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微笑着摇头,“赞图,我怎会骗你,我真的不知道。”
“身为诱饵,你连伏击地点在哪都不知道?”这回轮到杨赞图目瞪口呆了。
“对啊,不知道。”
李则安倒是理直气壮,“我只知道肯定是在县地界内动手。毕竟出了县就是长安县管辖范围,在皇城截杀学子,一般人不敢的。”
“这也不是一般人啊。好吧,那应该是今天晚上,趁我们宿营时动手。”
“如果我们不宿营,或者不按他们预想的位置宿营呢?”李则安反问道。
“直接赶夜路吗?”杨赞图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对,直接赶夜路。我们的最主要目的还是保护学子,充当诱饵伏击马家堡的人只是次要目标。前半夜不宿营也是为了打乱敌人部署的。总之一切看张将军发挥,我们只管赶路,后半夜宿营便是。”
“你把命都押上去了,这么信任他么?”杨赞图并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我都不知道在哪宿营,马家堡的人更不会知道,这就是此战全胜的关键,我们的行军路线和速度张将军非常清楚,他自会做出安排。”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敌人出现时撑住,等到张将军完成合围。”
夜间赶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光是安抚这些学子们就是一番功夫,李则安毕竟不是来得罪人的,也不能直接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他们走路。
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些人哄上路,队伍继续向前进。
眼看着距离县和长安交界处只剩五六里时,学子们终于撑不住,开始叫苦连天。
这次李则安没有拒绝他们,命令队伍停下来扎营,但他并没有按照惯例选择依山傍水的地方,而是选择了一块开阔地。
宿营之前,他还亲自带领几名骑兵侦查周围,掌握周遭地形。
做好一切准备后,他没有卸甲,而是挨着营帐坐下看月亮。
直觉告诉他,马家堡的人一定会出现。
很难相信一个维持两千多私兵的人满足于区区县团练使的位置,尤其是他们的老大还在黄巢手下当过官。
他们肯定不甘心在乱世庸庸碌碌,而他们接近长安权力中心的最大障碍就是隔壁县的杜家庄。
杜家庄和齐家庄差不多,与周围十里八乡组建武装,共同进退,要说老杜没有政治野心也是假的,但他做事地道多了。
至少不会明着打家劫舍,而是在规则内巧取豪夺。
在李则安眼中,老杜家至少是遵守游戏规则的,而马家堡就是还没发育好的黄巢,是秩序的破坏者。
独自守夜的李则安正在沉思时,猛地一个激灵,觉察到风中传来一阵阵躁动,就像上源驿那天晚上一样。
他弯弓搭箭,这次准备的不是普通箭矢,而是火箭。
沾满火油的火箭飞射而出,同时吹响哨子,划破夜的宁静。
后半夜正是人精力最差的时候,护学卫和马家堡的人马仿佛赛跑般折腾了大半夜,都有些疲惫,他们就这样接触了。
李则安的火箭只是在空中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线,标记着敌人的位置。
今晚月色明亮,能看清敌人的大致情况。
他连续吹响含在口中的哨子,下达着命令。
同时他将第二支火箭径直射向天空。他在给张承范发出信号,他已接敌,接下来就看张将军的了。
这是他和张承范的约定。
他只管行军,后半夜宿营,伏击的方式完全由张承范自主掌握。
这个时代没有无线电,部队协调非常不易,战场上有很多优秀想法都会因为沟通不畅成为笑话。
护学卫是支新军,必须做减法,越简单越好。
伏击战的整体方案是李则安提出的,他和五十名护学卫扮演诱饵,按照预定程序匀速移动,指挥协调都交给张承范。
这样省了张承范和他之间来回传递消息的时间,让指挥效率大大提高。
这种战法,别说马家堡的人想不到,这个时代的军队根本做不到。
谁也想不到主帅会亲自充当诱饵。
主帅当诱饵的好处有很多,但有个致命的坏处,那就是主帅阵亡就完蛋。
这种战法,还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做中心开花。
他相信自己不会失败,因为他不是张灵甫,张承范也不是李天霞。
“车悬战法!”
李则安下达了命令。
车悬阵是一种操作难度巨大但收益也很大的战法,车悬阵又分为主要由近战士兵组成的大车悬阵和完全由弓骑兵组成的移动车悬阵。
后者难度更高,只有素质极高的骑兵才能实施。
沙陀精锐恰好可以。
车悬阵启动,三十名骑兵加上李则安和杨赞图,开始绕着轴心骑马跑圈,在绕圈的同时不断移动,拉扯敌人,疯狂放箭。
这就是车悬阵的难点。
从阵法启动开始就不能停下,必须始终保持旋转,并在旋转中精确射击。
车悬阵一旦启动,对轻步兵和轻骑兵简直就是屠杀。
想打打不过,想追追不上。
以杨赞图为圆心,车悬阵启动。
李则安这个最强爆点,并没有入阵,而是作为骑兵和步兵之间的自由人,自由选择行动路线。
马家堡虽然组建了两百名骑兵,但这些人更像骑马步兵,和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沙陀骑兵根本没有可比性。
简直就像童稚被壮汉蹂躏。
月色下,马家堡的两百名骑兵成了活靶子,伴随着惨叫声不断落马。
沙陀精锐凭借多年以来的配合轻松布阵杀敌,他们却还像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
第一轮冲突,马家堡骑兵完败,抛下至少五十具尸体,狼狈逃窜,而沙陀骑兵这边甚至是零伤亡。
老虎遛狗,能有什么伤亡。
李则安见敌人撤退,立即带领手下上去补刀。
此时惊魂未定的学子们爬出马车,正好看到这血腥的一幕,都看的目瞪口呆。
“活,活着的人也不俘虏,直接杀了吗?不,不对,这些狗东西不是好人,他们是匪徒,该杀!”
“使君做得对。”
一名学子喃喃的说着,双手奇迹般的停止了颤抖。
见敌人被击退,学子们欢呼雀跃,与有荣焉,然而李泽安的怒吼却像雷霆般在耳畔响起。
“全体下车,退至山脚背山结阵,给每个人都发武器,准备战斗!”
马家堡吃了大亏,精心培养的骑兵折损严重,就算之前只是想试探,现在也不得不全力进攻。
像马家堡这样穷凶极恶的贼窝,只能打顺风局,一旦吃了败仗,大家就会生出“马大哥行不行”的灵魂拷问。
这种拷问在这个时代往往伴随着“既然马大哥不行,我们砍了他换个大哥”的下一步动作。
为平息拷问,马家堡只能全军出击,挽回败局。
学子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天神下凡般的李则安,“使君神威,我等佩服!”
神威吗?如果你们知道天神下凡的使君现在最多能指挥百人左右,做个哨官,不知道还能崇拜的起来吗?
幸好,护学军有名将。
面对黄巢几十万大军都面不改色的张承范,收拾这几个小蟊贼易如反掌。
坚定守住,张将军自有办法。
只要别学马谡上山,守就对了。
第41章 谁还没点利益追求了
来不及为这场小遭遇战的胜利喜悦,李则安迅速选定地点,指挥护学队伍靠山布置简单的防御阵地。
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虽然马家堡的先锋骑兵虽然被击退,但他们很快就会带着步兵赶来追杀。
行踪已经暴露,夜间行军不确定性太大,体力消耗更是夸张,带着惊惧之心走一晚上很可能还没天亮队伍就崩了。
毕竟这支队伍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成分更是相当复杂。除了沙陀骑兵素质过硬,护学卫士兵经验不足,学子们并无战力,杜家庄家丁也只会保护杜轩朗。
这种组成混乱的队伍在野外简直就是肥羊,唯有扎营防守。
李则安当机立断,按照和张承范的约定遇袭后就近依山防御,并放出信号。
他选定的临时营地在山前水侧,只需要防御两个方向,又将西侧的一片疏林砍倒,将树木拖来构建防御阵地,同时防止敌人火攻。
虽然是初次单独领兵,但他的理论军事水平很高,绝不会效法马谡半山扎营。
他当然相信张承范,但万一出现意外需要多坚守几天呢?山脚扎营有依靠有活水,上山可就真是等死了。
看过错题集的李则安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现在他手下的军队有沙陀骑兵三十人,护学卫一等甲士二十人,再加上随队护送杜轩朗的五十多人,以及十七名学子,队伍总共一百多人。
这几乎是他的指挥能力上限。
而且这一百多人成分复杂,各怀心思,指挥难度并不低。
借着月色,李则安略一思索,做出决断。
他先找到杨赞图和沙陀骑兵带队的伙长史敬威,此人是史敬存、史敬思同族兄弟,身手不俗,为人敦厚忠实。
李则安给他的命令很简单。
“敬威,你率领全部骑兵,和杨赞图一起在外围巡弋,除非有绝对战机,不得与敌人短兵相接,以弓箭袭扰敌侧后,让敌人无法全力进攻。此战需要你自主判断,是对你的考验,打得好升你做校尉!”
“遵命!”
军制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伙,五伙为一队,是军队的基本构成。队正也叫队头,是七品武官,属于基层军官,队正再往上就是五六品的各种校尉了。
史敬威跟随李则安之前是个伙长,跟随李则安后因身手不俗被提拔为队正,现在居然有再升的机会,自然是激动不已。
他毕竟比史敬思年龄大,表面上维持着平静,还能想到关键问题,“若情况不对,使君遭遇危机,某拼上姓名也必折返营救使君。”
“不,唯独这一点你不能自作主张。如果我希望你不要远离,会挂出黄旗,如果需要你来救,会挂出红旗。”
“遵命!”史敬威是职业军人,虽然脑子不太灵活,但李则安这次带他出来就是看重他的敦厚朴实,不自作主张。
杨赞图回身看向李则安,他没有大声嚷嚷“我要和使君同生共死,我不走”这种动摇军心的批话,这是军队,不是过家家。
但无论什么情况他都会折返营救李则安。他甚至隐隐有些渴望有这种机会。
骑兵队离开营地,让学子们有些慌张,有不少人急不可耐的嚷嚷起来。
“使君在哪?”
“使君跟着骑兵跑了,我都看到杨赞图在骑兵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