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55节

  喝酒真的误事。

  木瓜涧之战,若是他没有轻敌醉酒,也不至于那么狼狈。

  既然李克用都这么说了,李则安也没理由拒绝,二人出了侧门,沿小道出城,抵达城郊馆驿。

  李则安带来的三百多人有五十多人是最初跟随他去长安的老河东人。

  其他人并没有死光,而是不断提拔或者调去其他部队了。

  这五十多人是属于那种根本不识字也不想学,像传统游牧民一样喜欢喝大酒的。

  他们也不谋求进步,只想着凭借老资历在李则安身边混口饭吃。

  好在他们的骑射功夫没有落下,李则安也由得他们。

  这五十多人级别都不低,薪水也丰厚,只是没有实权,也算是对他们近五年忠诚付出的回报。

  年龄较小的沙陀骑兵在经过军校培训后,被当做骑兵部队的骨干培养使用,都混得不错。

  李则安看到这些老部下,也是一阵欷。

  河东军与兴唐军纠葛太多,这三百多人的家属大部分接去长安、州,但也有不少人的家人习惯了晋阳的气候、饮食,死活不肯去。

  除了他们,还有不少在李则安军中效力的沙陀人家眷也在河东。

  李则安同样给河东推荐过不少科考失意的读书人,充实河东的基层官僚体系。

  至于贸易往来,高层乃至百姓互相通婚,就更加数不胜数了。

  如果双方真的刀兵相向,光是要对熟悉的亲人、朋友下手这一件事,就能让很多人丧失斗志。

  单骑决胜,还真是正确选择。

  两人又喝了一阵,李克用想到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合并攻打汴州,心情大悦,最终还是喝醉了。

  李则安将他安顿好,也有些酒意上涌,便回自己的卧房休息。

  迷迷糊糊中,他又做梦了。

  在梦中,他最终登上权力之巅,他封狼居胥,他夺回漠北,他荡平吐蕃,他命人扬帆大洋,开拓东、南诸岛屿。

  在他年迈时,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蒸汽机。

  尽管还非常粗糙,尽管距离工业应用还很遥远,但他心满意足了。

  就在他想要在梦中说些什么时,忽然着火了。

  他警觉地发现都是黄粱一梦,他还在上源驿之变的那个夜晚。

  没有雨,只有风。

  风助火势,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率军突围,然而却遇到亲自率军围堵的朱温。

  史敬存倒下了,李嗣源倒下了,薛志勤倒下了,最后只剩他和李克用,他们自知突围无望,只能孤注一掷向朱温发起冲锋。

  乱箭如乌云,遮蔽天空,他们被射成了铁刺猬,倒在火海中。

  李则安大叫一声,从睡梦中醒来,大口喘着气,全身都被汗珠浸透。

  他看了眼挂在旁边的铠甲,心脏狂跳着。

  他站起身,准备出去透透气,舒缓烦躁的心情。

  虽然是个梦,但这场梦太过真实,也实在太吓人,他睡不着了。

  这次来河东也是他最后一次带着少数人马去别人地盘。

  如果不是为了大局,他真的不想来,但他还是来了。

  李克用大兄没有让他失望,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杨赞禹或许有些想法,但在大事上并不糊涂,也没有耍心眼子,还主动向他敬酒,希望他多照顾自家兄弟杨赞图。

  席间,其他将领也都很客气地向他敬酒,和他打招呼。

  尤其是周德威、李存审、李嗣源、薛志勤这些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更是格外热情。

  只有盖寓、康君立和李存信对他不不冷不热,但考虑到这几个人在河东集团逐渐边缘化,他也不在意。

  谁会在乎几个路边角色的态度?

  更何况根据李则安的观察,这些人更多的是对杨赞禹不满,将自己的失势归咎于新军师排除异己。

  他们对李则安的态度顶多是不咸不淡,没什么交情但也没什么冲突。

  就在李则安顺手穿上铠甲准备出门时,却警觉地发现不对劲。

  居然有一抹淡淡的烟味出现,而且外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妈的,老子是不是与火有缘,走到哪都是上源驿啊?

  李则安有些暴躁的想着。他好像确实听到没错,遭遇的半夜着火甚至政变真的不止一次了。

  就在他想要出门时,房门被一脚踹开。

  史敬思满头大汗的冲了进来,看到他披挂整齐后稍稍松了口气,但他想到现实处境又慌了起来,大声嚷嚷着:

  “主公,突围吧。天色很暗,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放火的东西很齐全。”

  “我打头阵,主公跟上,再不突围就来不及了。”

  李则安木然地跟着史敬思往外走,走出房门,一阵热风扑面而来,他忽然想到营区还有个重要人物,厉声喝道:

  “大哥人呢?”

第367章 河东士兵不会向大帅动刀兵

  史敬思急了,“什么大哥,主公你是不是胡涂了,这里不是上源驿,哪来的河东大帅?这是晋阳城郊的馆驿,我们就在被你大哥的人围攻!”

  “不对,你们先回去后,大哥跟着我一起入营了。要突围也得带着他!”

  史敬思愕然,还没来得及劝,李则安已经冲向另一间宅子。

  他一脚踹开房门,听见里屋传来震耳欲聋的鼾声,稍稍安心。

  李克用喝醉了睡得很沉,他果然还在这里。

  这是好事,至少说明这不是李克用针对他的毒计。

  他用力摇晃着李克用,脑浆都快摇匀了也晃不醒,哪怕史敬思端来一盆冷水泼上去都无济于事。

  李则安无奈,只好给史敬思下达命令,“立即找人背着大哥,我们突围!算了,还是我来背吧,飞云多载一人速度也不会慢多少。”

  “快拿绳子,快!”

  史敬思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在李则安能杀人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很快,如同死人般的李克用被绑在李则安背上,两人带着几名清醒着的亲卫,寻找突围的机会。

  情况很糟糕。

  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从今晚的动静来看,围攻者至少有一千多人。

  能在晋阳城调动军队的,只有李克用的几个兄弟、义子及少数谋士、大将。能调动上千人的更是屈指可数。

  不管是谁,肯定是预谋已久。

  李则安双眸泛红,开始冲杀。

  然而今晚围攻的都是精锐,根本不给机会。

  火把高挂起来,将李则安的突围路线照得清清楚楚。

  河东神射手名不虚传,李则安瞬间中了三箭。幸好他的甲经过工匠几次改进和量身定制,在重量和防护力之间取得了完美平衡,硬是正面抗住了。

  虽然有些火辣辣的疼,但都是轻微伤,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

  李则安连忙退回馆驿,和狼狈不堪且中了一箭的史敬思汇合。

  “主公,怎么办?”

  “没有办法了,只能叫醒大哥,看看他能不能震住这些乱兵。”

  李则安将李克用解开,放下后用布裹住短剑扎了他一下,李克用只是梦中皱眉,却依然没有醒来。

  他急中生智,在李克用耳畔大吼道:“大哥,朱温包围了我们,快走!”

  李克用的独眼猛地睁开,“朱温在哪?”

  他虽然睡得沉,但折腾一番后本来也快醒了,又听到分外眼红的仇人名字,自然是瞬间清醒。

  李则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在他耳畔连声吼着,以最快的速度解释了情况。

  “大哥,来不及犹豫了,等会我来打头阵,大哥居中,敬思断后,我们一起突围。其他人我们管不了,只能希望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了。”

  李克用脸涨得通红,手也在颤抖。

  他眼中满是惊愕、愤怒和伤心。

  上源驿毕竟是朱阿三的地盘,在别人地头被伏击,虽然狼狈,但他还能找理由说是朱温不当人。

  但这是晋阳,是他的大本营。

  他在自家地盘被人带兵上千围了,火箭射进来,他的心却凉了。

  “兄弟,这次怕是不成了,冬天的晋阳没有雨。我不知道外边是谁,但能把事情做这么绝,哪里还有回旋余地。”

  李克用一把抓住李则安的衣领,厉声喝道:“行舟,等会我打头阵,你居中!你一定要查清今晚的事,杀了谋反者,杀了朱温,替我报仇!”

  不等李则安说话,史敬思急了,“大帅,你先别放弃。您来营中喝酒只有少数几个人知情,围攻我们的人肯定不知道。”

  “他们不是冲着你来的,而是要杀雍王殿下!”

  李克用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冷静下来。

  史敬思说的没错,他是河东至高无上的领袖,就算有人造反,那些士兵看到他出现也不敢造次。

  很显然,今晚这件事就是冲着李则安来的,准备充分,一点活路都不给。

  只要李则安一死,兴唐军的几员大将谁都不服谁,自然是土崩瓦解。

  至于李则安三岁的儿子?不好意思,这个时代没有辅佐幼主,等幼主成年后还政的传统。

  李则安的家眷能活着都算幸运,更大的可能性是被众将默契的做掉。

  如此一来,河东集团最大的潜在对手就倒了。

  好算计啊。

  李克用咬牙切齿地低吼道:“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要他全家性命做赔!”

  “大帅,这是后话,您还是先看看眼前吧。”史敬思焦急地提醒着。

  李克用也不废话,立即让周围乱了的士兵去点亮火把,他正了正头冠和衣衫,向营地门口走去。

  李则安和史敬思各自抓着一面盾牌,帮他挡箭雨。

  李克用浑厚的声音在营门上空回荡着:“河东的二郎们,我是李克用。不管你们是受谁蒙蔽、欺骗,但都结束了。”

  “放下武器,我只追究罪魁祸首,不问其他。”

  当李克用出现在营门口时,他独特的造型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是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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