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河东与卢龙争雄,河东差点就顶不住,幸好有李则安和保大军救场,这才险之又险地反败为胜。
如果没有李则安,晋阳说不定就要城头变幻大王旗了。
这些欢呼都是发自肺腑的。
穿过长街,距离晚宴还有些时间,李克用索性邀请李则安来书房,纵谈天下大势。
李克用笑呵呵的说道:“兄弟,你在晋阳可是大英雄啊。”
“大哥,你这么说我等会可不敢喝酒了。”李则安笑着摇头道:“那些境外小国并不算强敌,我现在只想尽快恢复元气,与大哥一起出兵收拾朱温。”
提起这事,李克用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独目中闪烁着火焰,“埋在上源驿的兄弟们等这一天太久了。”
“真好,兄弟你终于说可以讨伐朱温了。什么时候出兵?”
“最快明年,最晚后年。”
李克用虽然知道河东军恢复元气需要时间,但还是略微有些失望。
“唉,我本以为只是河东军损失严重,没想到兄弟你的兴唐军也伤了元气。”
李则安淡定地说道:“一场西征让我清醒了许多,现在的兴唐军比兄长的河东军还差了许多,甚至还不如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汴州军。”
“高昌之战后,有上万人想要解甲归田,险些引起哗变,我也是心有余悸。”
李克用脸色微变,“裁撤兴唐军的传言竟是真的?”
“的确如此。”
“兄弟糊涂啊,这些人若是靠不住,不如拉去战场和朱温接战,就算消耗殆尽也不会心疼。”
李则安哑然失笑。
如果是玩游戏,他真的会这么干,毕竟游戏里人都是数字。但这是现实,人有情绪也会害怕,一旦觉得自己是被消耗的炮灰,他们甚至敢调转枪头反噬一口。
君不见帝辛启用奴隶战俘为先导,却被周武王一波带走么。
心怀怨气的士兵不能上战场,这都是炸弹。
李则安不愿意在这件事上纠缠太久,笑着说道:“大哥不必担忧,只要有钱有粮,还愁没人当兵么?”
李克用想想也是,他轻叹一声,“兄弟说的也对。这两年我不想闲着,听军师建议打算对昭义甚至河中用兵,兄弟觉得如何?”
“昭义当然没问题,河中怕是不好取吧?”李则安随口说道。
李克用眯起眼睛,想起杨赞禹的话,“李则安已经不是当年的李则安了,不信主公可以用河中试探,他肯定会从中作梗。”
他的手在轻颤,虽然早就想过有这一天,但真的到来他还是难受。
如果不是河中,别的地方李则安想要他也就给了。
但河中太重要了,没有河中,他就拿不到晋国故地,就没有争天下的资本。
就在李克用有些伤感时,李则安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说道:“若只比拼军力,兄长收拾河中易如反掌。我是担心政治上被动。”
“若是兄长真有余力,我会在朝堂上为你铺路。细节我们日后再议,若兄长攻打王重盈,我可以兵出陕虢,断其归路,事成之后兄长取河中,我取陕虢。”
李克用愣住了。
河中和陕虢看似都是藩镇,但河中富庶强大,陕虢除了扼守豫西通道的战略价值外远不如河中。
“行舟兄弟,这样你会不会太吃亏?”
“都是兄弟,算计这些作甚。咱们约好以单挑决胜负,又何须计较一城一地。”
李则安淡定的说着。
李克用惊讶的合不拢嘴,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那你打算何时履约?”
“破汴州后,就在上源驿旧址决胜负如何?让敬存他们亲眼见证。”
李克用虎目微红,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军师的确不了解李则安,行舟兄弟从来都没变过,他向来都是认真对待这事。
李则安看着李克用泛红的眼圈,轻叹一声说道:“大哥,平心而论,我也觉得单挑决天下有些草率,但我们没有选择。”
“晋阳有山川之险,若是再得河北、河中,俨然是帝王基业;而兄弟我手握关中、河洛,也是帝王之资。这点大哥没有异议吧?”
“的确如此。”
“大哥固然雄才伟略,又有赞禹这样的王佐之才辅佐,但兄弟我也不是弱者,也有赞图相助,又哪里差了?”
李则安沉声说道:“若是我们兄弟刀兵相见,战争旷日持久,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罪孽太大了。”
“兄长,若是这样得天下,我无法安心,你能么?”
李克用果断摇头,“若是如此,我宁可据晋阳享富贵,不敢效仿安史之辈。”
李则安郑重说道:“看似儿戏,却是必须如此。”
李克用的面孔红润了几分,心中也有些憧憬,但很快就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尴尬,“行舟兄弟,若是一两年拿下汴州,我会亲自接受挑战。若是持续十年八载甚至更久,我恐怕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俺也有几分私心,也想赢。”
李则安等的就是这句话,李克用何等骄傲,若是这一两年以单挑决胜负,他很难接受由麾下大将代替。
李克用也是沙陀人的英雄,要脸。
但诚如他所言,若是再拖个十年八载,四十多岁在古代已经是半步老人了,体力、力量大幅下滑,这样输了李克用也难以心服。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三年内夺取汴州,你亲自出战;三年以上,就请兄长义子存孝代为出战,这样如何?若是存孝也老了,让存勖侄儿来也未尝不可。”
李克用脸色微变,他的确想过找李存孝代他出战,但又觉得胜之不武。
他有些不安,“行舟,你可知存孝的真正实力?他在暴怒状态下比平时更加凶猛,不是我说丧气话,你真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我说三年以后才会接受存孝挑战嘛。这三年我也不会没有长进。”
“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好。”
李克用沉思片刻,想到一个妙招,“要不我们多找几个人?每边出十个人,胜场多为胜。”
然而李则安却断然拒绝,“大哥,我是敬你才接受单挑,岂能随意扩大范围。”
开玩笑,扩大到十人他还打个屁。
河东真能找出十个硬实力顶尖的强者,而他这边根本凑不出人。
河东可以派出李克用、李存勖、李存孝、李存审、李嗣源、史建塘、周德威、李嗣昭、李嗣本甚至未来可能出现的夏鲁奇。
就这阵容,让吕奉先带五虎上将加五子良将一起上多半都干不过。
李则安这边倒也有不少强者,若是五对五还有胜算,然而十人团真的难凑。
他本人肯定要上,王彦章、史敬思也得出场,高思继也是丝毫不逊色的猛将,但除此之外就不好找人了。
杨师厚、高万兴、华洪是大将,而非猛将,再往下的齐克让、张承范更是差远了。
李克用也有些纠结,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好兄弟,到时候我们再商量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现在你得给我出出主意,怎么打昭义、河中。”
“兄长,我倒是想,只是您现在有赞禹和盖寓,这些事你得找他们商量。除非再遇到木瓜涧这种事,我不会出手了。”
李克用怔了怔,也有些伤感。
是啊,行舟兄弟没变,变的是他们所处的位置。
跳过杨赞禹找李则安商议军国大事,军师怎么想?
好在杨赞禹和盖寓两位军师也是多谋之士,收拾区区孟方立不在话下。河中稍微难啃但只要则安兄弟策应,也不是难事。
李克用心中的一团火燃了起来。
打下昭义、河中,整顿军队,终于到和朱老三算上源驿之夜的时候了。
行舟兄弟果然是妙人,没有什么地方比上源驿更适合决定天下属谁了。
又聊了一阵,李克用借机离开,急匆匆去找杨赞禹了。
军师虽然神机妙算,但终究看不懂一颗赤子之心。
李则安接受单挑决天下,既不是鲁莽,也不是自负,只是单纯的希望天下苍生少受些苦。
自黄巢之变以来,中原百姓已经十五年不得安宁了。
太久了。
第366章 你怎么去哪都火?
换个人说这种话,李克用只会嗤之以鼻,但他了解李则安,知道自家兄弟言出必践绝对是真心的。
但若是换个人,李则安也不会以这种方式决胜负,比如朱温。
倒不是打不过,而是你不能指望朱温讲信用。
杀猪有杀猪的法子,必须绑住四肢,一刀攮下去,用盆接住猪血,确认咽气之后还得安排热水浴和脱毛。
也只有李则安和李克用能理解彼此,能接受看似荒唐实则最合理的方式。
自秦始皇、汉太祖奠定大一统根基后,历代华夏统治者都以统一天下、四海靖平为最高目标。
李则安和李克用都很清楚对方的实力,李则安更知道李克用的儿子多有本事,等弄死朱温后他们总得面对现实。
天下只能有一个皇帝,有双皇的那就都不是正统。
如果真的开打,肯定是旷日持久,破坏更甚周齐争霸对天下的影响。
单骑绝天下是他们无奈的选择,也是最浪漫的选择。
两人聊了很久,直到有侍从来提醒晚宴已经准备妥当。
该谈的都谈过了,席间禁止谈论国事,气氛也还算融洽。
在入席前的畅谈中,李则安提醒李克用,杨赞禹的做法是对的,但有些太过激进,容易引起反弹。
考虑到自己也有黑衣卫和未来的不良人监视百官、军头,李则安也只好点到即止。
毕竟大家都干了,他也只是比杨赞禹干的稍微收敛些,本质都一样。
监视百官,扣留人质是这个时代的惯例,不服可以回家种地、放羊。
也就是李则安手握大军,但凡他的实力弱一点,或者生在盛唐,他也得把家属留在长安给皇帝当人质。
说到底都是实力。
这场晚宴在融洽祥和的氛围中结束,仿佛与以前一样,只是席间多了几分不熟悉的生面孔,让李则安有些感慨。
他选择去长安,放弃成为河东谋主,无论多么亲密都是客人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散场后,李则安婉拒了李克用让他留宿王府的建议,坚持要回城外的馆驿休息。
“大哥,你知道的,上源驿那事我至今都心有余悸,我当然不担心大哥害我,你要收拾我只会光明正大的来,城外宿营纯粹是习惯。”
“上次王府失火也挺吓人的。”
李克用想了想便不再强留,但他换了个思路,“那我去兄弟营中,我们再喝几杯,不醉不休。”
“大哥不是在戒酒么?”李则安有些惊讶。
“这是今年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李克用淡定地说着。
为了备战和李则安的单骑决胜,他已经戒酒有些年头了,虽然偶尔也会小酌几杯,但再不会酩酊大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