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还要负隅顽抗,王氏满门都要为你所害。”
李则安的话多少带点找茬,但仔细想想也没毛病。
长安信使过潼关王重盈的属下也要检查身份,这种事不上称四两,上了称就是欺君大罪。
皇帝的信使你也敢拦住检查,几颗头啊?
以前皇帝没有实力,你欺也就欺了,但现在皇帝有李则安保驾护航,再欺君就是祸及满门的大罪了。
当朝廷有了执行能力时,还敢践踏律法的人可就不多了。
长久的沉默令人难堪,许久之后,王重盈终于接受了现实,颓然抬手,城门缓缓开启。
他单骑出城,虽然狼狈,但依然要维持身为节度使的尊严。
第398章 军令状
王重盈当然不认同李则安的说法。
自从安史之乱后,朝廷威望沦丧,各地藩镇把持地方军政大权,虽然与祖制不符,但这是既成事实。
比起那些拥兵自重甚至直接做乱的真反贼,他自问在天下藩镇中算是忠心耿耿的,然而在李则安眼中竟然是欺君之罪?
他真的很冤枉,事实上李克用不止一次对朝廷用兵,李则安也在沙苑之战暴打身为中央禁军的神策军。
李克用和李则安一个割据河东河北,一个控制京畿,他们才是真反贼!
王重盈苦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
或许正因为他反贼含量不如这两位,才会束手束脚,以至于此吧。
当别人指责你是反贼时,你最好真的是。
老王虽然沮丧,但也算识大体,主动打开城门,带领部队出城缴械。
李克用和李则安倒也没有难为他,既没有关押也没有捆绑,还允许他带亲卫自行护送家属回家。
河中、陕虢军的将士也没有被为难,只是被缴械暂时看管起来,等待后续安置。
他们的性命不成问题,但未来日子肯定也好不了。
不是河中军不够骁勇善战,而是李则安、李克用都有自己的部众,甚至内部都有些派系冒头的味道,实在没地方安置河中军。
河中军存在多年,如果整体改编,身上还有王氏家族的烙印,甚至可能是用河东或兴唐府的钱养河中的兵,一旦形势有变,说不定又要反水。
按照李则安的建议,河中军应该就地解散,只吸收少数骁勇善战的老兵,其余全部解甲归田甚至投入屯田营。
自家的勇士都不够赏赐,哪有那么多优抚待遇给河中军。
考虑到未来还要招降其他藩镇,李则安放弃了让河中、陕虢军屯田的念头,最终选择咬牙放血,从韩建和王珙的府库中抽出部份钱物分给两军士兵,让他们回家。
投降有活路,才会有人投降,陕虢军的安置待遇也算是千金买骨了。
李则安在蒲州城停留两日,便取道蒲津回洛阳了。
临行前,他与李克用再次约好,最晚明年三月底,必须出兵讨伐朱全忠。
“大哥,我可以调集七万兵马,都是精锐。”
李克用才是大苦主,哪肯屈居人后,不顾杨赞禹不断使眼色,拍着胸膛慷慨陈词,“那我多出些人马,我可以起马步军二十万,顺流而下,与兄弟会师汴州。”
李则安略一犹豫,看了看杨赞禹的神情,索性将建议省下。
杨赞禹肯定会劝谏李克用,倒也不用他直言了。
兵并非越多越好,对大部分将领来说,太多的士兵反而是累赘。
兵仙韩信就曾经说过,他领兵是多多益善,但刘邦领兵最多十万。
这并非贬低,而是兵仙韩信对刘邦军事才能的认可,在古代能统帅不掺水分的十万大军,已经是一流名将了。
事实上,刘邦统军超过十万时也确实吃过败仗,韩信真没有胡说。
考虑到古代的后勤保障水平,人数一旦超过阈值,后勤保障难度就会呈指数增长,直至爆炸。
古代战争,莫说是十万人,五万人都是一道天堑。
纵横五代的李存勖,在统兵超过十万后也被人打得满地找牙,根本无法有效调动、约束部队。
这也是李则安不想主动硬碰孙儒的原因,孙儒虽然在德行方面离人很远,但打仗真是把好手,是货真价实的十万级将领。
李则安对自己的统帅能力有清醒认知,单独领兵三万以下如臂指使,五万人压力陡增但能胜任,接近十万人就必须托管给王之然减轻压力。
别看唐末五代名将辈出,但基本都是准一线或二线水准,挤掉虚报水分,能统领二十万大军进退有序者真没几个。
李则安也不多说,只是和李克用寒暄一番,两人在马背上狠狠拥抱一阵,这才各自回到军阵。
李克用亲自带亲卫将李则安送至黄河,却没有过河。
他们很默契地以黄河为界,没有越界。
虽然李克用在黄河南岸也有义成镇的几座城市,但他的主要发展方向依然是河北。
目送李则安的背影彻底成为小黑点,消失不见,杨赞禹沉声说道:“主公,若您真想调动二十万大军,就得分兵三、四路,您心中有合适的统帅人选吗?”
李克用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若我以五万人为一路,兵分四路,军师以为应如何分配人手?”
“主公应该已有定计,臣想听听您的谋划。”
李克用是个憋不住事的人,他略一思索便说道:“我打算亲率六万人,由军师为我出谋划策,顺流而下兵发汴州,同时由周德威、李存审分别带一路人马分割宣武军。”
“最后一路人马,我想以存信为帅,存孝为先锋。”
李克用解释自己的安排,“有军师在,我这一路自然无忧。存审、德威做事沉稳,只要给他们安排谋士、猛将辅佐便可。最后一路有存信的灵活和存孝的勇武,是我的杀手锏。”
杨赞禹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就不明白了,李克用也不是刚愎自用的脾气,别的事也挺听劝的,为何唯独在李存信的使用上如此执拗?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据臣所知,两位将军关系并不算好,之前他们配合也出过问题,主公为何如此坚持?”
“正因为他们关系不睦,且之前出过问题,我才要用人不疑,给他们机会。”
李克用声音和蔼了几分,“我知道军师担心什么,放心,我会让他们立下军令状,若因彼此掣肘导致败仗,定斩不饶。”
杨赞禹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同意。
虽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他找不出李克用分配人手的问题。
讨伐卢龙之战和盖寓叛乱两件事后,河东军内部也进行了权力洗牌,一批老资历逐渐淡出一线,周德威、李存审、李嗣昭、李嗣源等年轻一代逐渐走上重要岗位。
想到这些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大将,杨赞禹将心中些许不安驱散,不再唱反调,而是就细节和李克用探讨了一番。
李存信和李存孝也都是军中宿将,公私事还是能分清的。
不求他们配合多好,只要别扯后腿就好。
以前杨赞禹总担心朱温发展太快,现在他又有些担忧朱温倒的太快。
虽然他劝了很多次,但李克用还是很执拗地想要自己与李则安在上源驿单骑决战,而不是让李存孝代劳。
这是武人的骄傲,杨赞禹根本理解不了。
他只能用各种手段让李克用同意,若是朱全忠被诛杀时他虚龄已过四十,就必须由李存孝代为出战。
想到这事杨赞禹就有些头痛。
唉,朱温这奸贼能不能长点本事,多拖几年啊?
第399章 可比开元盛世乎?
春去夏来秋盎然,又是一年丰收季。
也许是天佑大唐,今年大唐境内从东海之滨到西域之地大多数地方都喜获丰收。
各地报上来的秋粮收获数字之丰厚,让李儇这个对政治没多少敏感性的人都感觉到由衷的喜悦。
他甚至在朝会上朗声问道:“杜平章,今年府库粮食有多少?”
在听到一个自己有点弄不懂的数字后,李儇天真地问道:“比之开元年间当如何,可有半数否?”
大臣们被问愣住了。
开,开元?
陛下您说的可是那个真正的盛世大唐吗?
杜让能愣在原地,向来不喜作伪的他没办法当着皇帝的面说谎,但若是真的说出真相又会让兴冲冲的皇帝扫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可以不说,但有人逃不掉,李儇索性将目光投向户部尚书杜慎,“杜尚书,你掌管天下度支,可否告诉朕答案。”
杜慎倒是很淡定,他知道李儇只是傀儡,瞥了眼站在武弁之首的李则安,已然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陛下,今年全国各地秋粮仍在收割,尚未完全统计,根据各地奏报,估算约莫六千三百万石,比去年增产约两成。”
“朕问你和开元年间粮食产量对比。”
虽然皇帝不太高兴,但杜慎也没惯他的毛病,淡定地说道:“陛下,开元年间最高粮食产量约为六万万石,折算下来相当于每人每年八百余斤。”
这个数字并没有夸大,在后世那些名不副实的番薯盛世被从教科书中剔除后,古代华夏惟一的盛世就是开元。
李则安忍不住感慨,儇子也是出息了,都敢和千古半帝唐玄宗比巅峰数据,年轻人很有精神。
李儇脸色略微有些难看,喃喃地反问道:“寿王替朕主持秋收祭天后,曾言如今长安居民存量不逊于玄宗皇帝在位时,为何如此?”
李则安心中暗想,玄宗皇帝上下限差多少您居然不知?李杰这是照顾你心情,挑了个比较差的年份再说吧。
他这话一出,杜慎身体一颤,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机会,正要说话时,却见武弁那边为首者排众而出。
他果断闭嘴。
他是找到了攻讦李杰的机会,不想错过,就算不能明说欺君,至少也得给安个不察的罪责。
这位七贤王这些年可不一般,常与儒生交好,在朝野上下名声极佳。
杜慎的儿子是李则安的结义兄弟,他身上有兴唐派的烙印,就算他想洗刷身份也没人愿意相信,更何况他压根不想。
别人不了解李则安,他可太了解了。
这绝非只是为私,也是为公,在他看来,只有李则安才有能力拯救大唐。
李则安就算再不关心政治,也不会觉得现在的粮食产量能和开元盛世比。
如果李则安不出来,那他多少要说几句,但现在李则安出来,他知道自家老大多半又要维持形象了。
果然,李则安没有攻击李杰,甚至在为对方挽尊,“陛下,从我朝建立至今,每亩地的粮食产量并无太大差别,旱地良田亩产普遍在两百多斤。”
“但臣身为屯田尉主持过屯田工作,在渭北屯垦区,不少农田的单亩产量已经超过开元年间,突破了三百斤。臣记得最高单产是脱壳小麦三百三十五斤。”
粟米、麦子能达到三百斤,在没有化肥的古代确实是个奇迹。
这是在气候条件、灌溉条件允许,大量使用发酵有机肥的基础上实现的,而且只有少数高产良田能做到。
大部分屯田土地的单产也是两百多斤,部分贫瘠土地甚至不足两百斤。
“陛下,若是不考虑开元年间的国土幅员,说一声粮食生产超越开元也不为过。”
李则安的话术虽然有些偷换概念的意思,但毕竟不是抛开事实不谈的胡扯,你就说今年的最高粮食单产有没有三百三十五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