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殁 第383节

  之前他总是竭尽全力避免强攻,就是不希望伤亡数字太惨烈,但诚如王之然所言,若是没有硬碰硬的勇气,在中原内战时只会吃亏的。

  “主公,我们要拿出朱温破徐州的决心,才能打破汴州。”

  “拿出朱温破徐州的决心。”

  李则安重复几遍,深吸一口气,“军师说的没错,受教了。”

  王之然赶紧谦虚道:“我能想到的,主公自然可以,只是主公体恤士卒,不忍看他们尸横遍野罢了。”

  李则安笑了笑,不接这话。

  倒不是体恤士卒,而是之前的兴唐军是他亲手带出来的,确实舍不得。

  但在这轮军改之后,新建的兴唐军有不少生面孔,感情也淡了几分,他倒是可以狠下心拼血条了。

  慈不掌兵啊。

  见李则安面色凝重,王之然微笑着宽慰道:“主公也不必太担忧,现在正是朱温最虚弱时,他在徐州的倒行逆施会让徐、泗等地百姓对他恨之入骨。”

  “就像当年曹操屠戮徐州,导致徐州屡屡反叛一般,现在的徐州只是累赘。除非他能在我们和河东军会师前逐个击破两军,才有一线生机。”

  逐个击破吗?

  我肯定不会轻敌,大哥那边有杨赞禹也不会。

  李则安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写封信委婉劝几句,也不多说,就是提醒他不要忘了木瓜涧的往事。

  这种不留情面的提醒,也只有他才能做,杨赞禹可不好提。

  只要这封信送过去,大哥应该会警醒。

  朱温啊朱温,你就狂吧,等两路大军包围汴州时看你还能笑得出来否?

  汴州太关键了,只要夺取此城,就算朱温侥幸逃往徐州,也是断脊之犬,再无崛起机会了。

  届时再给朱瑾、朱去一道旨意,这两人肯定不介意痛打落水狗。

  而他先消化宣武军辖区,再出兵逐个收拾朱瑾、朱等人,将关外诸藩镇截断为南北两部分,大事可成。

  只要速度快,别说五代不会出现,南方十国也会被扼杀在萌芽状态。

  胜利在望,一定要稳住别浪。

第405章 还能这样送?

  “义成镇三州全丢了?”

  听到这条战报,李则安整个人都懵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硬压下狂飙的血压,摊开地图,将郑州、滑州圈了出来。

  原本这两地对汴州成包围之势,只要义成镇在手,李克用打朱温就是大优势,然而如此重镇却在短时间内丢失,这是何意?

  李则安内心有些焦虑,连忙将王之然、鱼采莲和顾彦朗等人唤来,商讨战局。

  这次,就连向来乐观的王之然都愕然了。

  他嗫嚅半天,硬是说不出一句我军优势。

  如果说徐州丢失只是让朱温改善了战略局面,那滑州和郑州丢失就让朱温无论攻守都有凭依,汴州也不再暴露于前线,可以成为稳定的后方。

  反倒是洛阳与朱温军的阻隔只剩河阳了。

  后方变前线的反倒成了李则安。

  而这一切甚至不是他造成的,而是李克用的疏忽大意。

  滑州、郑州固然不是什么坚城,但也不是一捏就碎的软柿子,因为地处前线,这里的防御也被加固,就算不能守几个月,起码也该撑到援军抵达吧。

  怎么丢的?

  见李则安脸色不好看,鱼采莲和顾彦朗不知怎么开口,倒是王之然总算想出了赢的角度,轻声宽慰道:

  “主公不必心焦,虽然失去郑、滑两州导致我军与河东军原有战略无法实施,但未必都是坏事。”

  李则安被气笑了,这也能赢的吗?

  “是不是宣武军连战连捷,日渐骄傲,所以骄兵必败?”新三的风,终于吹到咱大唐了么?

  “主公要这么说倒也没错,但这不是主因。”

  王之然当然没看过新三,所以没听出来李则安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继续说道:

  “主公,宣武军近日连战连捷,地盘扩大一倍有余,看似蒸蒸日上,实则扩张速度太快,会将他们内部问题暴露出来。”

  李则安忍不住嘲弄道:“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怎么夺回郑州。如果郑州拿不回来,河阳再丢,就该打东都保卫战了。”

  虽然有些沮丧,但毕竟中间还隔着一个河阳,这里是李克用的地盘,他总不能直接带兵过去夺了河阳吧。

  商量一番后,李则安索性让齐宁先带苍狼军驻扎在河阳边上,一旦河阳有事第一时间支援。

  河阳真的不能再丢了。

  大张旗鼓的要讨伐朱温,结果上来第一战就是洛阳保卫战,这谁遭得住。

  考虑到宣武军扩张的实在太快,继续攻打河阳的几率不大,李则安也没有太紧张,只是向李克用写信询问情况,约时间见面再聊。

  他等了没几天就等到客人登门。

  然而不是信使,却是刘氏带着李存勖来了。

  见到李存勖又来,李则安心知肯定是出大事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不动声色的和他们寒暄几句,将他们请入屋内,又让鱼采莲带李存勖先去后堂玩。

  小家伙虽然只有五岁多,但看起来聪明伶俐,不愧是未来的后唐开国皇帝。

  李克用但凡没有出大问题,都不可能让老婆带着次子来求援。

  李则安只是好奇,到底出了多大的事?

  屏退左右,刘氏强撑的坚强再也维持不住,低声呜咽道:“行舟,你大哥出事了。”

  李则安吓了一跳,整个人直接跳了起来,“嫂子别吓我,大哥身体康健,最近也不嗜酒,怎会出事?”

  “唉,此事说来话长。”

  刘氏长叹一声,幽幽地叹息道:“行舟,自从你大哥启用杨赞禹做军师以来,河东军面貌焕然一新,然而军师做事有些太严苛,河东老人对他心中不服。”

  李则安恍然大悟,是老一派和新一派闹矛盾了,考虑到杨赞禹在将军和大臣们身边安插情报人员,有意见是正常的,只是没想到事闹的这么大。

  “滑州守将安居受在晋阳的家人犯事,被军师查获,虽然安居受多次找人求情,其家人还是被明刑正典,就地正法。”

  “事后军师打算将安居受调回晋阳,然而有人与安居受交好,暗中向其传递消息,让他早做打算,谁知安居受这贼子竟举城投降了宣武军。”

  原来如此。

  李则安总算明白为什么义成镇这么容易丢了。

  安居受直接投了,然后趁着郑州那边没反应过来,内鬼开城,毫无压力拿下。

  刘氏咬牙切齿地说道:“安居受这贼子简直是失心疯了,家人犯事本牵联不到他,但他现在竟然背主求荣,出卖同袍,罪不可赦。”

  李则安心中叹了口气,这就是失去信任的结果。如果没有杨赞禹的高压监视,或许安居受不至于如此偏激。

  那杨赞禹做错了吗?

  当然没有。

  按照常理,河东军这批骄兵悍将放任不管肯定不行,他们只是服李克用一人,而不是严密的组织。

  河东如此,兴唐军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论扩张速度,兴唐军比河东、宣武还要快,朱温好歹有黄巢旧部,李克用也是父亲余荫留下的基业。

  只有他是真的白手起家,麾下的文臣武将也是群英荟萃。

  他思索片刻,决定让郎梓和鱼采莲减轻对主要官员的监视,而是改由监察部门进行考核。

  这种事绝不能在兴唐军内部出现。

  安居受叛变,导致滑州、郑州失守,河东军损失一万多人马,更要命的是河东军现在士气低迷,人人自危。

  之前就对杨赞禹不满的大将虽然也唾弃安居受,却出奇地一致,都要求李克用弃用杨赞禹。

  李克用自然要保杨赞禹,众将便退而求其次,要求撤走监视众人的特务,限制军师的特权。

  这要求也算是合情合理,李克用只好答应。

  答应归答应,李克用哪里受得了这窝囊气,不顾杨赞禹再三反对,调卢龙军南下,借道成德、魏博,想要夺回滑州、郑州。

  卢龙方向的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然而李存信麾下军纪不严,在魏州境内劫掠了三个村庄,屠戮数百人,导致罗弘信一怒之下暗中向朱温求援。

  朱温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与罗弘信里应外合设下埋伏,将分散驻扎的八万人杀得大败。

第406章 我行我上

  在卢龙军北逃时,年轻的成德军节度使王带领五万大军痛打落水狗,将本就精疲力竭的卢龙军打得丢盔弃甲,能逃回幽州者不足万人。

  八万人就这么没了?

  李则安现在真的能理解“就算是三万头猪三天三夜也抓不完”的含金量了。

  河东主力主要分为河东和卢龙两个方向,如果让卢龙方面的军队绕行上千里,先去晋阳再去前线,需要两次翻越太行山,跋涉数千里,等走到地方也没战斗力了。

  所以卢龙方面必然要从河北借道。

  然后就出事了。

  李则安听完这一连串的噩耗,整个人都力竭了。

  原本的计划是两路三十万大军以雷霆之势将朱温压在汴州,暴打至死,然而还没出兵就兵败如山倒了,这还怎么打?

  他表情麻木地问道:“大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刘氏声音低了几分,轻声说道:“大哥想让存勖在洛阳住一阵子,以及,他不希望你去晋阳。”

  李则安气笑了,笑着笑着却又沉默了。

  他理解李克用的心态,太丢人了。

  年底约好开春一起收拾朱温,原本是泰山压顶之势,结果朱温绝地反击夺取徐州,李克用大意失滑州,之后又葬送八万大军,两路夹击的计划彻底完蛋。

  在滑州、魏州等地连续葬送八万多主力的河东军,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打朱温,而是怎么保全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李克用和李则安夹击朱温的计划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但李则安却又找不出责怪李克用的理由。

  李克用做错了吗?

  重用杨赞禹有错吗?当然没有,杨赞禹有王佐之才,其才还在杨赞图之上,接掌河东军谋主后帮助李克用夺取昭义、河中,无论内政还是军事都精通。

  杨赞禹用情报人员监控将领们的言行有错吗?当然没有。甚至还不够,否则安居受也不至于带着滑州投奔朱温。

  之后让卢龙方面军队借道义成、成德、魏博等地准备夺回滑州、郑州有错吗?

  当然没错,反水的二五仔必须立即铲除,否则其他人有样学样,人心散了,这队伍也不用带了。

  这支大军不可能从晋阳绕路,所以借道是惟一选择。

  一切都是这么合理,然而河东军丢了两座重镇,损兵八万多,反倒让朱温瞬间打破战略困局,还和魏博、成德两镇达成攻守同盟,再无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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