,然后将手中的盒子交给太监,转呈给皇后。

  皇后打开盒子,里边是一只造型奇特的金钗,她有些不解,这是何意?

  李则安毕竟是臣,给皇后送首饰多少有些轻佻了。

  皇后有些后悔,或许她就不该让皇帝在紫兰殿看着。

  万一李则安兽性大发,直接把她拦腰抱起往紫兰殿走,难道要让皇帝躲在床底吗?

  换做以前她倒是不会怀疑李则安,但李则安在南诏真的干过这种事,所以她心慌。

  就在皇后慌乱时,李则安一句话安定了她的心情。

  “皇后殿下,这枚金簪是南诏伪帝世隆被宫人暗杀时的凶器。”

  李则安简单解释了一下,“世隆荒淫无道,冤死于妇人之手,导致南诏国运走衰,最终为我所灭。如果南诏国自己不出问题,即便以我大唐之威,想要拿下这样百万人口的大国也殊为不易。”

  皇后隐约听懂了些,但还是咬唇问道:“都督提这事是担忧陛下广纳后宫,最终祸乱国家吗?”

  “并非如此,是否纳后宫,纳多少人,是由陛下和您决定的,我是外臣,当然无权置喙,我只是担心陛下安危。”

  皇后心尖一颤,想起了太卜令李观星的弃官逃跑,甚至不敢和李则安对视。

  “自铲除田令孜,由陛下执掌朝政后,朝廷上下风气好转,我大唐国运蒸蒸日上,然而总有宵小不愿见到这些。”

  “陛下龙体安康,身边都是忠臣良将,这些都无需担忧,臣思来想去,只有似这般以金簪谋害才有可能威胁陛下。”

  看着李则安清彻的双眸,皇后非常确信,李则安是真的希望皇帝安然无恙。

  说来也是唏嘘,执掌大半兵权的李则安是对皇帝最大的威胁,皇后和李儇甚至被吓到想主动放弃权力自保,然而李则安虽然不肯放弃兵权,却也没有任何犯上作乱行为。

  说他是忠臣,他不肯放下核心权力。

  说他不忠,那更是昧着良心胡说八道。

  不管怎样,至少在保护李儇方面,他们是完全一致的。

  皇后起身向李则安行礼,“都督善意,本宫感激不尽,请放心,我会保护好陛下。凡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女子,必须严格审查,若出身不清白者,立即弃用。”

  李则安长出一口气,微笑说道:“我这番话虽无人臣之礼,但拳拳之心日月可鉴,既然殿下知晓,臣告退。”

  转身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补充道:“受人大恩者固然不可信,与人有深仇者也有嫌疑,苦肉计虽然古老,但很好用。”

  皇后恍然大悟,李则安的确提醒了她,她好像听宫女说过,最近皇帝常翻牌子的兰美人全家被某个王爷残害,很可怜,所以皇帝去她那里的次数不少。

  当时她觉得兰美人最多是想接近皇帝为家人报仇,现在想想惊出一身冷汗。

  与亲王有血仇者为何会在后宫?

  这里边肯定有问题!

  皇后吓得脚都快软了,顾不上体统,一路小跑着进入紫兰殿。

  站在紫兰殿楼台上的李儇纳闷的看着李则安,他有些不明白李则安为何要单独觐见皇后,但他远望发现只是来说话,更加不解了。

  看着奔来的皇后,李儇赶紧扶住她,微笑着问道:“朕见行舟带来一个盒子,可是什么稀罕物?”

  “是南诏伪帝世隆妃子的金簪。”皇后声音发颤。

  “行舟有心了。”李儇也没多想,以为李则安想给皇后送点礼物,拉近关系。

  然而皇后下句话就让他背后发凉。

  “陛下,则安说有人可能要谋害你。”

  “谁如此大胆?”李儇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将李则安的话转述一遍,又将南诏金簪取出,看着那刻意削尖的簪头,额头都是冷汗。

  “兰美人有一只家里带来的金簪,和这支金簪很像。”

  李儇恨意冲天,怒吼道:“反了,反了,竟敢谋害朕!幸赖有行舟提醒,否则朕性命不保矣。”

  皇后握着他的手,柔声说道:“陛下,兰美人背后的主使者应该是在等行舟离开京城再动手,若是行舟在,他胆子再大也不敢。”

  李儇点点头,赞同皇后的看法,“婉清,你说的对,但行舟要外出征战,为国家开疆拓土,总不能始终守在朕身边吧。”

  “我们要以雷霆之威斩断黑手,将幕后之人挖出。当然,这事也不能着急,要等行舟离开京城再动手。”

  皇后冷声说道。

  有人已经将黑手伸向她的夫君,伸向大唐皇帝,她岂能不怒。

  李儇怒完又陷入茫然,“这段时间朕该怎么办?”

  “陛下,我们先不动声色暗中调查,兰美人究竟是怎么混入后宫,又怎么恰好出现在您面前,将曼妙身姿展现在您面前,让您流连忘返。”

  “咳咳,婉清,朕知错了。”李儇脸上有些挂不住。

  “陛下,您言重了,后宫妃嫔就是来伺候您的,您临幸她们既是她们的幸事,也是国家的幸事。臣妾在兴元时受了惊吓,虽然诞下安儿,但很难再生育,正需要姐妹们为陛下延续龙种。”

  皇后认真的说道:“陛下当日没有将臣妾推出斩首,彰显宽容仁慈,臣妾早就立誓此生只属于陛下。我只是担忧陛下身边混进坏人。”

  李儇沉默片刻,瞬间做出决断,“以后谁能接近我,全由婉清你来决定,这后宫我只能信的过你。”

  “陛下言重了,行舟还说过,杨、韩两位公公都是忠贞之人,可以信赖。”

  这回轮到李儇惊讶了,“朕还以为韩公公和行舟有私怨呢,没想到行舟居然如此相信他?”

  皇后淡淡的说道:“私怨多半是有的,但行舟不会因私废公。”

  李儇想到了孔纬和杜让能这两个总是和李则安唱反调的家伙,唇角微微上扬。

  “你说的对,行舟常与孔、杜二人争执,但都是就事论事,他私下对两位平章的评价也很高。”

  皇后挽着李儇的手臂,柔声说道:“李都督就是陛下的郭子仪、李光弼,这是陛下之福,也是国家之幸啊。”

  走出宫门的李则安正好迎面碰见孔纬,两人的身形都滞了一下,同时停下脚步。

  孔纬猛地反应过来李则安的官职爵位在他之上,赶紧先行礼。

  “见过大都督。”

  “见过平章。”

  李则安的动作虽然晚一点,但他速度快,两人拱手作揖的动作几乎同时完成。

  毕竟都是朝廷重臣,孔纬虽然常和李则安唱反调,表面团结还是要维持的。

  他笑呵呵的随口问道:“都督进宫可是有要事?”

  “没什么,只是出征在即,和陛下道别。”

  “您不是要去西北么,不等春暖花开就要走?”孔纬有些惊讶。

  “平章都想不到,胡人恐怕更想不到。”李则安淡定的说着。

  见完皇后,他突然改主意了。

  该防的都防了,若是后天努力敌不过天数,那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说老天要收人谁也拦不住。

  之前他想留在长安是防备有宵小作乱,但转念一想他也不可能永远镇守长安,终究还是要出去打仗的,也就不再执着了。

  和孔纬寒暄几句,李则安没有回国公府,而是找到了杨赞图。

  “赞图,我要走了。”

  “去哪儿?我不是劝你别去河东么,怎么还要去?”杨赞图下意识的以为李则安要去河东见李克用,连忙劝阻。

  “则安,今时不同往日,我知道你和李克用情同手足,但你权势已在他之上,他心里能舒服吗?”

  “就算他能接受,他麾下的文臣武将能接受吗?他的谋主可不是盖寓这类庸人。”

  那是,现在的谋主是你哥,你最了解他的能力。

  李则安笑着说道:“你说的对,我不去河东。但会修书一封向克用大兄示好。若有他支持,天下很快就能平定。”

  这真不是开玩笑,若是李克用和他一条心,两路大兵齐出,削藩易如反掌。

  但他也知道,他和李克用的关系随着他收缴七支旌节回京起就变了,再加上杨赞禹入主河东,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没办法,河东集团猛将如云,大家都想升官发财,都想做开国元勋,李克用也没法独断专行。

  别说是河东集团,就是保大集团也是如此。

  等他削平诸侯,就算想效仿郭子仪也没有机会。说不定哪天睡梦中被人一把薅起来黄袍就加身了。

  杨赞图向他介绍过杨赞禹的行事风格,他更是不会心存幻想。

  他去河东,李克用不见得愿意弄他,但杨赞禹多半不会放过他。

  他没法怪责杨赞禹,毕竟各为其主,如果他在河东被人一刀砍了,只能怪自己太天真不懂政治。

  所以杨赞图才会拼命劝阻他本人去河东。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兄长。

  既然李则安不犯幼稚病,杨赞图当然愿意做代笔。

  很快,寄去河东的书信就写好了,除了签名都是杨赞图手书。

  看着这遒劲大气的行书字体,李则安叹息道:“有点舍不得给河东了,我能不能找人誊抄一份,把原本留着。”

  杨赞图本想板着面孔,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你忙,但好歹抽点时间练练字吧,你去西北谁替你写?”

  “这你不用管,我就不信军中找不出会书法的。我稍作准备,明天一早出发,在秦州和朱邪国忠汇合,先给回鹘人拜个晚年。”

  杨赞图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应该是很难得的回忆。你专门来找我,总不能只是写封信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把天市垣主力留在长安,归你指挥。如果宫中出事,你务必保住皇后和皇子,将他们送去洛阳。新皇拥立,你不可表态。”

  杨赞图脸色大变,声音颤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观星虽然人品极差,但他算卦很准,他弃官逃跑,我总觉得不安。赞图,这事我没法和别人说,只能靠你了。”

  李则安抓着他的手,用力握着,沉声说道:“我的家眷会立即离开长安,弟妹也送去洛阳吧,那里安全。”

  杨赞图更慌了,眼神也有些涣散,“事已至此了吗?”

  李则安用力点头,“长安有我的兵,没人敢在这里造反。大神医检查过,陛下身体也很健康,杨复恭和韩全诲我都交代过,他们不敢作乱。能防的我都防了,如果这都防不住,只能说是天要亡大唐了。”

  若是平时李则安说这种话,杨赞图肯定不愿意听,但现在看着李则安凝重的表情,他唯有点头。

  “则安,在外人面前我不会质疑你,可我不明白,为何执意对西北用兵?”杨赞图忍不住问道。

  在他看来,只要李则安不远离长安,纵有宵小也未必敢动手。

  李则安沉声说道:“因为没有时间了。关外群雄互相争斗,不出十年必定出蛊王,届时再出关就晚了,我必须在他们杀出蛊王前平定西北,以绝后患。”

  “还有一点,归义军与朝廷断绝往来,孤忠西北百余年。是国家对不起他们,如此忠勇义士都不能被保全,哪里还有什么国运。”

  “出征西北既是为国家延续国运,也是为陛下延续些运数。尽人事听天命,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李则安说这话虽然有些唱高调,但也是事实。归义军忠勇无双,大唐亡了还在为国家镇守西北,这份忠义放眼华夏五千年都很难找出第二份。

  连归义军都保不住,大唐不亡才有鬼了。

  如果国家有命数,他开拓西北,救回忠义军,多半能为国家积累国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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