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传旨完毕,笑呵呵地问道:“节帅有什么要申辩的吗?”
朱温连忙摇头,“臣领旨,无需申辩。”
送走传旨太监和礼部官员后,朱温憨厚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虽然他读书不多,对这道圣旨中的许多典故并不熟络,但安禄山、史思明、黄巢是什么人他当然知道。
少缴点粮食就能上纲上线到和这些人坐一桌吗?朱温多少有些不服。
尤其是这道圣旨中不止一次提起黄巢,更让他心里不舒服。
安禄山、史思明他不太熟,但他可是实打实跟着黄巢造过反,虽然事后洗白,但这段黑历史终究是根刺。
朱温拂袖转身,怒气冲冲的回到书房,敬翔跟在身后,走进房间带上门闩,亲自为朱温斟茶,“明公不必生气,此必是朝中有奸佞小人作祟。”
“子振,我们能拿出这些粮食吗?”
“拿得出,也拿不出。”敬翔略一思索给出答案。
“子振,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也不必遮遮掩掩,直说吧。”
“明公,今年汴州等地喜获丰收,然而我军连年征战,朱瑾、朱、时溥都不是什么善茬,粮食消耗也非常严重,若是足额上缴贡税,怕是没钱粮打徐州了。”
攻打徐州是宣武军的核心目标,绝不容更改。
“如果攻下徐州,将徐州府库的钱拿出来呢?”朱温沉声问道。
“那当然绰绰有余,但若是不能给将士们足额赏赐,只怕他们会对明公生怨。”
敬翔被吓了一跳,不给朝廷上贡说不定还有缓和的余地,若是不给给将士们分钱,只怕当场就要出事。
朱温呵呵一笑,淡定地说道:“放心,我自有计较。这些年朝廷逐渐势大,李则安这奸贼图谋甚大,我们不可给他名正言顺用兵的借口。”
敬翔虽然不知道朱全忠哪来的自信,但他很清楚和朱温相处的方式,如果此人不想你多嘴,最好别问。
他赶紧顺着话头往下说,“明公英明,李则安奸贼这些年战无不胜,也四处树敌,正所谓刚则易折,这种行事风格,极有可能太伤天和而英年早逝。”
朱温长身而起,准备离开,敬翔有些不解地问道:“明公要去哪?”
“去徐州。”
“徐州?”
“对,徐州。从善围困徐州已三月有余,我相信他的本事,但这毕竟是时溥老贼苦心经营的城池,若我不亲至前线,将士不会用命,若是给时溥缓过劲来,麻烦不小。”
朱温抬手制止了敬翔的劝说,“子振,我不在时,汴州就托付给你了。”
“臣明白,明公万事谨慎,不可怒而杀人。最好能留那时溥一命,毕竟他也和明公共同讨伐黄贼,也算有同袍之谊,就算时溥该死,最好也别死在明公手上。”
朱温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出书房后没有着急去召集人马,而是来到后院。
每次出征前,他都要和爱妻同房,说说心里话,这样才能塌实。
当他走进张惠房间时,正在挑灯夜读的夫人显然有些惊讶,“夫君昨日才来,今日又来我房间,可是有事?”
这话说的朱温老脸一红,他好色并不是什么秘密,夫人初时还会劝阻一二,现在已经放任不管了。
这几日他新得一美人,正是贪欢时,连续两日都在夫人房中过夜,的确有些奇怪。
他赶紧解释道:“夫人,你的话我素来服膺,你让我不要对下属的妻子下手,我不是也改了么。”
张夫人凝视着他,有些哭笑不得。
改了么?
的确改了,但只是从借用下属的妻变成了下属的女儿和妾。考虑到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有些好色的下属没准更生气了。
更不必提朱温不止一次占有下属的女儿,这就更糟糕了。
张惠叹了口气,不想继续这个让人不快的话题,而是帮朱温除去外衣,素手奉上香茗,在他身边坐下。
“夫君又要出远门?”
“嗯,我要去徐州一趟。”朱温在张惠面前倒是从来不隐瞒。
“庞将军不是正在督师五万围困徐州么?难道他竟不是时溥之敌?”
“这倒不是,从善治军有方,颇擅征战,时溥如何是他的敌手,只是徐州城池经营多年,物资充沛,我要在这些物资耗尽前拿下徐州。”
第402章 不要给他战争借口
张惠心中一惊,轻声说道:“妾虽不懂征战,但也读过兵书,攻城乃至最下之法,夫君怎会如此急切?若城内物资未尽而强攻,伤亡会非常惨重。”
“我可以不急,只是朝廷急了。”
朱温也不瞒张惠,一五一十地将今日的圣旨和敬翔的分析和盘托出。
张惠何等聪慧,一听就明白,“此必是李则安在逼迫夫君做出不智之举,夫君没有当场回绝吧?”
她从小出身官宦世家,耳濡目染的就是忠君体国这一套,当年被迫嫁给还是反贼的朱温让她黯然神伤,好在后来朱温拨乱反正,成了朝廷的节度使,她才算安心。
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塌实日子,她最怕的就是朱温又走上反贼之路。
“当然不会。”
朱温笑呵呵的问道:“还请夫人替我分析一二。”
张惠略一思索,反问道:“夫君可有把握在战场上战胜李则安?”
“此等奸佞小人,我自不怕他。”
“夫君,我是问你有多少把握?”
朱温犹豫了一下,“这,若是单对李则安的兴唐军,殊无把握。若是加上李克用的河东军,我倒是有六、七分胜算。”
“夫君,妾曾听你说过,李则安遣散麾下大部兵马,重组兴唐军,只有十三、四万人马,李克用河东大军二十余万,你却说李克用来了胜算更大,却是为何?”
说起兵事,朱温瞬间充满自信。
“夫人有所不知,兵贵精而不贵多,若是李则安携大胜之威扩军至三四十万,在我心中与那孙儒亦无区别,但他却解散老兵,只保留骨干,军队规模甚至减少,我就知道他是劲敌。”
“反观河东军,在木瓜涧惨败后疯狂扩充军队,然而战马数量却始终没有恢复至战前水平,现在军力尚不如前,虽然他屯兵卢龙、河中,综合实力却弱了。”
“倘若没有李则安,我早晚拿下李克用这沙陀莽夫。现在我实在有些发愁。”
张惠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若是夫君没有与两位兄长翻脸,说不定就有强大助力了。”
“夫人不必多言。朱瑾、朱二人都不是屈居人下的性子,天下容不得这么多英杰同时存在,我与他们早晚必有一战。”
朱温轻哼一声,“我只是没料到李则安突然崛起,本以为关中、川蜀养不出雄主,朝廷也再无重振之日,谁知道从哪冒出来这么个人,谁也算不到这些。”
张惠点点头,宽慰道:“夫君不必发愁,无论李则安多厉害,只要夫君依然是朝廷忠臣,他就没办法对付你。”
朱温的眼睛亮了起来,轻声问道:“夫人何出此言?”
“夫君分析李则安,总是从他的战绩入手,我却有不同的看法。”
张惠柔声说道:“此人看似行事天马行空,实则始终在维持朝廷的体面。他初入长安时手握一支精锐骑兵,原本能做很多事,甚至操控长安。他却选择为朝廷护学,和马家四匪血战。”
朱温认真听着,若有所思。
“后来他斩杀东方逵,夺取保大镇,成功获得根据地,之后又不断扩充实力,但他每次都会打正朝廷旗号,从不在道义上落于下风,这点与其他藩镇截然不同。”
朱温点头表示认可,的确,李则安做事向来有理有据,从不在道德上吃亏。
但他还是有些不服气,“那沙苑之战他与王重荣、李克用一起对抗神策军呢?”
“夫君生气了么?”
张惠按着他的肩膀,微笑着说道:“你仔细想想,李则安那一战可曾公开打出保大镇旗号?”
“这...”朱温恍然大悟。
毕竟是反抗朝廷,李则安只是以李克用麾下将领的身份参战,而不是直接打出保大镇旗号,太狡猾了。
至少在账面上,保大军没有和朝廷打过仗。
“此人如此爱惜羽毛,志不在小,只可惜因为李克用的缘故,夫君和他很难共存于朝廷,好在夫君不是朝臣,而是外藩,只要不给他抓住把柄,就不会有事。”
朱温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夫人良言我记下了。幸好这小子沉迷开疆拓土,还妄想征服喀喇汗国,所以才向各镇征收粮食。”
“夫君刚才说什么?”
“我说李则安以朝廷名义向各镇征收粮食。”朱温愣了一下。
“上边那句。”
“他妄想征服喀喇汗国。”朱温似乎明白了什么。
张惠继续问道:“夫君善于用兵,妾想问你一句,若李则安用兵喀喇汗国,有多少把握?”
“绝无可能。”
朱温非常坚决地下了判断,“喀拉汗国幅员辽阔,国内政治清明,上下团结,坐拥伊犁河谷和七河之地,召集三十万大军亦不是问题。”
“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在,除非喀喇汗国内部出问题,李则安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休想征服他们。”
朱温眼前一亮,有些惊讶,“难道这喀喇汗国真出问题了?这样也好,西域远在数千里外,就算李则安真的用兵如李靖、苏烈般神奇,也休想在一两年稳定西域。我正好借此机会收拾朱瑾等人。”
“夫君,我却没有你这般乐观。”
张惠柔声说道:“夫君知兵,那李则安也知兵,你能想到的,他大概也可以。”
“既然攻打喀喇汗国如此艰难,他又怎会贸然用兵?所以这次征粮很可能是以征讨喀喇汗国为幌子,看看各镇的态度。”
“明年春天一到,哪个藩镇钱粮不到长安,他就会重拳出击了。”
张惠捏着朱温的衣袖,柔声说道:“夫君可知陈胜为何不能成事?”
“大概是因为他才占据一郡之地就急不可耐地称王吧?夫人放心,俺可不是似他那般的蠢人。”
“不,夫君。陈胜最大的失误不是据地称王,而是第一个举兵。自古以来冒头的椽子容易烂,陈胜便是如此。”
朱温恍然大悟,“听夫人一言,俺真是茅塞顿开啊。”
张惠说的含蓄,但他听懂了,无论如何不能成为李则安出关的首要打击目标。
只要不给李则安理由,朝廷为了维持体面,也不该强行讨伐他。
总不能为了所谓的兄长李克用就放弃以往的原则,悍然兴兵吧?
朱温差点被自己逗乐。
兄弟就是拿来卖的,比如他和朱瑾、朱。呸,是比如本朝太宗皇帝和李建成、李元吉三兄弟!
李则安崛起速度如此之快,李克用能舒服么?李则安还能认这个大哥么?
保大军和河东军没有先打起来已经是个奇迹了,怎么可能联合出兵讨伐他?
朱温哈哈一笑,搂着爱妻钻进了被窝。
既然还有时间,徐州他吃定了,谁也别想阻拦。
第403章 徐州竟成我的葬身之地了么?
这次朝廷催缴粮税虽然搞得声势浩大,但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人,朱温。
朱温虽然不知道这是针对他的,但他也知道这事办不好李则安说不定会停了西征跑来收拾他。
他可不能给这小子战争借口。
但他似乎忘了一点,他伏击李克用时也没找什么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