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56节

  “大帅就在里边!”

  士兵们激动地嚷嚷着,纷纷将弓箭向下,刀剑回鞘,枪头曳地。

  眼看情况不对,带头的军官大声吼道:“李则安这厮劫持了大帅,你们别被骗...”

  话音未落,李克用已经走出营门,展开双臂,向乱军走去。

  李则安全身都是冷汗。

  如果人群中有几个坏人,李克用会立即变成铁刺猬。

  李克用是在赌命。

  虽然他出现后这场动乱就结束了,但他希望赢的更彻底,更干脆,抑或是因为今晚的事太丢人想要找回面子,总之他上了。

  李则安默默想着,以大哥的性格而言,是后者的可能性并不小。

  李克用赌赢了。

  就像法军士兵不会向拿破仑开枪一样,河东军士兵也不会将箭射向自己的王。

  就在李克用叫出前排士兵的名字后,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还有人激动地将主持今晚之事的主谋绑了,推到李克用面前。

  “盖寓,我待你不薄,为什么是你!”李克用认清来人的身份,一字一句地问着。

  他的语气冰冷,没有半点感情。

  没有愤怒,没有暴怒,只有仿佛来自幽冥地狱的低语。

  “大帅,我自知必死,只求您饶过我的家人。”

  “家人?这得看你的态度。”李克用冷漠地说着。

  “郡王殿下,臣不服。为什么李则安出现你就听他的,杨赞禹出现你又立即将谋主之位给了这个新来的。”

  盖寓自知必死,也不掩饰了,“大帅,我知道他们比我聪明,我也愿意退位让贤,但我也为河东立过功,凭什么让我滚出去,连参与军机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假传命令,裹挟、煽动士兵谋害则安兄弟。事成之后再嫁祸军师,好夺回属于你的权力?”

  李克用这些年始终关注朱温的动向,派人收集汴州军的内部斗争情报,对人性的丑陋以及权力场的腌多了几分清醒认识。

  汴州如此波云诡谲,河东虽然没那么严重,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或许只有李则安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帮助他。

  其他人都不行,所有人都不行!

  看着斗败公鸡般的盖寓,李则安沉默片刻,缓缓说道:“盖寓,你现在自行回府,饮毒酒自尽吧,对外就说因为对昭义镇作战不力,羞愤交加,突发疾病去世。”

  “你的三个儿子给你留一个,家产也会给他分一部分。除正妻外,你的其他姬妾会被抄卖为奴,你女儿也一样。”

  盖寓脸色难看,咬着唇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李克用毫无表情的独眼,他知道这是最宽容的结果,哪敢再说什么。

  如果他不接受,以李克用的暴脾气,说不定会亲自带人攻打他的府邸,全家老小一个不留。

  他仰天长叹一声,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瓶,拧开瓶盖将毒药灌入口中。

  这瓶药早就调配好,倒是派上用场了。

  李则安的目光更加冷冽。

  竟是蓄谋行事,其罪再加一等。

  连他老婆也不能留了,只留个最蠢的儿子,其余全家老小全部诛杀。

第368章 其实我们都干了

  在各种刑具的贴心照顾下,盖寓身边的亲信纷纷招供,答案清晰明了。

  虽然听起来很扯淡,但这事真就是盖寓失宠后的疯狂暴走。因为太过离谱,幕后居然没个支持者,纯莽的。

  李克用脸色阴沉,不知道怎么向李则安交待。

  毕竟他只是恰好在场,李则安却是这场阴谋的直接受害者。

  尽管事态平息很快,还是有三十多名亲卫在昨夜的大火中伤亡。

  其中有几名倒霉的沙陀骑兵,从入长安起就跟着李则安出生入死,几乎打满全场,战场的刀光剑影没有要他们的命,却在这场莫名其妙的祸事中罹难。

  看着李克用快要失控的神情,李则安内心轻叹一声,倒是主动安慰着他,“兄长,这种事在当下也是司空见惯了,幸好昨晚有兄长在,否则带来的这三百人大概没几人能幸免。”

  李克用脸色依然难看,杀意依然凛冽,但总算能开口说话了。

  “行舟,俺御下不严,差点害了你,这次是我欠你的。你想要什么补偿只管说来,大哥都给你办妥。”

  李则安本来想客气一番,忽然想到史敬思和他嫂子那点事,眼珠一转,叹道:

  “大哥,你我兄弟不说这种见外话,但我得给史敬思兄弟讨点东西。他的大哥在上源驿之夜不幸遇难,这次他也差点折在火海,真是惊心动魄。”

  李则安多少有点夸大其词了。

  昨晚盖寓虽然是有心算无心,但李则安真想突围并不难,只是那三百随行人员多半要陷在里边。

  史敬思的武艺不弱于兄长,只要不是一心求死,自然也能突围。

  李则安这么说,主要还是不希望节外生枝。

  李克用说要给他补偿,但不代表他可以狮子大开口,张口索要晋阳只会让对方下不来台。

  聪明人不会这么做。

  若是退后半步,给史敬思要个人根本不算事。

  听到史敬思的名字,李克用想到上源驿之夜以命相搏的史敬存,也是百感交集。

  “有甚要求,行舟只管说来。”

  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要求,李克用都不会反对。

  李则安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但还是多少带了点误导。

  李克用听完有些愕然,“敬思兄弟的大嫂让他早日成婚,他有心仪的女孩却不好意思和嫂子直说,就这么点事?”

  “对,就这事。只是他中意的女子身份有些特殊,确实有些棘手。”李则安郑重点头,面露难色。

  李克用松了口气,有些感动。很显然,行舟兄弟在为他找台阶下。

  不要补偿是看不起咱老李,要的太多又有些不要脸,那就给我的大将安排一门婚事做补偿,毕竟史敬思也是受害者之一。

  李克用拍着胸膛满口答应道:“只要是敬思兄弟看上的,除非是瑶池仙女,大哥都给他办妥!”

  “那我先替敬思兄弟谢过大哥。”李则安赶紧将话说死。

  “快说吧,我都有些好奇这小子看上谁家女子这么扭捏,总不能是皇室公主吧?”李克用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就是史敬存的遗孀,他的嫂子。”李则安轻描淡写的说着。

  “这个简单,我...”

  李克用说话总是很快,但说到一半也反应过来,他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地说道:

  “你说的是史敬存的遗孀徐盈儿?”

  “正是。”

  李克用的表情僵住了,“为什么是她,就不能换个人么?只要敬思兄弟喜欢,晋阳城的妙龄女子他可以随便挑。”

  “敬思痴情,非她不可。”

  李则安没有解释太多,只是一味坚持。

  李克用沉默良久,带着歉意的表情摇了摇头。

  “行舟,不是大哥不肯,只是我在敬存灵前发过誓,要替他照顾家人。徐盈儿寡居在家,衣食住行我从来不曾怠慢,给她安排宅邸、仆佣,安排名师教育建塘侄儿。”

  “敬存兄弟为救我而死,我不能对不起他的家人。”

  李则安知道李克用没有胡说,这些事与史敬思说的完全一致。

  老李虽然性情暴躁,但对属下没得说。

  但李则安已经答应了史敬思,这事必须办成,他沉声反问道:“大哥,徐盈儿今年多大?”

  “尚不足三十岁。”李克用对她的情况倒是很清楚。

  “敬存兄离世已经四年有余,徐盈儿从二十五岁熬到现在,但她终究是年轻女子,夜半无人陪伴,难道不寂寞么?”

  “大哥,照顾人可不只是衣食住行,还有精神的慰藉啊。”

  李克用勃然大怒道:“行舟,休得胡言!我行端坐正,岂能如朱温那等禽兽般!”

  李则安面皮发烫,大哥你说事就说事,这一顿地图炮怎么把我也带进去了。毕竟他也抢过南诏王和高昌王的老婆,多少有些被波及。

  “话不能这么说,大哥不也照顾了李匡筹的亡妻张氏么。”

  李克用表情一僵,从气势汹汹到心虚气短只是一刹那。

  对啊,我也干了。

  “这事徐盈儿知道吗?”

  “敬思兄弟想娶她的事不知道,但对她的爱慕多半看的出来吧。”

  李克用恍然大悟,“难怪她对敬思的婚事这么上心,这就不奇怪了。行舟,你看这样如何,让史敬思这小子自己去和嫂子沟通,若是她同意,我也不反对。”

  “只是史家祖产、坟地都在晋阳,建塘侄儿在这边也挺好,我不忍他长途跋涉去人生地不住的地方。”

  “若是徐盈儿真的愿嫁,我可以给她和敬思准备一份厚礼,但建塘侄儿过几年就长大成人可以独立了,倒也不必跟着母亲改嫁他乡。”

  这个结果和李则安预想的差不多,徐盈儿在李克用眼中只是故人遗孀,并无价值,但史建塘一眼看去就是猛将胚子,绝对不能放。

  李则安微笑着说道:“大哥说的对,史家的根就在河东,有大哥照应,建塘侄儿前途定然不可限量。他不去,也免得叔叔变继父,面皮不好看。”

  李克用松了口气,他真怕李则安咬死了非得将史建塘一并要走,他甚至觉得李则安提这事的最终目的就是史建塘。

  毕竟建塘侄儿天赋异禀,勇武已经胜过他少年时,未来必是可以比肩周德威、李嗣源的猛人。

  他已经给李则安送了一个史敬思,再送个史建塘真舍不得。

  李克用并不知道,李则安虽然馋史建塘,但并不执着,他的首要目标是通过徐盈儿锁住史敬思的心,让他安心为兴唐军效力。

  史建塘虽好,但没有缘分也不能强求。

  李克用心中暗自寻思,徐盈儿与爱妻和几个妾室常有来往,不如请夫人出马,好好劝说一番,怎么着也得让她同意与史敬思成婚。

  没了哥哥,来了弟弟,也算是一种慰藉吧。

  他只是不太理解史敬思,好端端的大家闺秀不要,怎么就盯着嫂子不放?

  算了,他还理解不了盖寓为什么这么蠢呢,但事实就在这里,他能说什么。

  反复确认盖寓的暴走不牵连其他人后,李克用也是松了口气,迅速赐死盖寓,将他的全家老小一并从重从速处置。

  犯上作乱是昨晚干的,全家上路是今天的回应。

  李克用以最快的速度狠狠地办了盖寓,也算是给李则安一个交代。

  之后他又派了三千人驻扎在李则安的营地周围,加强安保,生怕再有类似事件。

  虽然这事以雷霆之姿处置完毕,但毕竟性质恶劣,李克用心中也很是不爽,回到郡王府就气得卧床不起,有些不好意思见李则安。

  他“卧病不起”,将李则安交由夫人刘氏和军师杨赞禹负责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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