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李克用只是想装病几天,但往床上一趟越想越气,上源驿之夜噩梦般的回忆不断侵蚀着他的脑子,刚躺了半天居然真的病了。
李则安起初也以为大哥是不好意思见人,亲自探望后发现李克用气急攻心真病了,也有些唏嘘。
李克用身上有很多缺点,甚至是开启唐末大美食时代的始作俑者,很难说是什么良善之人,但他绝对是性情中人,对自己的“朋友”和“兄弟”都是掏心掏肺的。
只可惜他遇人不淑,他拿别人当兄弟,总有人拿他当傻帽,最终的结局就是恨不得互相掏心掏肺(物理)。
李则安只能规劝李克用安心养病,还用毒血理论安慰了一番。
“大哥,这未必是坏事,奸臣隐藏在人群中破坏力最大,一旦跳出来只会被大哥迅速碾碎。”
“你想想看,当年盖寓没有暴露时,大哥甚至在战场上吃过李匡威的亏,一旦他被取代,大哥迅速平定幽州,此贼着实可恨!大哥现在有杨军师出谋划策,又排除毒血,这都是好事啊。”
这就纯粹是李则安文过饰非了,打卢龙军战场失利固然有盖寓的锅,但主因肯定是李克用自己轻敌狂妄。
盖寓当时甚至劝说过他不要轻敌,只是李克用不听罢了。
人的记忆力向来不可靠,尤其是对自己不利的记忆。
李则安这么一宽慰,李克用的“记忆”被唤醒,义愤填膺的怒骂盖寓一顿,精神也好了许多。
木瓜涧之战是他轻敌导致失败?
不存在的。
都踏马赖盖寓这个奸贼!
第369章 你也要做状元?
李则安来河东,只办三件事。
约架、索人、会友。
第一件事是将单骑决胜彻底定死,不容悔改。
事实上从现在算起三年拿下朱温根本不可能。抛开道德品质不谈,朱温的硬实力和团队战斗力相当不俗,而且现在是上升期。
从中原杀出来的霸主,还处于上升期,哪有那么容易对付。
所以李则安约战的对象就是代李克用出战的李存孝。
与李存孝这种华夏五千年历史都能数得上号的猛男单挑,确实很难,但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李存孝一旦战败,会对河东集团的信心和士气造成毁灭性打击,让河东众将陷入集体反思。
我们到底行不行?李存孝都是冲击波,那打不过李存孝的人岂不是更菜?
这种自我否定一旦蔓延,就算杨赞禹想鼓动李克用撕毁约定再战,河东也不是那个所向披靡的雄狮,只是一群输不起的孬种了。
可以说战争没有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反之亦然。
如果李则安在单骑决战中失利,也会输掉一切。
败则全败,胜则全胜。
李则安喜欢读史书,对唐末五代这段黑暗史尤其清楚。
以前他是看客,现在他是局中人,他做不到为了规避个人风险发动一场注定旷日持久死伤无数的惨烈战争。
燕赵自古多壮士,整合河北、河东、河中的势力天生就是争天下的底子。
秦陇自古多锐士,整合关中、陇右、川蜀、河洛的势力同样不满足于割据。
参考安史之乱,如果用军队争胜负,考虑到河东的阵容厚度以及下一代领导者是尚未沉迷享乐的李存勖,就算李则安拼尽全力,胜负依然是五五之数。
只要想想李克用临终前攥着李存勖的手交待后事时把自己排在第一支箭,李则安就背后隐隐发凉。
进行几十年旷日持久且胜负未知的战争,还是和河东武力巅峰李存孝痛快干一架?
打几十年烂仗,重现安史之乱对华夏的荼毒,未来在史书背负骂名?李则安果断选择后者。
就算不为天下苍生的苦楚考虑,他也不想折磨自己。
几年后,实力再无进步空间的李存孝面对合理增重,力量与经验处于绝对巅峰的他胜算又能有多少?
索人也办妥了,他已经给史敬思争取出机会,到底行不行就看这小子自己发挥了。
李则安召来史敬思,通报情况后本想指点一番怎么赢得女人的芳心,忽然想到自己的老婆、侍妾都不是追来的,一时语塞。
“总之,好好干!”他只能拍拍史敬思的肩头,鼓励爱将。
史敬思激动得就差给他跪下磕一个,得到许可后像猿猴般飞奔而去。
听到没,主公让我好好干!
那就好好干吧!
完成两件事后,李则安没有直接去找李观星,而是先登门拜访了曹松,此人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作者,才华横溢,悲天悯人,在真实历史中以七十多岁高龄登上进士榜。
是个人才。
尽管今年已经六十岁,但在李则安看来六十岁正是奋斗的好年龄,老爷子至少还能再贡献十几年余热,而且他答应了曹希护送老爷子来京参加科考,自不能食言。
李则安的登门拜访让曹松老爷子有些惊讶,懵了好久才确认真的是名噪天下的兴唐英雄李则安。
曹老爷子激动不已,当场赋诗一首,写下来送给李则安。
他只是一时兴起,李则安却郑重地双手接过,定睛一看居然不是万骨枯那首,索性厚着脸皮再次索要。
“曹先生,可否将那首诗赠予晚生?”
李则安随口背出那两句,曹松的脸色却有些发白,连忙解释,“殿下千万别误会,我只是为江南和中原百姓的惨状发声,并无讽刺之意。”
李则安看着老爷子紧张的模样,微笑着说道:“曹先生哪里话,这首诗写的很好,我始终谨记其中深意,这次出征归来也遣散了一批想要回家的士兵。”
曹松有些惊讶,他那首诗是为受难的老百姓而写,也是他的代表作,尤其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更是站在黎民视角的悲愤控诉。
但这首诗武将们可就不爱听了。
军爷们建功立业的壮举在你这老小子嘴里就成这样了?吃我一刀!
尤其是李则安这样在万里之外扬威的年轻名将,这种话实在不太友好。
他嗫嚅着,不知怎么回答,然而李则安却严肃地说道:“曹先生既心怀黎明苍生,何不去长安参加科考?”
曹松脸色微变,轻哼一声,“去了又能如何,科考的决定权在世家官宦手中,他们控制朝政,把持礼部,想让谁状元谁就是状元。”
带着几分不屑,老曹轻蔑地笑了笑,“考生将姓名、籍贯甚至官职写于卷面,阅卷官一目了然,这何止是舞弊,简直就是明目张胆。”
“如此科考,滥竽充数者可以冠冕堂皇的登堂入室...”
曹松忽然想起来李则安就是如假包换的水货榜眼,一时语塞,想要往回找补又不知怎么往回找,只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李则安忍不住想笑,曹先生太配合了,哥们正愁话题怎么往这边拐呢,您老人家先自爆了,这就好办。
李则安微笑着自嘲道:“曹先生说的没错,就算考生主观上不想舞弊,阅卷者毕竟是人,岂能完全无私。”
“比如我,不但赶上参考人数最少的一届科考,阅卷的礼部官员畏惧我手中大戟,只怕不敢如实阅卷。单论才学,我只怕只能将将前十。”
李则安自谦,但没有完全自谦。
如果真的按古代科考的规则,别说前十,他连解试都过不去。但他降低姿态,曹松反而不好意思,连忙帮他找补道:
“殿下文武双全,扬威域外,是国之英雄,比之穷经皓首的书生却又强了许多。”
曹松看似将李则安一顿吹捧,但在李则安是水货榜眼这件事上依然坚持己见,不肯退让半分。
不愧是有风骨的文人。
李则安唇角含笑,倒也没在意曹松言语中的小巧思,他祭出了激将法。
“若没有舞弊徇私,曹先生是否有把握高中状元?”
“状元不敢吹嘘,但进士前三甲老夫势在必得。不过说这些都无用,我老了,科考也不会改变,殿下若是无事,老朽要休息了。”
老曹有些怅然,再无半点谈兴,一点没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李则安故作惊讶道:“曹先生果然豪气,那就随我入京,准备二月底的省试吧。”
“若是殿下想为我疏通关系,这科考不参加也罢。”既然不抱希望,老曹说话时也是格外硬气。
“曹先生,别急着拒绝,这次我保证没有徇私舞弊。我打算在今年省试时试点糊名政策。”
“糊名?”曹松有些不解。
“就是用纸条将考生姓名封起来,阅卷者分不出考生的身份。若是涂抹、污损试卷者取消资格。”
糊名加禁止做标记,基本杜绝了阅卷者主观控制评分的途径。
除此之外,李则安还有妙手,“每份考卷由三名阅卷者分别赋分,若赋分差异较大由礼部组织复核,若有人赋分严重偏离,取消阅卷资格。”
对官员来说,被取消阅卷资格可不是小事,这等于质疑其能力和动机,甚至可能影响仕途发展。
有这样的强力约束手段,阅卷官员就算想偏袒也得考虑自己的仕途,不敢造次。
曹松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殿下,此话当真?”
“孤岂能骗你?”李则安板起面孔。
曹松搓了搓手,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殿下,我...”
“曹先生,我忝为朝廷护学使,自然要护送学子入京顺利应试。请先生做好准备,等下我还要去趟州学,通知其他考生。”
李则安离开后,曹松缓了好久才从震惊中醒来。
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只要是公平竞争,老夫怎会畏惧那帮娇生惯养的世家子!
他们游山玩水时,他在读书;他们吃喝玩乐时,他依然在读书。
如果不是朝中有人,某些世家子早就该露馅了。
既然李则安给他这个机会,他当然要去证明自己,此生饱读诗书,怎能埋没人间!
李则安要护送晋阳学子去京城应考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当杨赞禹带着消息来见李克用时,河东大帅瞪圆了独眼,“俺兄弟这是何意?”
他想动摇世家的千年根基,他的谋划可太大了。
杨赞禹默默想着。
但话到嘴边就变了,“主公都猜不透,我如何能猜到。若是主公允许,我想跟随雍王殿下去趟长安。”
“军师去作甚?”李克用有些紧张。
虽然杨赞禹固执己见时有些让他头疼,但依然是他最仰仗的军师。
李则安和他约定上源驿单骑决战,意味着他们既是彼此信任的好兄弟,也是争天下的对手了。
他现在可离不开杨赞禹。
杨赞禹微微一笑,“主公猜不透,我也猜不透,所以要去看看。”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其实他还要去长安参加科考,河中杨氏只能算二流世家,但好歹也是世家,他希望的改变是河中杨氏取代弘农杨氏,而不是世家被寒门学子取代。
他若是不去应考,真怕这次科考的状元落入寻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