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李则安手脚还能动弹,他就不敢在狭小空间找刺激。
摔杯简单,万一刀斧手还没来他就被一刀剁了呢?
韩建只会选择最稳妥的方式,等夜幕降临,火烧馆驿,大军围攻,效仿上源驿那场围杀。
上源驿之变的谋画是成功的,只是沙陀兵太过勇悍,史敬存以命殿后,再加上天降暴雨等诸多因素才功败垂成。
韩建略懂天文,他下午时观过云,今晚没有雨,只有风。
他为李则安安排了三千名精锐士兵,以及全套纵火器具,只等夜半时分。
在韩建等待时,张筠却没有闲着,他安顿好李则安,飞快地指挥士兵在院落内进行防御准备。
“你带三十人去挖隔离壕,你带五十人拆下后院屋子的门板加固院门。”
张筠不断观察地形,气定神闲地指挥着士兵做事。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却格外坚定,充满自信,士兵们很快就被他的镇定感染,有条不紊地去做事。
李则安没有干涉张筠,只是默默看着。
毕竟是狠狠吐了一波,多少还是有些难受,他刚喝了两碗小米粥,正在恢复体力。
张筠安排好士兵们做的事,见李则安就在屋檐下站着,赶紧小跑过来向他汇报,“主公,末将已经让士兵们做好防火和防撞击准备。”
李则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是笑着问了一句,“那我们冲城门时门能打开吗?”
“主公,末将当然不会疏忽,西侧门的院墙被提前凿开虚掩着,后方以木料堵塞,既不影响防御强度,也可以随时推开木料冲出去。”
张筠自信地说道:“西侧门正对西城门,我军的后续援军攻击方向就在这里。”
李则安唇角上扬,拍了拍手掌,笑着说道:“很好,我喝了不少酒,还有些头晕,今晚指挥权交给你,我和三百兄弟的命都交给你了。”
张筠面色沉稳,郑重行礼,“主公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李则安对他更满意了,要的就是这份自信。若是将重任交代下去就唯唯诺诺,他反而不满意。
张筠,有能。
这位来自时溥阵营的将军虽然加入兴唐府时间不久,但军略已得到李则安认可,所以才会被委以重任随行护驾。
之前的亲卫队长史敬思现在毕竟也是个节度使,还是一军统帅,长期留在身边当护卫队长多少有些浪费人才,而且史敬思也成家立业,需要时间陪伴家人,李则安索性让他分出去单独领军。
原本还在犹豫选谁继任护卫队长,张筠好巧不巧地就出现。
当然,张筠固然有能力,李则安知人善用也很关键。张筠在时溥麾下不但没有进步的机会,甚至还要背黑锅。
就算是岳元帅这样的千古名将,摊上不靠谱领导也没招,更何况只是张筠。
李则安对张筠满意,殊不知张筠更是对他感激涕零。
他刚刚加入兴唐府不久,就被委以亲卫队长重任,再对比时溥让他含冤贬官,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现在张筠心中只有一个太阳,他愿意为太阳燃尽自己。
今夜,就是他向主公证明忠诚与能力的时候了。
子夜降临,长街外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趴在地上用特殊的听装置捕捉街上信息的张筠一跃而起,发出低声的吼声,“不准喧哗,传令下去,做好战斗准备。”
长街外,戴着面甲的韩建手握长枪,掌心全是汗。
他有些慌,虽然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中,但事到临头他的心跳还是有些乱。
看着黑洞洞的院门,他总觉得那不是一扇门,而是张牙舞爪的怪兽,正作势欲扑,仿佛要择人而噬。
他咬了咬牙,抬头看天,今晚月色如水,格外皎洁,怎么看都不会有雨。
月色明媚,韩建心中大定,他有些遗憾,月色太皎洁的缺点就是偷袭不太容易。
韩建深吸一口气,右手狠狠地下压。
杀!
富贵险中求,只要弄死李则安,兴唐军就会四分五裂,一蹶不振。再加上河中、河东正在鏖战,他可以趁机夺取陕虢,扩大地盘,甚至有机会入主长安。
人生能有几回搏,冲!
韩建亲自带领大队人马逼近院墙。
就在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时,一阵箭雨飞来,瞬间射倒几十人。
韩建也不装了,立即下令点火。
数百名士兵点燃火把,用力扔向院落,木质结构的建筑很快着火,整座院子陷入一片火海中。
韩建大声呼喊着,让士兵们不要着急进攻,立即封死所有路口。
这座院子是他精心挑选过的,没有任何地道,换言之,除非李则安长翅膀,否则只能在被烧死和突围被射死之间做选择。
稳了!
韩建擦了擦汗,不知为何,心却跳得更厉害了。
没道理的,就算李则安能以一当百,那三百人难道也能?
他带来三千人是因为街道只能容纳这么多人,只要他需要,至少还有一万人在外围等着围捕。
韩建在脑海中不断复盘,确信没有纰漏,这才稍稍安心。
就在他下达总攻命令时,一枚烟花突然划破夜空,飞上天空,随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烟花。
他愕然看向院落,忽然发现原本应该蔓延的火势并未扩大,而是在一进院到二进院之间逐渐减弱。
韩建不懂为什么,但他的瞳孔缩紧了。
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吼道:“所有人分批冲!传我的命令,凡斩杀李则安者,赏钱万贯,保举为同州刺史!”
韩建知道,他若是再不开出令人窒息的价码,马上就该他无法呼吸了。
他心惊肉跳地看着火势逐渐减小的院落,再无半点把握。
很显然,他被算计了。
李则安分明是诱他犯错,现在他纵火烧亲王,已经是诛杀满门的死罪,又哪里有什么退路呢。
在这危急时刻,韩建终于找回冷静,开始判断并大声下达命令。
“通知许将军,各城门人马不得减少,立即上城墙,防止敌人偷城!记住,防御重点是西门!”
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进入忘我境界,再无半点慌乱。
李则安,任你千般算计,却忘了人被刀枪捅穿就会死。
只要你死在这里,所有的部署都是一场笑话。
来吧,让我看看天命在谁!
第393章 疯狂拉扯
韩建的小心思若是被李则安听到,肯定会笑他愚蠢。
天命肯定在我啊,老子可是未来的大唐皇帝,你跟我比天命?
韩建若是有点气数在,今晚就不该偷袭,只要他老老实实不作死,至少可以拿地盘换个县侯保阖家平安。
活着不好么?
听起来不错,但李则安知道韩建肯定不甘心。
他知道未来的历史,韩建哪里知道,当然想搏一搏。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一切都是未定之数,但黄巢不过是个私盐贩子,朱全忠也只是个砀山农夫,李克用祖上是北境的牧马人,谁又比谁高贵。
韩建出身低微,但他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这种人的特点就是根植于骨子里的自信和自卑。
因为他的地位是靠自己得来的,所以对自己的本事很自信,绝不会像李孝恭、顾彦朗这样随便交出来换爵位。
但他们骨子里又是极度自卑,所以经常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情,尤其是面对尊上者,所以原历史线的韩建会有扣押唐昭宗的举动。
韩建连大唐皇帝都敢扣押,李则安不过是个亲王,他当然敢。
来之前李则安就将韩建的性格吃透,结局自然是注定的。
韩建两次强攻不克,火攻也被提前防住,调整的倒是挺快,直接将外围的军队散出去防守城墙。
但他麾下的兵力不足以支撑多重防御,只能重点防御西侧城墙。
再一次打退华州兵的进攻,李则安看着长舒一口气的张筠,冷静地下令道:“通知部队,准备突围。”
张筠被吓了一跳,“突,突围?”
“丑时已过,再不突围就晚了。”李则安看了看天上的星辰,淡定地说着。
“主公,我们原定的计划是拒守院落,等待苍狼军里应外合吧。”
“的确如此,但我们城内给的压力不够,苍狼军就得被迫强攻,他们的攻城器械只有便携的云梯,这肯定不够。一旦天亮,就会陷入苦战,夜战是惟一的机会。”
李则安冷静地分析道。
张筠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主动请缨,“主公,请让末将带人先冲一次,主公为末将压阵。”
“你冲不动的。韩建此人武艺不输于你,就算你找到和他单挑的机会,三五十回合也难以分出胜负,我军兵少,一旦陷入苦战就结束了。”
张筠脸色微红,但没法反驳,个人武力算是他比较弱的一环了。
虽然他是这一期的武状元,但进士科和武举分量完全不同,在这个武人当道的时代,真正的猛将从来不会参加科考,都是被各大势力提前预定。
李存孝会去参加武举吗,河东猛将会去吗?当然不会。
也就光启元年李则安对王彦章那次算是巅峰对决。
李则安拍拍张筠的肩膀,笑着说道:“别急,齐宁应该马上就动了,我们看他的烟花讯号。”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则安的话,从东边飞起三枚火红的烟花。
张筠脸色微变,“怎么会是东边?不是约好了西侧主攻么?”
李则安却只是笑笑,“齐宁这小子居然懂虚张声势了。走,出发!”
按正常人的思维,李则安从西边过来,如果有后援埋伏也应在西侧,所以会加强城墙西侧的防御。
齐宁的思维,既然西边防御力强,那我阴一手从西侧佯攻,主力都从东边走。
张筠只是微微错愕就反应过来,迅速说道:“末将这就集结部队,从东侧突围。”
“不,还是西侧,你带大部分人马在这里等着,我带五十人先从西侧突击,等韩建调动军队后再走东边。”
张筠愣了一下,恍然大悟。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李则安这种真正名将的差别,但他随后有些苦涩,难道他还不如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了么?
他并不知道,这与是否名将并无关联,他的军事能力也在齐宁之上,但齐宁是读过完整版《李子兵法》的人,所以在战法中有李则安留下的烙印,配合起来也非常熟练。
哪怕他们只是第一次协同作战。
如果华州城有五万大军,当然能将整个城池所有方向都封死,不留死角,但这里只有一万七千人,韩建只能做出选择。
虽然他也看到了东侧的烟花,但他更看到李则安亲自带队突围。
信号烟花可以作假,随手挑飞一名甲士的李则安绝不会有假。
就是本人!
韩建怒吼着调整部署,将主力部队向城西不断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