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80节

  他的话让李儇心情大好,朗声大笑起来,但笑过之后又皱起了眉头,“行舟,既然粮食单产已经超越开元年间,为何年产量不足开元年间的一成?”

  李则安微笑着解释道:“杜尚书说的也没错,我朝所产粮食大部分不在府库,也不在黎民百姓手中,和没有差不多。”

  李儇的脸色略微有些难看,沉声说道:“行舟不妨说明白些。”

  “陛下,目前朝廷能征收的粮食主要来自关内道和陕东道,川蜀虽然产粮,但运输条件不便,他们出产的粮食除自用外主要用于支援云南等地。河北、河南、江淮等道都是粮食主产区,但这里藩镇林立,不听朝廷号令,自然也不会上缴粮食。”

  “吴越地区倒是足额给朝廷纳税,然运输通道被孙儒和这帮藩镇阻截,很难将钱粮送到长安。”

  李儇恍然大悟,下意识地问道:“这该如何是好?”

  “削除不听号令、图谋不轨的藩镇,剿灭孙儒等反贼,打通大运河。”李则安早有腹案,毫不犹豫地说出口。

  这场君臣之间的对话,根本就是提前规划好的剧本。

  李儇是个好演员,之前群臣硬是没发现他在演。

  因为李儇本来就比较昏庸,所以他装糊涂阴一手太容易了。

  但现在底牌一翻,大臣们就算再傻也发现情况不对,原来这场讨论不是针对七贤王李杰,而是关外诸侯啊?

  武将们无论是否来自兴唐府,都不会排斥打仗。

  武人的地位怎么体现,当然是要打仗。

  将军们大声嚷嚷着,恳求皇帝下旨征讨。

  文臣们反应过来情况不对,但舆论氛围已经形成,他们想反对也不合适。

  众大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怎么反对。

  眼见着李儇就要拍板做决定,孔纬站了出来,他咬着牙说道:“陛下,关外诸节度使虽然跋扈,但他们也在讨伐黄巢时出过力,而且他们彼此关系密切,若是一齐讨伐,恐怕会引起祸乱。”

  “若是重演安史之乱,莫说现在朝廷存粮远不如开元盛世,就算能比,国家也经不起这番折腾了。”

  李则安有些惊讶地看向孔纬。

  这家伙的确有见识,但这些话怎么看都像是收了钱说的。

第400章 臣愿为国执剑

  李则安没有说话,对方只是个三品宰相,他是雍王兼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都督雍凉、川蜀诸军事,三个正一品头衔,无论实权官职还是虚的荣誉都远在对方之上。

  在等级森严,用身份说话的古代,孔纬这样的小宰相还无权对他哈气。

  但对方虽然没有明说,但还是在重大事项上提出了反对意见。

  李则安当然不会亲自下场反驳,那太跌份了。

  他甚至不用使眼色,就有人站出来了。

  识时务者魏骏杰,从来没有让他失望。

  魏平章果断站了出来,“孔平章之言,臣不敢苟同。”

  孔纬仿佛知道有人会反对,但还是有些惊讶,因为提出反对意见的是魏骏杰。

  这位老兄从州刺史擢升为同平章事,看起来只是升了半级,却相当于从一个地级市一把手直接干到内阁大臣级别,含权量高了不知多少。

  魏骏杰来之前,孔纬还担心权力被分薄,有些怨怼,然而这位魏骏杰虽然年方四十多,正是干事业的年龄,却仿佛老僧入定般沉稳。

  他和杜让能若是能达成一致,魏骏杰就会笑呵呵地说一声,“魏某附议。”

  若是其他宰相意见分歧,魏骏杰又会笑呵呵地站出来说道:“诸公都是为国为民,莫要伤了和气。”

  虽然他劝架的本事很差,总是越劝越吵,但孔纬一向都觉得此人尸位素餐,并无什么本事。

  然而今天他却跳出来了,这很可以。

  孔纬眯着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劲。

  “魏平章请说。”李儇知道今天的好戏快要开场,也多了几分期许。

  “陛下,臣以为孔平章所言不准确,并不是每个藩镇都嚣张跋扈。”

  孔纬悬起来的心缓缓放下,他还以为这魏骏杰能有什么高论,说半天又回到“别家藩镇都坏,就我家哥哥好”的老论调来了。

  魏骏杰在朝廷为相,倒也不是所有事都一言不发,若是有人说李则安的坏话,他总会想办法辨白,比伺候皇帝都上心。

  好吧,此人来自州,本就是李则安的嫡系,倒也合理。

  就在孔纬以为魏骏杰又是陈词滥调老一套时,向来喜欢和稀泥的老魏却言辞激烈。

  “臣以为,有的节度使只是跋扈,还有悔改可能,有些节度使已经据地为王,形同叛逆,必须出兵讨伐。”

  孔纬瞳孔微缩,指尖微微颤抖,寿王殿下说的没错,李则安要对关外用兵,而且规模不小。

  他依然记得李杰说这些话时的自信。

  “刚则易折,雍王殿下乃当朝名将,东征西讨未尝一败,但他太迷信武力,迟早要出问题。我们劝阻不了雍王殿下,就得替国家考虑,若是雍王败了,朝廷该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孔纬有些茫然,李杰却笑而不语,只说让他忠君体国。

  看着魏骏杰充满自信的神情,孔纬脑海中再次响起李杰的话,刚则易折,李则安虽然不是所有事都诉诸武力,但武力在他的处事之道中就是首选。

  若是李则安败了,哪怕只是败一次,他之前积累的声望都会赔出去。

  他的敌人还会怕他么?

  孔纬不知道,毕竟他不是李则安的敌人,甚至私下有交往,只是政见略有不同。

  李则安颇有容人之量,并不介意他在皇帝面前进谏。

  他有些茫然,李则安若是失败会怎样,他会盼着李则安输么?

  他不知道。

  就在孔纬发怔时,魏骏杰已经开始点名了,“陛下,王、李两位将军和庐州刺史都是当世名将,再加上剿灭黄巢的时大帅,居然拿不下一个孙儒。”

  “雍王殿下当年在伊阙曾与孙儒的二十多万大军会战,将逆贼打得抱头鼠窜,可见孙贼战斗力有限。然而这么多名将拿不下一个逆贼,臣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臣甚至想到了九节度使围邺城的往事。”

  “魏平章,慎言!”孔纬赶紧拦着魏骏杰,可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九节度围邺城被史思明反杀,几十万大军一夜作鸟兽散,哪怕是放在唐朝漫长的历史中,也是难以忘却的大败。

  虽然大家都说是宦官监军、不设元帅导致的惨败,但不设元帅这事是谁干的?那不还是皇帝嘛。

  好在李儇是田令孜带大的,多少沾点不学无术,竟没有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

  魏骏杰知道今天不是韬光养晦的日子,必须火力全开,索性朗声直言道:

  “诸公都明白,关外这些藩镇,除少数几人外,都已经是乱臣贼子了。我们可以躲在长安掩耳盗铃,等关外再出一个安禄山,再出一个黄巢,诸公还能装傻乎?”

  向来唯唯诺诺的魏骏杰居然火力全开,朝臣们都惊了。

  老魏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是在自欺欺人。

  关东藩镇是什么鸟样子,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就算那些号称忠臣者,多半也是打着朝廷的幌子为自己谋私利。

  魏骏杰一顿狂喷,孔纬就不服了,“魏平章,就算关外再出一个安禄山,陛下毕竟英明,朝中还有雍王殿下这样的名将,可以高枕无忧。”

  “杜尚书刚才也说了,朝廷现在的财政状况很糟糕,若是妄动刀兵,岂不是要将这点家底全赔出去?就算要动刀柄,也该徐徐图之吧。”

  孔纬沉声问道:“关外诸藩镇,谁忠谁奸,又该如何界定呢?”

  “这个容易,统帅一方却不能为朝廷输贡赋者,皆是反贼。”

  魏骏杰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偏偏他的话在大义上无可挑剔,你小子拿着朝廷的地盘却不给朝廷缴税,还说自己不是反贼?

  孔纬一时语塞,李儇却有些听烦了,在他看来,李则安在众人面前演这一出多少有些没必要。

  算了算了,还是早点演完,回皇宫别苑打马球去。

  已经认命的李儇心态倒是不错,开始提前适应太上皇生活了。

  不等其他朝臣反对,李儇先开口了,“行舟,若关外叛逆甚多,卿可有良策?”

  激烈的话都给魏骏杰说完了,轮到李则安就是宽慰,他笑着说道:“陛下不必忧虑,臣以为关外诸镇还是忠臣多,只是没有展示忠心的机会。”

  “臣打算来年远征西域,为陛下继续开疆,所以才会急需粮食,若这些藩镇能以大局为重,将粮食运来长安,就是忠臣。”

  “若依然推诿,臣愿为国执剑讨贼。”

  打西域当然只是借口,毕竟喀喇汗国这些年还算清明,还在上升期,劳师远征打这种国家代价太大。

  李则安可不会脑袋一拍就发动战争,他的目标其实是关东诸侯。

  李儇松了口气,还好,总算演完了,他笑呵呵地说道:“就依行舟所言。杜平章、孔平章,这道诏书由二位谁来写呢?”

  刚才还慷慨陈词的孔纬瞬间低头。

  诏书一下,朝廷和许多藩镇就是敌人了,这些藩镇不见得能拿皇帝和李则安出气,只能找他。

  杜让能猛然抬头,慨然说道:“臣愿为陛下执笔。”

  他将目光投向李则安,有些意味深长,却什么都没说。

  但他知道,一个时代的大幕就要拉开了,而他正是见证者。

  这道诏书由他起草,正好青史留名,他当然不会推辞。

第401章 朱温的算计

  “明公,快快更衣,朝廷宣旨的中人已到馆驿歇息。”

  身穿文士袍的谋士匆匆走进大殿,凑近坐在主位的高鼻阔面身穿紫袍男人,低声送来消息。

  “朝廷的旨意?”

  紫袍男子沉声问道:“子振,你可知朝廷是何意?”

  “臣不知,但总觉得未必是好事。明公,现在朝廷虽有明公这样的忠臣,但朝政被李则安这得志小人把持,此人与李克用情同兄弟,只怕多半要对明公不利。”

  紫袍男子沉默良久,用力一拍桌子,低喝道:“李克用不过一沙陀莽夫,早晚必被我擒杀,只是这李则安阴险狡诈,不可不防。你先去安顿好宣旨的中人,我这就换衣服接旨。”

  朝廷还有忠臣吗?

  肯定是有的,但绝对不包括这位朱全忠先生,然而朱先生虽然内心早有不臣之心,也曾跟随黄巢真的犯上作乱,拨乱反正的忠贞形象还是要维护的,所以他非常正式地换上官袍,焚香沐浴,这才来接旨。

  传旨的太监倒也不急,毕竟来安抚他的敬翔先生非常懂事,偷偷地给他塞了一小袋黄金。

  那可是沉甸甸的金子呐。

  虽然这个时代的主流货币是铜钱和丝帛布匹,但黄金的价值毋庸置疑,越是世道不太平,黄金就越值钱。

  这一小袋黄金,至少可以换几百贯钱,这是他在宫里干多久也拿不到的巨款。

  等朱全忠换好衣服,小太监和随行的礼部官员一同宣读了圣旨。

  跪伏在地的朱全忠越听这圣旨越觉得不对劲。

  朝廷这是何意?

  让他补缴秋粮就罢了,怎么还将他一顿训斥?

  这些年他缴纳税赋粮食一直很积极,今年因为要攻打徐州战事吃紧暂时没有上贡,屁大点事非要上纲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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