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着自家娘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先向朱邪清流行礼。
“末将张承范,拜见王妃。”
“张将军您太客气了,你是殿下的肱股之臣,我当不起此礼。”
朱邪清流欠身回礼,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连忙起身告辞。
“张将军,张主簿,你们先和家人团聚叙话,今晚宴席莫要误时。”
朱邪清流抱着张承范的小儿子哄了几句,这才离开。
张全义看着自己的夫人褚氏,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先带走。
张承范挥手让仆佣将小儿子抱下去。顷刻间,原本热热闹闹的厅堂只剩下张承范和爱妻。
“夫君,你脸色不太好看,是赶路累着了么?”
“没什么,就是想你和二郎。晚宴之后我和主公说一说,让你和二郎先回去,让东望来长安住下吧。”
“这真心,东望在洛阳跟着宇文大匠做事,最近还升了官,现在正忙着,你把他召回来干嘛?”
张夫人拉着张承范的手,轻声说道:“夫君,殿下根本没拿我和盼儿当人质,王妃也时常来看望我们。盼儿年龄与存冕世子相若,他们经常在一起顽耍,妾以为这是盼儿的造化。”
“虽然殿下和王妃从不限制自由,我们想回去探望你随时可以走,但我们不能拿恩典当纵容,你若是带我们走,殿下和王妃怎么想?”
“东望这孩子不喜欢读书,也不愿意舞刀弄剑,当大匠也是条出路,我虽然不是他的娘亲,但也希望他学点本事。夫君,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我看你情况不太对。”
张承范脸色更难看了。
他焦躁地在厅堂里踱着步子,心情更加烦躁,但还是按捺着心情,委婉地说道:
“夫人,言不传六耳。我听说汴州节帅朱全忠霸占了不少下属的妻子,还听说高昌王的可敦司兰进了王府,我有些担心你。”
张夫人又惊又怒,但看着夫君干枯龟裂的嘴唇,知道他一路过来肯定是心急如焚,心又软了。
“夫君,其实刚才王妃来就说了这事,她说我长期离家会影响和你的感情,希望我过完新年就回去,但她也委婉地表示想让盼儿留下。”
“我们就依王妃之言吧。”
张承范愣了几秒钟,语气有些软弱,“夫人,你...”
“没有。”
张夫人自嘲地笑了笑,“夫君,只有你将我视若珍宝,雍王殿下身边什么漂亮女人没有,怎会对有妇之夫下手。”
这话张承范就不爱听了,“夫人貌若天仙,怎会不如别人。主公他...算了,我先去准备赴宴,等新年之后就回去,让盼儿留在王府与世子作伴吧。”
张承范握着爱妻的手,目光柔和了几分,“我今晚不多饮,娘子等我。”
夫人到底有没有被侵犯,他已经不关心了。
诚如张全义所说,世间之事本就糊涂,又何必那么较真。
若没有李则安在破庙救下他,他早就死了;若没有李则安攻破羊苴咩城,东望这孩子多半要客死南诏,更不必说多次提拔重用的恩情。
就算主公真的宠幸了夫人,那也算一种恩宠吧。
只是这份恩宠太沉重,日后还是少些为妙。
看着张承范悲壮的神情,张夫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捏着张承范的耳朵,忍不住轻哼一声。
“夫君,不可胡思乱想!殿下是大唐的英雄,岂是随意占有人妻的混账。”
“司兰是先由高昌王写下休书恢复自由身才追随殿下,他们清清白白并无苟且。”
张承范:“...”
也对哦,别管高昌王是不是心甘情愿写下的休书,哪怕不太合情理,这事至少合乎法理。
南诏国的段夫人,那是主公心善,不忍见段夫人沉浸在丧夫之痛无法自拔,这才不顾声名受损,以身相慰。
还有南诏国后宫的郑婕妤,蒙隆舜这厮僭越称帝,哪有什么资格在后宫里设置婕妤之位,自然是无效的。
既然无效,那就是主公来了兴致临幸南诏女子。
这才多大点事。
主公依然是英雄,只是年轻,血气方刚,英雄本色也很合理。
这对吗?
对的,对的。
张承范瞬间完成了认知调整,心情也好了许多。
去参加晚宴时,他又成了那个憨厚敦实的兴唐军宿将老张。
和老张不一样,张全义那边就麻烦多了。
听张全义扭扭捏捏、含含糊糊的说完,夫人褚氏大哭大喊,揪着他的衣领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姓张的,你以为你娶的是月宫嫦娥?雍王殿下怎会做这种无耻之事!”
“两位王妃生怕我在这边住不习惯,还来看望过两次,你竟然如此胡思乱想,我不活了,呜呜呜!”
张全义虽然被夫人胖揍一顿,但听到自家夫人无事,也是喜出望外。他连忙向夫人道歉谢罪,这才收拾衣冠去参加晚宴。
只是脸上的抓痕无论如何也消除不掉,晚宴必被同僚嘲弄,惧内之名又要坐实了。
晚宴在欢乐祥和的氛围中结束,虽然没有葡萄酒助兴,但依然是宾主尽欢。
宴席散后,张承范瞅准机会找到李则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想接夫人回家,李则安大手一挥准了。
“承范,留人质是惯例,但我从来不曾刁难他们,尊夫人想回,只要给王妃知会一声让我们知晓去向便可。”
“多谢主公恩典,俺想把盼儿留下,您肯定会请最好的先生教导世子,俺想让这孩子跟着学点东西。”
李则安拍拍他的肩膀,“承范,你若舍得,我当然没问题,存冕和盼儿年龄相仿,我还乐得他有个朋友呢。”
他理解张承范的心思,从质子变成世子的朋友,坏事变好事了。
送走张承范,又看见张全义鬼鬼祟祟的往这边张望,李则安索性挥手让他过来。
“国维,你不必介怀,之前批阅文书时确实有些生气,但我也理解你的爱民之心,只是以后要多着眼大局。你未来可不是区区主簿,做事要站在平章们的视角,着眼全国去考虑。”
拍了拍老张的肩膀,李则安没有多说什么,也不问老张为什么脸上有抓痕。
黑衣卫并不是吃白饭的,张全义惧内这种小事他当然知道。
张全义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表态坚决执行命令。又犹豫片刻,他咬唇说道:
“主公,我想带夫人回家,不知...”
“国维,你喝糊涂了吧,你家夫人不带回去,难道让我养着?快去快去。”
张全义离开后,李则安摇摇晃晃回到后院,他总觉得张承范和张全义今天有些怪,宴席间表情奇怪,尤其是张全义,脸上的抓痕实在可疑。
但他转念一想这都是家事,也就不在意,哼着愉悦的小曲回了卧室。
今晚喝的有些多,酒后不宜驾车,播种之事暂缓,他脱去靴子,呼呼大睡。
次日直到日上三竿他才醒来。
揉揉眼睛,却看见卧室中间跪着一人。
他腾的坐起来,定睛一看,跪着的人居然是朱邪清流。
他连靴子和外衣都来不及穿,冲过去就要抱爱妻起来,却发现朱邪清流非常固执的用力抗拒。
他用蛮力当然可以将身材纤细的朱邪清流强行起来,但这是他老婆,哪里舍得。
眼见情况有点不对,他索性也在对面跪下,耍起了泼皮。
“娘子要与我夫妻对拜,我自然奉陪。”
朱邪清流原本板着面孔,见李则安这幅泼皮模样,忍不住怨道:“夫君已经是正式册封的雍王,怎可像无赖一般。”
“那夫人也是受封金册的王妃,不可‘一哭二闹三上吊’这般耍赖。要么都起来,要么都跪着,我与夫人一样。”
朱邪清流看着李则安坚定的目光,叹了口气,只好站起身。
然而她跪的有些久,站起来腿就软了,好在李则安眼疾手快才抱住她。
“夫人,有事请直言,我一定听从。”李则安知道朱邪清流并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她清早过来跪着求情,必然是大事。
他只是不太明白,能有什么大事?
想到自己马上要去河东,他警觉地先打了个补丁,“须是家事,公事我自有主张,恐难完全听从。”
朱邪清流轻叹一声,“夫君以为自己还有私事么?”
李则安被怼的哑口无言,只能听着。
朱邪清流幽幽的说道:“夫君可知昨晚张将军和张主簿为何神情古怪?”
“我正为此事烦恼,夫人莫非知晓?快快说来!”李则安有些惊讶。
朱邪清流整理思路,简单陈述一遍。
“你是说,他们担心我和他们的妻子有染?”
李则安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却心虚的坐了回去。他没有侵犯下属的老婆,但他们担心也是正常的。
毕竟他在南诏国和高昌国真的干了。
没错,他可以狡辩说白清儿丧偶,是寡妇,不算;郑婕妤逾矩设立,不算;司兰可敦已有休书恢复自由身,不算。
但真的不算吗?
如果他没有在战场上斩杀段实,白清儿现在还是段夫人。
蒙隆舜也干了?你管别人干没干,交代你自己的问题!
别管南诏王有没有资格在后宫设置婕妤,你就说郑婕妤是不是他的后宫。
至于司兰可敦,性质其实更恶劣。
如果看上谁的老婆就逼她丈夫写休书,这世间还有王法么,还有秩序么。
唐末的礼崩乐坏,朱温干了,李克用干了,他李则安也干了。
他现在权势炙手可热,无人敢违逆,不知不觉中,他的底线越来越低,行事也越来越膨胀。
你老婆很漂亮,现在是我的了。
这就是他现在做事的风格。
李则安冷汗直冒,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
朱邪清流取出丝帕拭去李则安额头的汗珠,柔声说道:“夫君能醒悟就好。这世间从来不缺曹操、朱温这样的枭雄,却需要英雄。”
“你可以做我们心目中的英雄吗?”
换了别人用英雄枭雄来绑架李则安,他会一巴掌糊过去,你勾八谁啊敢教训我?
但朱邪清流的柔声细语却有着无尽的力量,让李则安冷汗涔涔。
他郑重点头。
朱邪清流踮起脚尖,轻吻他的面颊,轻声呢喃着:“夫君打算怎么做?”
“我这就送司兰回去,我...”
“夫君竟是次等懦夫?”朱邪清流眉头轻皱。
“此话怎讲?”李则安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