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73节

  李则安横枪立马,身上铠甲的甲片层层叠叠,如黑龙鳞。胯下战马通体漆黑,四蹄正不安地刨着地面。

  这不是焦躁,而是宛如猛兽扑食前的蓄势。

  虽然是制式军马,但毕竟是选拔状元,自然是一等一的好马。

  十几丈开外,武状元张筠深吸一口气,将凤嘴刀在空中虚劈一记,刀刃破风之声锐如裂帛。

  他今年二十五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演武场内,他连败七员悍将,武状元自然是实至名归。

  今日雍王指名要试他成色,本是莫大殊荣,可此刻握刀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毕竟李则安南征北战的名声太煊赫,纵使张筠再自信,也只想着十回合内逼和对手而不是取胜。

  马蹄声起,两人交错而过,很快就过了三回合。

  “张状元。”李则安提住缰绳,声音穿透烟尘传来,平静得不带半分杀意,“你前三合守得不错,只可惜...”

  张筠咬牙,抱刀拱手:“殿下神勇,在下佩服。只是既已约定十合,在下还有几招绝艺想要展示。”

  三回合就败,他不甘心!

  “好。”

  话音未落,李则安跨下战马化作一道黑影飞驰而来。

  第四合。

  李则安枪出时极慢,慢到能看见枪尖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可当张筠挥刀格挡时,枪突然快了。

  赶来观战的好事小子齐宁屏住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他在内心呐喊,不是枪快了,而是张筠的刀慢了。刀锋劈在空处,枪尖已抵至咽喉前三寸。

  张筠急仰身,枪尖擦着下颌掠过,在护颈铁片上划出一串火星。冷汗这才从额头顺着面颊滚落。

  两马相错时,李则安回手一枪,枪杆如灵蛇摆尾,直抽张筠后心。张筠听见风声,不及回身,将刀向后一背

  “铛!”

  刀身剧震,虎口崩裂。张筠向前伏在马背,才堪堪卸去这力贯千钧的一击。座下黄鬃马嘶鸣一声,前蹄微屈,险些跪倒。

  “第五合。”李则安勒马回身,枪尖斜指地面。

  张筠喘息着直起身,低头看手,虎口处已渗出血丝,染红刀柄缠绳。他咬牙撕下一截袍角,将手与刀柄死死缠在一起。再抬头时,眼中已布满血丝。

  “再来!”

  这次是张筠主动冲锋。黄鬃马速度提到极致,凤嘴刀高举过顶,刀势如瀑布倾泻,自上而下,封死所有退路。

  李则安不退反进。

  长枪不刺不扎,只向上轻轻一挑,枪尖正点在刀背七寸,凤嘴刀重心所在。

  “叮”一声脆响。

  刀势偏了三分,贴着李则安肩甲划过,而长枪已顺势下压,枪杆如泰山压顶,砸在张筠左肩。

  “咔嚓。”

  不是骨裂,是肩甲下的护肩铁片变形凹陷。张筠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发麻,刀险些脱手。若不是他卸掉大半力道,此刻已然落马。

  黄鬃马被这力道带得向旁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第六回合结束。

  点将台上,观战的武将们鸦雀无声。他们看出来了,雍王未出全力,他只是在掂量武状元的成色。

  等他全力出手时,张筠再无机会。

  第七合,李则安枪出如龙,直刺心口。张筠横刀格挡,金铁交鸣声如急雨打荷,几乎并作一声。

  第八合,枪势突变。蟠龙枪不再快攻,每一枪都沉如泰山。张筠每接一枪,便觉手臂酸麻一分,虎口渗出的血已将缠手布浸透。座下黄骠马喘着粗气,口边已泛白沫。

  第九合,李则安突然收枪。

  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蹬。李则安单手持枪,枪尖遥指张筠:“最后一合,张状元可要接好了。”

  张筠深吸口气,将刀横在胸前。他知道,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战马落地,不动。

  李则安也不动如山。

  可张筠全身汗毛倒竖他感觉到一股杀气,冰冷、粘稠,如实质般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这不是沙场对阵的气势,这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杀意。

  然后,枪动了。

  慢。慢到极致。

  长枪前刺,枪尖不颤不抖,稳如山岳。可张筠瞳孔骤缩这一枪,他挡不住。

  刀有九路,枪有八法,他从小熟读兵书,遍访名师,自以为天下枪法无有不知。

  可这一枪纯粹是以力破万法。它只是直刺,却封死了所有退路;它不快,却让人无从闪避;它不猛,却蕴含着摧山裂石的力量。

  张筠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举刀,用尽全身力气,劈向枪尖。

  刀枪相接的刹那,没有巨响。

  只有“嗤”一声轻响,如裂帛,如碎玉。

  凤嘴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数圈,插进十丈外的黄土,刀身颤动不止。张筠双手虎口俱裂,鲜血淋漓。而他胸口护心镜上,长枪的枪尖稳稳点在那里,未破甲,但镜面已凹陷出一个浅浅的圆坑。

  若再进半寸,便可洞穿铁甲,透心而出。

  张筠怔怔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抬头看向那杆蟠龙枪。

  枪尖不染一滴血,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他突然明白了,从第一合开始,李则安就在让,甚至是用实战教导他。每一枪都在点拨,每一式都在示范,十合下来,如同给他上了一堂生死课。

  “当啷。”

  残破的肩甲脱落,掉在地上。张筠翻身下马,因手臂麻木,落地时踉跄一步,单膝跪地。他未起身,就这般跪在黄土中,抱拳垂首:

  “殿下神勇,在下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洪亮:“这十合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生之实。若殿下不弃,在下愿执戟牵马,随侍左右,学殿下万一!”

  李则安跳下马背,扶起张筠,微笑着说道:“当真要投效我?”

  “末将愿追随殿下,同为大唐效力。”

  李则安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有武艺,有头脑,识时务,的确是个人才,只要查清成分没有问题,可以重用。

第390章 弃之而去

  张筠的实力和李则安预想的差不多,拼尽全力在他这里顶多走十回合,若是以他为武力值九十九基准,张筠的武力值可以折算到八十七、八的样子。

  再成长几年,可以突破九十以上。

  考虑到对方可能是时溥麾下的将领,李则安很热情的邀请他到府上坐坐。

  张筠受宠若惊,客气一番后,跟着李则安回了王府。

  他的肩头在之前的比武中被李则安拍了一枪,伤的不重,但也有些淤青。

  李则安索性叫来府上的郎中给他敷药包扎。

  收拾停当后,李则安在内厅设宴款待张筠,因为张筠有伤在身,所以无酒,只有几杯来自蜀中的清茶。

  虽然无酒,但炖好的盐池羊肉不会少,大快朵颐一番后,李则安不动声色地问道:

  “张兄武艺出众,谈吐不俗,想来不是无名之辈,不知是在何处高就?”

  张筠赶紧谦让道:“末将哪当得起这称呼,若殿下不弃,可以称呼我子安。谈不上高就,前些日子末将在感义军节帅时溥麾下做事。”

  “前些日子?”李则安敏锐的捕捉到重点,“可是有什么变故?”

  “不敢瞒殿下,末将在时大帅帐下算是武艺最强者,也粗通军略,所以时溥起初对我还算信任,提拔也很快,末将感念恩情,也想为时大帅竭尽全力。”

  张筠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发现这不是酒,不太带劲,只能长叹一声,怅然说道:

  “时帅当年参与围剿黄贼之战,还侥幸斩下黄贼的首级,被朝廷重赏,本来这是时帅扩大实力的好机会,然而他却安于现状,几年没有进展。”

  张筠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还请殿下见谅,彼时我是时帅的部将,自然要事事为他着想。”

  “这是忠义之举,我怎会见怪,后来呢?”李则安对张筠说话时的分寸很满意。

  若是张筠上来就说时溥的坏话,他反而要琢磨这人能不能用。

  今天敢说时溥的坏话,明天就敢对他下刀子。

  张筠长叹一声道:“时帅没有野心,我也没办法,只好想办法替大帅守住地盘好为朝廷做事。”

  “但奈何如今这世道豺狼遍地,走了一个黄巢,还有后来者。”

  “孙儒来了,朱全忠来了,时帅终于醒悟过来,在这个时代,没有实力就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这话说的多少有点叛逆的意思,毕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节度使理论上都是天子的臣,哪能自作主张扩张地盘,但张筠还是说了。

  主择臣,臣亦择主,若是李则安连这点不同的声音都容不下,那也不值得投奔。

  李则安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张筠有些无奈地说道:“时帅对我还算信任,我经常借机劝说他,既然仅凭徐州之兵守不住地盘,那就与邻居交好,至少不能四面皆敌。”

  “然而他只是表面听从,内心依然傲慢。朱全忠想借道讨伐淮南,大帅不许;杨行密想买粮充军资,依然不许;王建、李茂贞来和大帅联系,他嫌对方出身低微,言语中颇为傲慢,最终交恶......”

  李则安有些无语,这时溥的做法实在让人无语。

  真以为徐州是中原第一雄关呢?

  徐州地理位置确实重要,但这里从来不是什么雄关,根本守不住。

  守徐州必须有强力外援,否则一打一个不吱声。

  然而周围这些邻居他几乎全得罪了。

  李则安忍不住说道:“那时帅是和朱瑾、朱交好了吗?”

  “都不是,他选择了和泰宁军节度使陈敬翔交好。”张筠脸色有些难看。

  “你说的是奸贼田令孜的兄弟陈敬翔?”

  “正...是。”张筠有些难以启齿,这事真的是说起来都嫌丢人。

  当年田令孜倒台后,因为够不着陈敬翔,李则安也没有讨伐他,但还是将此人是田令孜一党的消息传了出去。

  周围的朱、朱瑾兄弟盯上了泰宁军的地盘,双方爆发了冲突。

  势弱的陈敬翔情急之下只好向邻居时溥求助。

  “时帅为何如此不智?”李则安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陈敬翔与时溥结盟的事他当然知道,但因为那边不是重点,所以情报比较粗陋,他想听听亲历者的说法。

  张筠轻哼一声,“那陈敬翔有一小妾,生的国色天香,时帅好色如命,便向陈敬翔索取此女,他们就这样搭上了。”

  李则安有些无语,也只好顺着往下说,“泰宁、感化都是大镇,他们二人联手倒是可以自保。”

  张筠缓缓摇头道:“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时溥与朱全忠和朱瑾交战两次都以失败告终,若不是末将拼死断后,他恐怕已经被人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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