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藩是大战略,王建身为朝廷重臣,镇守中原,原本就有监督朱温等人的使命,然而这厮不思报效国家,居然想趁火打劫,已有取死之道。
这两人被李则安列入重点打击范围。
毕竟汴州有水师,控制了蔡河,没有拿到蔡河控制权他也不好渡河决战。
他虽然让刘汾组建水师,但水师组建消耗甚巨,形成战斗力需要时间,现在深蓝军只有个骨架,想要经汉水、长江逆流北上沿运河进入蔡河,跨越距离甚远,与陆军也无法协同。
既然不好渡河,在运河以西的赵、王建就成了最佳目标。
朱温暂时收拾不了,还治不了你们两个小杂碎么?
兴唐军浩荡而来,扬长而去,再次借道成德、魏博,渡河回洛阳。
这次优势更大,成德、魏博刚刚吃了败仗,损失不少兵马,士气更是低落,在高万兴看来根本不用和他们商量,就像来时那样强行借道即可。
然而李则安这次却格外客气,不但按规矩借道,还耐心地等对方同意才过。
高万兴有些不解,李则安也懒得解释。
骄兵必败的道理都不懂,高万兴果然比杨师厚水平差了些。
兴唐军这些年实在太顺,无论他如何强调不可轻敌,这帮骄兵悍将骨子里已经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了。
成德、魏博真的很弱吗?那李克用集中七万人马怎么只能击败却无法歼灭?
在一望无际的黄淮海平原撤退数百里还能基本保持建制,谁敢说这是弱者?
尤其是成德军,在下克上蔚然成风的唐末五代简直是另类。
王这小子接位时只有十岁,这年头哪个藩镇能容得下一个小孩当老大?
成德军做到了,而且王稍稍年长就拿回了实权。
这是个团结的集团,成德军以及后来衍生的赵国,存在的时间甚至比后梁还长。
魏博镇对外不行,但抵抗侵略时却是众志成城,若不是罗绍威请来朱温将牙兵屠戮殆尽,说不定也能多续很多年。
李克用错过收服河北的最佳时机,却还要死磕,他只能祝兄长好运。
河北是那么好收的么?强大如大唐,这百余年也拿河北没办法,只能默认对方以节度使名义当土皇帝,维持现状。
最佳窗口期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
现在的成德和魏博,就像两条受了伤正在舔舐伤口的狼,惹他们干嘛?
李则安的客气让王和罗弘信有些意外。
毕竟李则安北上时的霸道他们还历历在目。
现在李则安给了台阶,他们刚挨了揍也不想多得罪人,只能咬着牙挤出笑脸,允许李则安过境。
两人亲自率领军队送李则安出境,言语间十分客气,落在不知情者眼中,或许还以为他们是好朋友。
然而只要有机会,他们恨不得扒了李则安的皮。
第429章 人情世故
“鼎臣(高万兴字)兄,你看到罗弘信的表情了吗?他笑得实在有些难看。”
“厚纯兄,这世间的事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高万兴打了个哈欠,这些天他从寿州北上,又到了定州,现在又要回洛阳,的确有些辛苦。
但糟心的是他辛苦没少付出,战功却没捞着多少,光跑路了。
这让他更加疲惫。
罗弘信今年是人在家中坐,巴掌天上来,不但损兵折将还得赔钱,当然不甘心。
但不甘心又能怎样,形势比人强。
魏博镇虽然是强藩,但内部问题严重,罗弘信现在更应该操心自己的脑袋明天还在不在颈子上,而不是招惹李则安这样的天下最强藩。
“鼎臣,我看你好像有些失落啊。”杨师厚不咸不淡地说着。
“唉,怎么可能不失落,难道你从青唐大老远跑回来却只能空跑心情会好?”高万兴忍不住轻声叹息道。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主公用兵真如神也,再加上不败威名,这次出征竟能以近乎为零的损失换取郑、滑两州,古来名将不过如此。”
杨师厚不动声色地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言多必失,你在这抱怨几句以为没人能听到是吧?
整个兴唐军,谁不想在主公面前建功立业,小心你的怨言成为别人的功绩。
虽然李则安从未因下属官员抱怨而迁怒,但黑衣卫就在身边。
除了黑衣卫,最近新设置的不良司更是无孔不入,杨师厚毫不怀疑自己身边就有不良司的探子。
他不会对这种事发表看法,只会谨慎从事。
高万兴微微错愕,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点头附和道:“厚纯兄说的是,主公用兵只怕不输古之韩信、白起了。”
杨师厚表情有些僵,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觉得高万兴似乎有些用力过猛了。
他和李则安接触不多,但他觉得主公还没昏聩到分不清真诚和敷衍的份上。
夸赞李则安用兵宛如古之名将,他会谦虚几句,坦然受之。
夸赞他用兵超越白起、韩信,他多半会以为你在阴阳怪气。
杨师厚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正好看到传令的旗号手发来进军的命令,赶紧向高万兴告个罪,带队开拔了。
不管怎样,这一年确实累了,也该回洛阳好好休整一番了。
大部队返回洛阳,李则安没有着急回去,而是带着亲卫去郑州打了个转。
张承范原本在凤州过自己的小日子,却被叫来前线和宣武军的虎狼之师隔河对峙,不但辛苦还危险,而且大概率难以立功,来都来了,总得去看望一番吧。
李则安抵达郑州后,城内守军忙得鸡飞狗跳,守将飞速冲出来打开城门迎接。
看着城内井然的秩序和城头稀疏的士兵,李则安有些惊讶,“张将军何在?”
守城武将武英连忙解释道:“将军不在郑州,您率军北上后他就领军进驻中牟,防备宣武军趁机偷袭了。”
“属下恭请殿下入城稍事休息。”
入城吗?或许是上源驿综合症发作,李则安听到这个词心中猛地格登了一下。
“当然要入城,但不是现在。”
李则安哈哈大笑道:“张将军在前线辛苦,我怎能在后方安寝。”
他调转马头,带着三千骑兵直奔中牟而去。
武英挽留不住,只好送李则安离开。
刚刚离开不远,李则安脸色如水,不动声色地叫来身边的监察官。
“丙子,给孤查一查刚才那位副将的底子。”
虽然没有理由,但他总觉得刚才的副将有些不对劲。
太热情了,对邀请他进城太上心了。
不管怎样,先查一查吧,最好是他疑神疑鬼,否则若是张承范身边的副将有问题实在太吓人了。
郑州到中牟不过几十里,骑马半天就到。
李则安赶到中牟时,日头刚刚偏西,阳光斜洒在地上,中牟城就在阳光尽头,在城外不远处还有一座依山面水的大营。
就在李则安的骑兵接近营地五里之地时,已经有队伍迎了上来。
虽然只有几百人,但领头的年轻军官丝毫不惧,而是主动上前询问。
“来者何人,请速速通名。”
“兴唐军,李则安。”
爽朗的声音回荡着,将年轻军官吓得一个激灵。
因为走得急,又是全骑兵部队,旗帜并没有携带太多,年轻军官只看到这边出现数千骑兵,自然要来盘问。
当他看到李则安魁伟的身躯和爽朗的笑容后,瞬间认出来,这就是自己在霸上军校求学时的院长,如假包换。
他翻身下马,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殿下,俺是霸上军校第三期的学员。”
“我记得你,你来时叫徐三狗,我给你改的名叫徐卫国,对吧?”
徐卫国没想到李则安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就在五年前,他还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子,因为家乡的地和亲人都被孙儒这个杂种祸害完了,不得不背井离乡向西逃。
他只知道西边是长安,是大唐的首都,他要去首都向天子哭诉,求天子派兵拯救他的家乡。
天子当然是见不着的,长安房价贵,吃穿贵,长住大不易,没几天三狗就花光了仅有的盘缠,就在他快要绝望时,遥遥的听见有人在讨论投军之事。
听说霸上营正在招兵,饭管饱,还有钱拿,他就去了。
这一去,他的人生彻底改变。
他成了一名士兵,参加了伊阙之战,亲眼看着李则安如天神下凡般冲杀,将孙儒那个杂种的二十万大军杀得丢盔弃甲。
他知道自己来对地方了。
之后他因为作战勇猛被提拔为伙长、队正,然后就接到了去霸上军校进修的通知。
他吓坏了,连忙推脱,“俺是个农夫,大字都不识,就连俺的名字也只认识个三,其他两个字,他们认得俺,俺不认得他们。”
“三狗,不会没关系,有人教的,就怕你自认是蠢货,不敢去。”
这种话哪个男人听了不火冒三丈?于是三狗就来了。
他很幸运,那段时间恰好赶上李则安闲来无事,去军校代一个月军事理论课,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李则安的学生。
第430章 世态炎凉
如今校长见了徐卫国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学生居然能一口叫出名字,这让朴实的汉子如何遭得住。
拿皇当年被流放后重返法国,波旁王朝居然派他的老近卫去抓人。
然而拿皇随口叫出这些老兵的名字,让他们向伟大的皇帝开枪,老兵们立即调转枪口跟着他进军巴黎。
这不是小说杜撰的情节,而是真实存在的历史。
虽然唐朝人不可能认识拿皇,但人与人的情感是相通的。
吃饱穿暖后就要寻求精神价值了。
李则安当然不可能记住兴唐军二十万人的每一个,但他身边的近卫和军校的学生他还是能记住的。
哦对,还有新坊学院的书生们。
如果说兴唐军是一株正在茁壮生长的大树,这些人就是扎在土壤下不断延伸的根,是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叶。
他们有粗有细,有大有小,但若是没有他们,兴唐军也会像这些年的大唐一样成为朽木。
李则安扶起激动到当场跪下的徐卫国,笑着揶揄道:“除去天地君亲师,有什么好拜的。”