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进士的那批人基本都是受过正统儒家教育、思想已经固化的世家子,改变的可能性虽然存在,但的确不高。
反倒是这批人,都穷到为了继续求学签下看似平等实则滑向深渊的契约,他们的可塑性还是很强的。
穷才有战斗力。
之前分批退出现役成为预备役士兵的那批兴唐军士兵,就是打了几年仗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逐渐失去斗志。
李则安并不怪他们,正经人谁喜欢打打杀杀,想过安稳日子很正常。
他也可以软硬兼施,甚至动用恩情让这些人留下来,但他没有这么做。
没必要。
以如此高昂的成本维持一支战斗意志丧失的军队,不如排除毒血提纯一波。
至少留下来的人都可以作为重新编组军队的核心骨干。
但这些人还是不够。
尽管霸上军校也有文化课,那些即将提拔的军官也会努力学习,但他们的文化程度比这些正经的学子还是差远了。
在李则安看来,这批学生综合素质很高,而且不是后世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虽然个人战斗力不算特别出众,但也够了。
只要培养得当,当个中层军官,统领百人、千人级别的部队绰绰有余。
这些人才是兴唐军真正的骨干。
他们读圣贤书,有底线,有建功立业的理想,是最好的苗子。
面对叫苦不迭的年轻学子,李则安微微一笑,示意副手加大训练力度。
这半年,李则安在州住下,作为新坊学院的院长,他并不是挂名,而是认真的传授知识。
没办法,除了他别人也教不了物理这门课。
正好弥补一下没有当过老师的缺憾。
虽然这些人从未接触过物理,入门有些难,但度过最初的适应期后,这帮高智商人才的优势也逐渐展露。
他们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很强。
虽然他们不理解为什么要用那么多奇怪的符号代表力量、速度、距离,但他们还是努力接受。
这群年轻的学生脑子里塞了不少传统知识,但幸好没有被官场侵蚀,多半还是单纯热血的年轻人。
那些清澈的眼神,很容易让李则安联想到穿越前的大学生。
大学开始学基础物理,的确有些晚,但总比没有强。
短短三个月,就已经有不少学生能熟练掌握艾萨克力学三定律,能完成基础的实验和数据计算。
除了这些科考落地的学子,新坊学院还有一批更年轻的学生。
这些学生是从流民孤儿中选拔的佼佼者。
这些孩子的智力水准的确比不上科考学子,但他们年龄更小,可塑性更强,而他们都是李则安和坊营培养长大,忠诚度更是无可挑剔。
这批孤儿中已经有三百多人进入军队和官僚系统,还有两百多人成为工厂的工人、工匠学徒等。
毕竟是精心培养的人才,扔去种地实在可惜,李则安还是给他们安排了出路。
因为孤儿营待遇好,去年甚至出现寡居的母亲为儿子谋出路跳井自尽的荒唐事。
为避免悲剧再次出现,李则安只能适当放宽招收年轻人的标准,将那些有家庭但也符合条件的孩子也收进来。
但他们是在另一个营,和这些孤儿学生隔离开。
这些年轻人的加入也让新坊大营充满了活力。
在枯燥的学习之余,科考学子也会给更年轻的学生以及营区的其他人上课,教他们读书识字。
虽然他们对织造厂女工都来学识字有些不解,但本着有教无类的原则,他们还是欣然当起了老师。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八月的某一天,一名神秘的黑衣人走进李则安的书房,送来了最新战报。
河东军攻破了邢、、磁三州,斩杀孟方立,终于将朝廷本就给他们的昭义节度使拿到手里。
昭义节度使下辖泽、潞、邢、、磁五州,其中泽、潞两州在后世的山西南部,而其余三州在河北。
东昭义和西昭义被太行山阻隔,本来就有隔阂,西部二州与河东、河中关系较近,而东部三州却是与魏博关系密切。
之前朝廷为了安抚李克用,将昭义节度使划拨给他,但孟方立却占据东部三州坚决不肯放手,还与魏博形成了攻守同盟。
这次讨伐东昭义,河东军的机会抓得很好,趁着乐彦祯被弄死,罗弘信刚上台根基不稳的空档,派兵从南方的义成镇出兵,打了孟方立一个措手不及。
经过两个多月战斗,最终拿下三州,斩了孟方立。
李则安记不清楚孟方立在原本的历史中是否也是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路的,但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线河东军不是从义成镇北上发兵。
蝴蝶翅膀越扇越狠,历史走向越来越歪。
就在李则安沉思时,又有一名信使飞速赶来。
是河东来使。
正好,李则安看到河东视角的战报。
准确来说是李克用亲自写的信,信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在简单介绍了波澜不惊的昭义三城平定战后,李克用提出自己的善后计划。
将昭义镇一分为二,按照本地人的习惯,西昭义依然为昭义镇,东昭义三州新设立刑节度使,由李存信担任。
看到这个拆分和任命,李则安感到一阵头疼。
虽然李克用在信中写的不算太详细,但李则安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他知道此战的头功是李存孝。
如果将昭义镇的五个州都给李克用的胞弟李克修,李存孝就算有意见也不好明说,但李克用却将昭义镇一分为二。
分就分吧,反正李克修也不算什么雄心勃勃的人,东部三州本来就不属于他,以后还是不属于他,没有什么区别。
只要李克用将邢节度使交给李存孝,也算是皆大欢喜。
但李克用居然给了李存信?
李则安很想问问他,这李存信到底是你什么人,为何如此袒护他?
沉默良久后,他提起笔,本想写封信劝劝李克用,但笔却僵在空中久久无法落下,终究是叹了口气,变成了道贺和恭喜的字句。
算了,这是河东内政,既然杨赞禹觉得没问题,那就这样吧。
第388章 你在高兴什么?
李则安的回信非常客气,客气得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没办法,他终究不是河东人,甚至兴唐军未来还是河东军的对手。
虽然他和大哥约定单骑决天下,但这事变数太多了。
首先是要能击败朱温,其次是双方阵营的重要人物能接受这种安排。
杨师厚、王之然、杨赞图能接受李则安一场单挑输天下吗?恐怕只会觉得他荒唐。
杨赞禹、周德威恐怕同样无法接受。
就算是让李存孝出战,万一输了呢?难道他们拼命打下的江山要为一次马失前蹄全部葬送么?
李则安隐隐觉得,单骑决天下没有那么简单。
愿赌服输是美德,但若是输掉一生甚至子孙的荣华富贵,恐怕输者未必能接受。
毕竟这太荒诞了。
哪怕这是对华夏子民最好的结局。
李则安想了想,在信的末尾主动提了河中,他没有明说,只是问问李克用,是否要在今年乘胜出击将河中和陕虢全部拿下。
虽然很想,但李则安觉得可能性不大,河中、陕虢可不是半个昭义那般弱小。
这两镇再加上关系密切的同华镇,凑十万大军出来问题不大。
河中、同州、陕州等都是坚城,而河东和兴唐军都在新老交替中,就算全力以赴也顶多凑十几万人出来。
一旦陷入苦战,只怕朱温等人要笑开花了。
若是李克用主持大局,恐怕还会冒险,但现在河东的谋主是杨赞禹,李则安估摸着应该是要在明年行动。
等有了更好的借口再说。
他猜对了。
很快,他就收到来自李克用的回信,河东大帅表示,暂时还不能动河中,除了军队疲惫需要休养生息,河中实力强大外,还缺少正当的战争理由。
王重盈毕竟不是孟方立,他本人在军中素有威望,而且手下有数万精锐儿郎,还有三镇同盟在手,强攻显然不合适。
虽然李克用在信中没有明说,但却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反正攻打河中的主力是李克用,李则安也没有多想,只是回信说一切都听大哥的。
光启五年,西元八八九年很快就过去了。
这或许是李则安穿越以来最轻松的一个年头,也是他首个没有主动发起任何一场战争的年头。
如果这个时代有诺贝尔和平奖,必须颁给他。
这一年,他在新坊学院当院长,培养年轻人。
这一年,他和王之然一起改组兴唐军,安抚退役转为府兵的老兵,为他们分配土地,以愿意留下的老兵为骨干,重建了除破虏、效节、诛邪外的其余五军。
经过整编,兴唐军的面貌焕然一新,士气也重新高涨。
这一年,他韬光养晦,甚至没有在朝会露过面,以至于很多政治敏感性不强的人几乎忘了他的存在。
同样是在这一年,青唐、河西、高昌等新屯田区喜获丰收,新征服地区粮食供应实现赢余,不但能供给军民使用,还留下一些库存。
就在关外三朱大战如火如荼,时溥被困徐州心急如焚,杨行密和孙儒继续鏖战时,李则安不动声色地重建了回洛仓。
他将大量粮食囤积在洛阳以东的十几个大型仓库,同时疏浚水道,为东出做好了物资准备。
这一年,沈羲和与朱邪清流一起去了川蜀,投入都江堰改造、修缮工作。
她们原本打算修缮一番,但在看到成都平原的肥沃土地后改变主意,做都做了,民夫召集一次不容易,索性为成都平原多修几条引水渠。
这一修,至少就是两年。
期间李则安也曾抽空去过一趟成都,和两位老婆见面,其他时间他留在州,身边也只剩骨阿娜和平安姐妹。
司兰的全国巡演也结束了,但她老老实实地等到一年惩罚期满才回到李则安身边。
不知为何,她在朱邪清流面前乖巧地像只小绵羊。
这一年,兴唐府的每个人都在忙碌,整个关内地区看似安静,却充满生机勃勃的景象。
直到新年到来,李则安上殿觐见皇帝,有些大臣终于想起来他才是维系大唐平安的擎天白玉柱。
李儇见到他,欣喜不已,亲自起身相迎,甚至想让李则安上来和他同坐龙椅,却被李则安坚决拒绝。
儇子或许是想通了,但还有很多大臣没想通啊,李则安可不会落人口实。
除了剑履上殿事关生命安全他不能辞让,其他的虚名他基本都让了出去。
至少在表面上,他就是大唐中兴之柱,就是堪比郭子仪、李光弼的辅国之臣。
就这样,在一片欢乐祥和中,光启六年,也就是西元八九零年,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