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3节

  “完了,我们成弃子了,姓李的误我!”

  “我还有家人,我不想死。”

  李则安忍不住想笑,您瞧瞧,人还在呢,只是没吱声,就从使君降成姓李的了。

  不过无所谓,咱大唐圣人还姓李呢,李是国姓,不算骂人,原谅了。

  他轻咳一声,出现在学子们身后,“怎么,这么想我?一时三刻不见,哪个嚷嚷着要见我?”

  背后说人被当面撞破,这场面就有些尴尬了。

  好在是晚上,面皮通红也不虞被发现。

  李则安这样出现,倒是引起一阵哄笑,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学子们都在笑着缓解尴尬,只有杜轩朗笑不出来,他看着李则安,轻声说道:

  “则安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正要和轩朗兄说话,那就这边来。”

  杜轩朗可不是普通学子,他的护卫人员也有几十人,他若是不配合,只会成为不安定因素。

  两人来到营地一角,确认周围无人,他压低声音问道:“这都在使君的算计中?”

  “谈不上算计,我只是放了个鱼钩,有人咬钩罢了。”

  “使君以身为饵,这份气魄轩朗佩服。”杜轩朗既没有气恼,也没有嚷嚷,反倒是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使君可否允许我放只信鸽回家?”

  “当然可以,但事关全体学子安危,我必须检查书信内容。”

  李则安的要求很合理,杜轩朗没有拒绝,他取出绢布,用随身携带的朱砂在上边写下几个字。

  “鱼上钩了。”

  “这样可以吗?”杜轩朗笑着看向李则安。

  李则安眯起眼睛,“原来如此,这是轩朗兄的主意还是令尊的主意?”

  “谈不上是谁的主意,我倒是没有猜出使君的意图,只是觉得我们这样高调离开,以马家堡对我杜家庄的忌惮、痛恨,不该放过这样的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有种距离被拉近的感觉。

  李则安固然满是心眼,杜轩朗亦不是什么单纯学子。

  他们都有自己的打算。

  李则安并不会幼稚到指责对方,大家都在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他的诱饵名单有杜轩朗,老杜家利用他做诱饵有何不可。

  “使君,只要轩朗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弃使君而去。”杜轩朗放飞信鸽,看着李则安的眼睛,郑重说道。

  能在夜间辨认方向飞行的信鸽价格不菲,训练难度巨大,杜家庄居然有这种配置,其心果然不小。

  比起声名狼藉的马家匪帮,李则安觉得杜家才是深藏不露。

  在乱世中拉起队伍还爱惜羽毛的,说没有政治野心谁信。但李则安并不在意,他甚至觉得未来双方有合作空间。

  他愿意和任何人做生意。

  前提是人类。

  像秦宗权、孙儒这种美食家还有马家匪帮这种恶贯满盈的畜生不算。

  杜轩朗的话虽然说的很硬,其实隐隐带着几分乞求,翻译过来就是,“哥,我绝对不会临阵脱逃,你也不能扔下我。”

  当然,文化人说话不能像绿林大哥,得含蓄,李则安也郑重回应,“我会与轩朗兄并肩战斗,共同进退。”

  杜轩朗长出一口气,唇角微微上扬,拱手为礼,“谢则安兄。”

  “你我既是同年,又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何来谢字?”

  “则安兄说的好,那就让家父摆酒设宴亲自道谢吧。”杜轩朗和李则安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和聪明人交流就是轻松。

  毕竟是直接受益者,杜轩朗也不能什么都不表示,他向李则安保证,以他和杜家在县的威望,十七名学子会坚守到最后一刻,不会擅自行动。

  “除非他们这辈子都不回县。”

  好家伙,这就是地头蛇的气势吗?李则安笑而不语。

  也许是觉得这话说的太霸道,杜轩朗赶紧往回找补,“我的意思是,我辈读书人当懂的礼义廉耻,决不能出卖同年苟活。”

  “没错,轩朗兄说的对。敌人应该快要来了,让我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好教这帮匪徒知晓,我大唐的读书人不是好惹的。”

第42章 贼头的头

  寅时三刻,黎明将至。

  这是人在一天中最疲惫,注意力最涣散的时候。

  马家匪军很会挑时间,进攻如期而至。

  然而他们的进攻非常不顺利,本想用弓箭先消耗一波,在史敬威率领的更加灵活的轻骑兵弓箭骚扰下根本无法施展。

  在高坡督战的马家三兄弟观察着战场,都有些恼火。

  还没正式接敌,就先后损失几十名骑兵和十几名弓箭手,实在窝火,而且这都是他们精心培养的精锐。

  “不能再拖了,二哥,带大伙儿冲吧!只要冲上去,近战接敌,他们就不敢随便放箭了。”

  脾气暴躁的老四马存义大声嚷嚷着,攥紧了手里的长弓,眼睛瞪的仿佛牛蛋。

  老二马存孝阴沉着脸看向老三马存仁,“三弟怎么说?”

  “二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说他们这几十个人能抗住我们上千兄弟冲杀吗?”

  “挡不住。这里又不是什么坚固城池,甚至连个营寨都算不上,兄弟们只要并肩子上最多一炷香功夫就能砍光他们。”

  马存仁轻哼一声,“问题就在这,二哥。你看到站在马车后边的那个人了吗?”

  “你说的是李则安那小兔崽子?”

  “没错,就是他,此人进长安后,呼风唤雨,也不知走了谁的关系,居然混到个狗屁护学使,足见此人狡诈。”

  “你的意思是,有诈?”老二马存孝沉声问道。

  “这还用说嘛,三哥说的对,这种坏鬼书生满肚子都是坏水,狡猾着呢。呃,三哥我没说你,你是足智多谋。”

  “好了,老三,老四,我知道你们的意思,这定是李则安这小兔崽子的阴谋,我们绝不能轻易全军出动。”

  马存孝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老四,你箭术出众,你带骑兵和那帮沙陀蛮子在外边捉迷藏,记住不让他们干扰主战场即可。”

  “剩下的兄弟分成五队,轮番攻击,不给李则安这小兔崽子喘息机会。除非确定他没有后手,我和存仁不能轻易出动。”

  “二哥英明,就这么办!”老三马存仁心中的阴翳始终没有散去,但二哥的布置挑不出什么毛病,他没法阻止。

  马家堡总共两千人,这次带出来了一千五百,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回去吧,那样队伍的人心就得散了,队伍也没法带了。

  匪徒是这样的,一盘散沙,只能打顺风局,一旦逆风立马分行李吃散伙饭。

  马存仁很清楚这点,他非常渴望洗白上岸,摇身一变成为大唐官员,但在这之前,他还得依靠这帮盗匪。

  时不我待,他必须抢在西川圣人和田阿父回长安前有所作为,否则就晚了。

  第一队马家匪军出动了,这队人马约莫三百人,由马家族人马存善带领,气势汹汹的冲向护学卫临时营寨。

  人如其名,马存善自然是一点善念都没有,特别喜欢用刑折磨人。

  他也是马家堡第三高手,身手仅次于马存孝和马存义,生来牛高马大,体格粗壮,擅使长柄战斧,走的是大力猛将路子。

  站在人群中的李则安第一时间锁定了马存善,眯起了眼睛。

  硕大的头颅,斩起来才有劲。

  “轩朗兄,等会为我掠阵,我亲斩此贼。”

  “则安兄别冲动,此人名唤马存善,手段残忍,性格暴烈,力大无穷,不如先让士兵消耗再说。”

  “哈哈,我们的士兵可不是他的对手,我来收拾他。”

  李则安傲然昂首,“比起宣武军的骄兵悍将,几个匪人又算什么东西。”

  消耗,咱也得有兵可耗才行,这里拢共才几个人?

  杜轩朗想起李则安的成名战,不再阻拦,而是眯着眼观察。

  他的偶像是李太白,所以不但诗文功夫出众,还习得一手好剑法。

  他自信可以击败马存善,但并不容易,想击杀就更难了。

  不知则安兄对敌有何良策。

  他并不知道,李则安压根没把马存善当对手。

  什么良策,杀个贼头罢了,一戟攮死的事搞那么复杂。

  他大步向前,正率队冲锋的马存善目光也锁定了李则安。出发前,几个头目都看过李则安、杜轩朗和杨赞图等重要目标的画像,他绝不会认错。

  “无知小儿,爷爷我来会会你。”

  李则安微微摇头,喜欢占口头便宜是吧,无所谓,反正是这辈子最后一次骂人了。

  嘴这么臭,还是连头带嘴一起斩了吧。

  他迎着马存善的大斧冲去,大戟直指对方的咽喉。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杜轩朗始终用余光注意着李则安。

  看到李则安居然要和野蛮人般的马存善对拼力量,骇的目瞪口呆。

  哪有人以己之短攻敌之长的?

  这马存善空有一身蛮力,武艺却稀松平常。和这种莽夫对决,必须用技巧不断消耗体力方能取胜。

  哪有直接莽的。

  他咬着唇,长剑已经从背上来到手上,他已经做好准备,只要李则安没被一回合砍成两截,他就冲上去趁马存善力道用尽时救人。

  马存善见李则安直接上来拼力量,差点憋不住笑,他怒吼一声,长斧如怒龙,狠狠地砍了下来。

  这一斧,就算是一人环抱的大树都能砍断,何况是区区书生。

  大戟和战斧狠狠地碰撞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在不远处高坡上观战的马家兄弟看到马存善和李则安硬碰硬,同时叫好。

  他们原本没指望马存善能取得战果,没想到李则安太狂妄,居然和莽夫拼力量。

  马老三忍不住笑了起来,“二哥,这李则安真蠢,没想到我们赢的这么容易。二哥你怎么了?”

  “不对!”

  马存孝厉声喝道。

  他师从名家,精通武艺,一眼就看出有诈。

  李则安硬接这一下,看似是硬拼,实则是用力去拖拽。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师父的话,“存孝,日后你一定要记住,一寸长一寸强,枪是百兵之王,便是因为它足够长。而枪还有一种特殊形态,戟。”

  “戟兼具枪和戈的特点,可钩、可啄、可刺、可割,既有枪的霸道,又有戈的灵活多变,只是使用难度大。日后遇到擅用戟之人,不可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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