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53节

  见到李则安登岸,王重盈主动迎上去,态度格外热情,摆出下官见上官的低姿态。

  礼多人不怪,老王还是很懂的。

  “殿下莅临河中,俺老王心中欢喜呐,若殿下有闲,还请拨冗共饮几杯水酒。”

  李则安知道这是假客气,要是真去了王重盈还得紧张兮兮的想是不是要害他,说不定一紧张晚上就把火箭射进驿馆了。

  这多不好。

  既然只是商业伙伴,那就到此为止,不必越界。

  李则安连声客气,只说自己着急去河东,去河中喝酒这事,下次一定。

  就像国人客气时说“有空一起吃饭”一样,下次一定就是下次丕定,都懂。

  见李则安没有拐弯去河中的意思,王重盈略显紧张的神情明显松弛了。

  他亲自带队,将李则安送到河中与河东的分界线,交给河东来迎接的人,这才拨马回河中府去了。

  河东来迎接李则安的大将是李存孝。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毕竟李存孝和迎来送往放在一起本身就挺违和。

  他送人一般都是往西天送。

  然而今天李存孝却有些不同,他笑得虽然有些生硬,但的确是按照接待礼仪早早下马迎接,还主动上来见礼。

  “雍王殿下,末将等候多时了,请。”

  李则安差点一个趔趄。

  这说话文质彬彬的家伙,还是李存孝吗?

  他赶紧走上前去,给了李存孝一个熊抱,然后照着胸口就是一拳,“我们是一起并肩杀敌,共同陷阵的兄弟,少来这套,你还是叫我行舟吧。”

  “这于礼不合吧。”李存孝有些犹豫。

  “你再这样说话我扭头就走,我甚至怀疑有人在假扮你。”李则安板起面孔。

  李存孝从腰间取下望远镜,“这总不能有假吧,行,行舟。”

  李则安笑了笑,也不上马,将缰绳交给随从,双手负后,大步向前走去,李存孝见贵客不骑马,也不好独自上马,索性也跟了上来。

  “存孝,河东变化真大。”李则安轻叹一声。

  “这是军师的要求,说我们不能只是武夫,必须学会礼仪。谁要是做得不好,不但要当众施以杖刑,还要罚抄书。”

  李则安有些惊讶地扫了李存孝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大概是怕抄书更多些吧。”

  李存孝尴尬地笑了笑,抄书当然头疼,但当众被打屁股,这脸还往哪搁?

  “真有人挨过打?”李则安有些惊讶。

  “盖寓和李存信这两个蠢货都被杖责了三十杖。”说到这事李存孝就不困了。

  他虽然这些天憋的难受,但李存信可是直接挨了板子,这么一想心情又好了许多。

  李则安沉默片刻,隐约感到有些不安。

  盖寓是河东军之前的谋主,虽然智谋水平不算上乘,但好歹也是河东老臣,打李存信立威倒也罢了,怎么连盖寓也一起收拾?

  这算什么,新谋主宣示主权还是立威?

  李则安正在蹙眉思索时,李存孝咧着嘴说道:“杨军师做事风格我虽然不喜,但他真的是说到做到,他有一次与大帅意见不合,言语冲撞,事后还自领了五十杖。”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在床上整整趴了半个多月才勉强下床。”

  “虽然杨军师武艺稀松寻常,倒是有几分汉子的血性,我服了。”

  李则安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正常的立威。

  杖责李存信是立信,杖责盖寓是示威,杖责自己是捂嘴。

  这样一来,挨了揍的找不到理由,还没挨揍的也不敢造次。

  只用三次杖刑改变河东风气,树立军师的威信,杨赞禹果然有能。

  李则安不动声色地和李存孝聊着天。

  存孝虽然在礼节上进步许多,但终究是粗豪的汉子,哪里晓得李则安每一句仿若无意的闲聊都在探问河东的虚实。

  没办法,河东毕竟是盟友,把黑衣卫往河东派太不礼貌了,河东的情报只能通过来往客商收集,但这种情报繁杂且不准确,甚至有些滞后。

  比如杨赞禹的立威之举,郎梓收集的情报就是缺失的。

  李则安不动声色地做出决定,找个理由在河东多呆几天。

  眼见为实,只有亲自看一眼,才知道未来河东的发展前景。

  “存孝,前方快到汾州了吧。”

  “存孝?”

  李则安又喊了一声才把李存孝从发呆状态拉回来。

  他指着不远处的汾水,笑着说道:“存孝将军,我们许久没有赛马了,可有兴致陪我沿着汾水跑一趟?”

  “这,军师不允许我们私自与外镇接触...行舟,等我!”李存孝没想到李则安说走就走,翻身上马就扬蹄而去,赶紧跃上自己的爱驹,追逐而去。

  他身边的几名骑兵也飞速跟上,但他们的马儿脚力略逊李则安的飞云与李存孝的火焰驹,很快就被拉开了距离。

  瞧见后方的骑兵被拉开百丈有余,李则安俯身马鞍,沉声问道:“存孝,现在没有人听着了。”

  李存孝:“...”

  他叹了口气,淡淡的说道:“行舟,若是早几个月,我或许还有委屈倾诉,现在我已经习惯了。”

  “我们只是大帅的部将,而军师是大帅如鱼得水的那潭水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好兄弟,你已经说的够多了。

  李则安伸手握住他青筋暴起的大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力量传递给他。

  “存孝,若未来实在不顺心,可来长安或州。”

  李存孝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呢。我全家上下好歹也有七十多口人,哪里走的了呢。”

  若是别人问这种问题,他只会说自己忠心耿耿,但在李则安面前,他却懒得装腔作势了。

  军师派来监视他的那几个人都没跟来,他装给谁看呢。

  长久的沉默后,李存孝非常轻地呢喃了一句“真羡慕敬思啊”便拉住了缰绳。

  此时那几名骑兵已经风驰电掣地赶来,一边纵马一边高喊着:“存孝将军快请雍王殿下放缓脚步,若是殿下有半点损伤,咱们担待不起。”

  狗来了,没法聊了。

第365章 上源驿约天下

  “哈哈,孤这些天纵情酒色,胖了些,飞云载不动我,这才输给存孝兄半个马身,下次再比过吧。”

  李存孝怔了怔,也笑着回应道:“殿下骑术精湛,半身之差也算不得胜负。走吧,主公还在晋阳等着我们呢。”

  几名骑兵刚好赶来,看着李则安和李存孝在复盘赛马过程,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无奈。

  他们也拿不准李则安和李存孝有没有聊不该聊的东西,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异样。

  李则安笑着说道:“这几位兄弟骑术也不错,和我们始终保持着十来步距离,我都能听到他们的喘气声。”

  几名骑兵都松了口气。

  既然李则安这么说,事后追问起来他们也不必担责。

  没错,他们就是在贴身跟随,没有任何监视空当。

  一路无事,三日后,队伍行至晋阳。

  李克用亲自带人在城门外迎接李则安。

  “雍王殿下能来,是晋阳的荣幸啊。”李克用呵呵笑着,迎了上去。

  “大哥,你再这样说话,兄弟我立即掉头走人。”李则安没好气地笑骂道。

  李克用哈哈大笑,用力抱住李则安,互相拍打着肩膀和后背,“好兄弟,我们可有些日子没见面了,每每听闻你在南疆、西域扬威,我都羡慕不已。”

  杨赞禹是臣,李克用是君,所以他管不了李克用,只能进言。

  别的建议李克用都会听,惟独事关李则安时李克用依然是那个豪爽的大哥。

  独目扫了一圈,虽然没仔细数,但李克用看出李则安的随行人员只有三百出头。

  不用细数也知道,必定是三百一十七人。

  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不止是一段回忆,更是共同面对生死的经历。

  则安是不同的。

  军师总是对的,但他不懂李则安。

  杨赞禹说李则安不会再来河东,但他还是来了,而且依然是他的好兄弟。

  军师说的也没错,现在天下大势明朗,保大与河东可以说是最强的两大藩镇,他们终究不是一公一母,这一山如何能容二虎?

  他们是好兄弟,不会阋墙,可他们的后人呢?存勖和存冕可没有什么兄弟情。

  就算他们顾念父辈的感情,他们的下一代呢?

  与其到时候如北周、北齐故事杀的血流成河,不如在这一代人决定天下归属。

  在这点上,军师和他一样。

  不过那是未来几天的事,今日兄弟见面不谈这些,只谈高兴的事。

  李克用握着李则安的手,两人并肩入城。

  道路两旁的晋阳军民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老百姓哪懂得那么多明争暗斗,晋阳是山河表里的龙城,这里自古以来就有尚武的基因。

  从晋国称霸春秋,到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再到之后历代乱世,这里都是武风隆盛能争夺天下的地方。

  本朝高祖、太宗皇帝也是从晋阳起家夺了天下。

  想要一统天下,晋阳是绕不过的铁门栓。

  晋人尚武,晋阳尤其如此。

  河东人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亲朋好友在军队效力,尤其是沙陀人,几乎人人都是马背上的豪杰。

  纵使这些年沙陀人逐渐接受农耕文化,骨子里的东西也不会改变。

  李则安过去两年南征北战,连续击败契丹、南诏、吐蕃和回鹘四大外族,灭国和带回长安的可汗、国王就有十几人。

  虽然远在晋阳,淳朴的人们也会为这份壮举欢呼雀跃。

  晋阳老百姓管你这那的,他们是为大唐的英雄欢呼。

  更何况这位英雄还拯救过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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