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81节

  太监传旨完毕,笑呵呵地问道:“节帅有什么要申辩的吗?”

  朱温连忙摇头,“臣领旨,无需申辩。”

  送走传旨太监和礼部官员后,朱温憨厚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虽然他读书不多,对这道圣旨中的许多典故并不熟络,但安禄山、史思明、黄巢是什么人他当然知道。

  少缴点粮食就能上纲上线到和这些人坐一桌吗?朱温多少有些不服。

  尤其是这道圣旨中不止一次提起黄巢,更让他心里不舒服。

  安禄山、史思明他不太熟,但他可是实打实跟着黄巢造过反,虽然事后洗白,但这段黑历史终究是根刺。

  朱温拂袖转身,怒气冲冲的回到书房,敬翔跟在身后,走进房间带上门闩,亲自为朱温斟茶,“明公不必生气,此必是朝中有奸佞小人作祟。”

  “子振,我们能拿出这些粮食吗?”

  “拿得出,也拿不出。”敬翔略一思索给出答案。

  “子振,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也不必遮遮掩掩,直说吧。”

  “明公,今年汴州等地喜获丰收,然而我军连年征战,朱瑾、朱、时溥都不是什么善茬,粮食消耗也非常严重,若是足额上缴贡税,怕是没钱粮打徐州了。”

  攻打徐州是宣武军的核心目标,绝不容更改。

  “如果攻下徐州,将徐州府库的钱拿出来呢?”朱温沉声问道。

  “那当然绰绰有余,但若是不能给将士们足额赏赐,只怕他们会对明公生怨。”

  敬翔被吓了一跳,不给朝廷上贡说不定还有缓和的余地,若是不给给将士们分钱,只怕当场就要出事。

  朱温呵呵一笑,淡定地说道:“放心,我自有计较。这些年朝廷逐渐势大,李则安这奸贼图谋甚大,我们不可给他名正言顺用兵的借口。”

  敬翔虽然不知道朱全忠哪来的自信,但他很清楚和朱温相处的方式,如果此人不想你多嘴,最好别问。

  他赶紧顺着话头往下说,“明公英明,李则安奸贼这些年战无不胜,也四处树敌,正所谓刚则易折,这种行事风格,极有可能太伤天和而英年早逝。”

  朱温长身而起,准备离开,敬翔有些不解地问道:“明公要去哪?”

  “去徐州。”

  “徐州?”

  “对,徐州。从善围困徐州已三月有余,我相信他的本事,但这毕竟是时溥老贼苦心经营的城池,若我不亲至前线,将士不会用命,若是给时溥缓过劲来,麻烦不小。”

  朱温抬手制止了敬翔的劝说,“子振,我不在时,汴州就托付给你了。”

  “臣明白,明公万事谨慎,不可怒而杀人。最好能留那时溥一命,毕竟他也和明公共同讨伐黄贼,也算有同袍之谊,就算时溥该死,最好也别死在明公手上。”

  朱温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出书房后没有着急去召集人马,而是来到后院。

  每次出征前,他都要和爱妻同房,说说心里话,这样才能塌实。

  当他走进张惠房间时,正在挑灯夜读的夫人显然有些惊讶,“夫君昨日才来,今日又来我房间,可是有事?”

  这话说的朱温老脸一红,他好色并不是什么秘密,夫人初时还会劝阻一二,现在已经放任不管了。

  这几日他新得一美人,正是贪欢时,连续两日都在夫人房中过夜,的确有些奇怪。

  他赶紧解释道:“夫人,你的话我素来服膺,你让我不要对下属的妻子下手,我不是也改了么。”

  张夫人凝视着他,有些哭笑不得。

  改了么?

  的确改了,但只是从借用下属的妻变成了下属的女儿和妾。考虑到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有些好色的下属没准更生气了。

  更不必提朱温不止一次占有下属的女儿,这就更糟糕了。

  张惠叹了口气,不想继续这个让人不快的话题,而是帮朱温除去外衣,素手奉上香茗,在他身边坐下。

  “夫君又要出远门?”

  “嗯,我要去徐州一趟。”朱温在张惠面前倒是从来不隐瞒。

  “庞将军不是正在督师五万围困徐州么?难道他竟不是时溥之敌?”

  “这倒不是,从善治军有方,颇擅征战,时溥如何是他的敌手,只是徐州城池经营多年,物资充沛,我要在这些物资耗尽前拿下徐州。”

第402章 不要给他战争借口

  张惠心中一惊,轻声说道:“妾虽不懂征战,但也读过兵书,攻城乃至最下之法,夫君怎会如此急切?若城内物资未尽而强攻,伤亡会非常惨重。”

  “我可以不急,只是朝廷急了。”

  朱温也不瞒张惠,一五一十地将今日的圣旨和敬翔的分析和盘托出。

  张惠何等聪慧,一听就明白,“此必是李则安在逼迫夫君做出不智之举,夫君没有当场回绝吧?”

  她从小出身官宦世家,耳濡目染的就是忠君体国这一套,当年被迫嫁给还是反贼的朱温让她黯然神伤,好在后来朱温拨乱反正,成了朝廷的节度使,她才算安心。

  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塌实日子,她最怕的就是朱温又走上反贼之路。

  “当然不会。”

  朱温笑呵呵的问道:“还请夫人替我分析一二。”

  张惠略一思索,反问道:“夫君可有把握在战场上战胜李则安?”

  “此等奸佞小人,我自不怕他。”

  “夫君,我是问你有多少把握?”

  朱温犹豫了一下,“这,若是单对李则安的兴唐军,殊无把握。若是加上李克用的河东军,我倒是有六、七分胜算。”

  “夫君,妾曾听你说过,李则安遣散麾下大部兵马,重组兴唐军,只有十三、四万人马,李克用河东大军二十余万,你却说李克用来了胜算更大,却是为何?”

  说起兵事,朱温瞬间充满自信。

  “夫人有所不知,兵贵精而不贵多,若是李则安携大胜之威扩军至三四十万,在我心中与那孙儒亦无区别,但他却解散老兵,只保留骨干,军队规模甚至减少,我就知道他是劲敌。”

  “反观河东军,在木瓜涧惨败后疯狂扩充军队,然而战马数量却始终没有恢复至战前水平,现在军力尚不如前,虽然他屯兵卢龙、河中,综合实力却弱了。”

  “倘若没有李则安,我早晚拿下李克用这沙陀莽夫。现在我实在有些发愁。”

  张惠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若是夫君没有与两位兄长翻脸,说不定就有强大助力了。”

  “夫人不必多言。朱瑾、朱二人都不是屈居人下的性子,天下容不得这么多英杰同时存在,我与他们早晚必有一战。”

  朱温轻哼一声,“我只是没料到李则安突然崛起,本以为关中、川蜀养不出雄主,朝廷也再无重振之日,谁知道从哪冒出来这么个人,谁也算不到这些。”

  张惠点点头,宽慰道:“夫君不必发愁,无论李则安多厉害,只要夫君依然是朝廷忠臣,他就没办法对付你。”

  朱温的眼睛亮了起来,轻声问道:“夫人何出此言?”

  “夫君分析李则安,总是从他的战绩入手,我却有不同的看法。”

  张惠柔声说道:“此人看似行事天马行空,实则始终在维持朝廷的体面。他初入长安时手握一支精锐骑兵,原本能做很多事,甚至操控长安。他却选择为朝廷护学,和马家四匪血战。”

  朱温认真听着,若有所思。

  “后来他斩杀东方逵,夺取保大镇,成功获得根据地,之后又不断扩充实力,但他每次都会打正朝廷旗号,从不在道义上落于下风,这点与其他藩镇截然不同。”

  朱温点头表示认可,的确,李则安做事向来有理有据,从不在道德上吃亏。

  但他还是有些不服气,“那沙苑之战他与王重荣、李克用一起对抗神策军呢?”

  “夫君生气了么?”

  张惠按着他的肩膀,微笑着说道:“你仔细想想,李则安那一战可曾公开打出保大镇旗号?”

  “这...”朱温恍然大悟。

  毕竟是反抗朝廷,李则安只是以李克用麾下将领的身份参战,而不是直接打出保大镇旗号,太狡猾了。

  至少在账面上,保大军没有和朝廷打过仗。

  “此人如此爱惜羽毛,志不在小,只可惜因为李克用的缘故,夫君和他很难共存于朝廷,好在夫君不是朝臣,而是外藩,只要不给他抓住把柄,就不会有事。”

  朱温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夫人良言我记下了。幸好这小子沉迷开疆拓土,还妄想征服喀喇汗国,所以才向各镇征收粮食。”

  “夫君刚才说什么?”

  “我说李则安以朝廷名义向各镇征收粮食。”朱温愣了一下。

  “上边那句。”

  “他妄想征服喀喇汗国。”朱温似乎明白了什么。

  张惠继续问道:“夫君善于用兵,妾想问你一句,若李则安用兵喀喇汗国,有多少把握?”

  “绝无可能。”

  朱温非常坚决地下了判断,“喀拉汗国幅员辽阔,国内政治清明,上下团结,坐拥伊犁河谷和七河之地,召集三十万大军亦不是问题。”

  “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在,除非喀喇汗国内部出问题,李则安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休想征服他们。”

  朱温眼前一亮,有些惊讶,“难道这喀喇汗国真出问题了?这样也好,西域远在数千里外,就算李则安真的用兵如李靖、苏烈般神奇,也休想在一两年稳定西域。我正好借此机会收拾朱瑾等人。”

  “夫君,我却没有你这般乐观。”

  张惠柔声说道:“夫君知兵,那李则安也知兵,你能想到的,他大概也可以。”

  “既然攻打喀喇汗国如此艰难,他又怎会贸然用兵?所以这次征粮很可能是以征讨喀喇汗国为幌子,看看各镇的态度。”

  “明年春天一到,哪个藩镇钱粮不到长安,他就会重拳出击了。”

  张惠捏着朱温的衣袖,柔声说道:“夫君可知陈胜为何不能成事?”

  “大概是因为他才占据一郡之地就急不可耐地称王吧?夫人放心,俺可不是似他那般的蠢人。”

  “不,夫君。陈胜最大的失误不是据地称王,而是第一个举兵。自古以来冒头的椽子容易烂,陈胜便是如此。”

  朱温恍然大悟,“听夫人一言,俺真是茅塞顿开啊。”

  张惠说的含蓄,但他听懂了,无论如何不能成为李则安出关的首要打击目标。

  只要不给李则安理由,朝廷为了维持体面,也不该强行讨伐他。

  总不能为了所谓的兄长李克用就放弃以往的原则,悍然兴兵吧?

  朱温差点被自己逗乐。

  兄弟就是拿来卖的,比如他和朱瑾、朱。呸,是比如本朝太宗皇帝和李建成、李元吉三兄弟!

  李则安崛起速度如此之快,李克用能舒服么?李则安还能认这个大哥么?

  保大军和河东军没有先打起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怎么可能联合出兵讨伐他?

  朱温哈哈一笑,搂着爱妻钻进了被窝。

  既然还有时间,徐州他吃定了,谁也别想阻拦。

第403章 徐州竟成我的葬身之地了么?

  这次朝廷催缴粮税虽然搞得声势浩大,但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人,朱温。

  朱温虽然不知道这是针对他的,但他也知道这事办不好李则安说不定会停了西征跑来收拾他。

  他可不能给这小子战争借口。

  但他似乎忘了一点,他伏击李克用时也没找什么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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